“你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珂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司瑶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眸,在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下,看了阿珂一眼,声音还是有些哑:“什么?”
阿珂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过送餐机器人递过来的菜单,低头轻声道:“想吃点什么?”
她的声音意外地很甜美,和她的长相不太相符,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十分疏离。
司瑶清了清嗓子,道:“我答应晚上和祁渊一起吃的,我还是等他一起吧。”
“哦?”阿珂血色的双眸浮出淡淡的笑意,她用左手的食指轻点着太阳穴,似笑非笑地看着司瑶,“是吗?”
司瑶点点头。
“我不等他。”阿珂很轻地笑了一下,把菜单递给身旁候着的机器人,偏头轻声道,“一份蛋炒饭,二十串羊肉,十串烤肠,还要一杯朗姆酒。”
司瑶微微咋舌。
候餐期间,阿珂抬起头看她,晚霞打在她的侧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红色的光辉,恍若童话书册里的女神插画,神圣,高贵,优雅,但又带着几分烟火气,让人移不开眼。
司瑶一时晃神,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辛辣的酸辛感自胸腔涌来,让她下意识低下了脑袋。
但那一向清冷的女声变得柔和起来:“你很漂亮,抬起头来。”
司瑶一怔,下意识抬头,看清了阿珂脸上的神情:不是嘲讽,也不是讥笑,是很认真的神色,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她。
一股暖流从司瑶心里流过,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无端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渐渐拉近了。
“你今天很棒,很勇敢。”阿珂的声音轻轻的,“你不要觉得害怕,你做得是对的,如果有任何人因为你今天的事情而打压报复你,那是他们的错,该受到惩罚的是他们,你不要怕。”
最后那句话,她的语气很坚定,像是某种承诺,让司瑶一直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谢谢。”司瑶感觉喉咙有些哽,但心却轻松很多,她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
在她们交谈之际,送餐机器人将食品工整地摆放在桌子上,阿珂拿起朗姆酒轻轻抿了一口,顺滑的酒水流到喉咙时,她很轻地蹙眉,似乎并不习惯酒精的味道,抿了一口后就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随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司瑶。
“说来可能有些冒犯,其实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调查过你。”注意到司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后,阿珂的语气更加柔和,“没有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地对你很好奇。 ”
她咬了一口羊肉串,细细咀嚼后,才道:“我知道你是地球人,八岁那年觉醒异能后,被秘书长带来了希兰,之后你就考入了宙防军校。我不明白……”
她看着司瑶:“你明明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要选择来探索部呢?”
司瑶凝视她许久,半晌,才道:“因为我得回到地球去,那里有我最亲的人在等我。”
阿珂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眼睛微眯,轻声道:“你想把他带过来,是吗?”
她似乎有种看穿人心的力量,司瑶的心思被她猜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只能轻轻点头。
阿珂向后一仰,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沉吟片刻后,她问道:“那你还记得……来希兰之前的事吗?”
司瑶听完后,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我父母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是哥哥捡垃圾把我养大的。”
阿珂少有的沉默了。
她看向司瑶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恍惚间,她的眼神和祁渊的眼神重叠在一起,让司瑶不由得心神一颤。
隐隐约约,她感觉阿珂和祁渊似乎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们都不肯说出来,搞得司瑶总是抓心挠肝,却又不能明说,连试探都不敢。
阿珂转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好似都有归途。
一对衣着得体的父亲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从人潮中走过,她的眸光突然暗了下来,像夜空中的繁星失去了光辉,暗淡无光。
“你有没有想过……造成刚才那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她转眸看向司瑶,手轻轻撑在下颌上,神情有些疲倦,眼眸深处却藏匿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火热又摄魂夺魄。
司瑶思忖片刻,轻声道:“异兽袭击?”
阿珂摇摇头:“以往也有异兽袭击,为什么唯独这次影响这么恶劣?”
司瑶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便顺着她的话问:“那是什么?”
“是不合理制度造成的矛盾。”阿珂半合上眼帘,像是想借此遮掩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一样。
司瑶一怔。
阿珂继续道:“任何冲突的爆发,都是由于各种各样的矛盾积累到临界点了,超过矛盾所能承受的程度。而任何冲突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问题,好比今天这件事,看起来好像是一个骄纵的小孩因为自己的个人情绪导致事情的不可控,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教育的失败,导致她人格的不健全。”
“几乎所有的小孩生下来的时候都是一张白纸,社会,家长,学校在上面涂涂画画,最终这个小孩变成什么样子,其实是多方面综合的作用。将今天的所有责任都归咎于那个小孩,我觉得并不全面……”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声线也变得更加缥缈:“比如我们之所以围剿异兽,其根本原因,是因为它们不受控,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根据本身的暴虐基因去无差别地攻击别人,具有危险性和不可控性,那些高层,最怕的就是不可控。”
“但一味的绞杀追捕就可以解决问题吗?”阿珂笑了笑,“我觉得不太可能。”
她凝视着司瑶的眼睛,似乎想通过这扇心灵的窗户去窥视她的灵魂:“探索者之所以能毫无负担地绞杀异兽,是因为异兽没有自我意识,所以我们不会有负罪感。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异兽其实有自我意识,它们也会痛会笑会思考,这样……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它们吗?”
司瑶手指卷曲着,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会。”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变成了异兽,你会怎样?”
司瑶阖上眸子,眼前不断浮现玲娜被异兽的能量波动撕成碎片的情形,静默许久后,她坚定道:“我会自杀。”
阿珂哑然。
短暂的沉默后,她自嘲一笑,垂下头轻声道:“你比我坚定。”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窗外,一棵参天大树立于街边,枝繁叶茂,华盖如云,落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上,无端让人想起仲夏夜的蝉鸣。
一道娇小的黑影从树后闪过,身姿敏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灵敏,猩红的眼眶却透出几分疯狂的杀意。
阿珂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手指,不起眼的微光从她指尖冒出,直直地向那道黑影飞去。就在那微小的光亮即将袭击黑影时,一道高挑精壮的身影出现在黑影之后,阿珂转过眸去,在看见那双熟悉的深黑色双眸之后,她指尖微动,收回那道并不起眼的光芒。
端起桌上那杯被冷落许久的朗姆酒,阿珂冲司瑶微微一笑,举杯道:“为更光明的未来,干杯。”
……
李浅攥紧双拳,惊魂未定地看着那道突然消失在眼前的白光。
刚才,在那道微亮的白光飞过来之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么强烈的压迫感,恍若神明降临凡间,神威如狱,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河里沉浮的感觉,那种濒死的绝望感,再次在顷刻间席卷全身,使她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忘记了呼吸。
“很怕吗?”身后传来一道冰冷又悦耳的男声。
李浅呼吸一颤,猛地转过身去,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劲瘦的俊朗男人。
此刻,他正垂下头,静静地俯视着自己,目光没有一丝感情,像深海里最刺骨的寒流。
李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探索部的制服,他是来抓她的。
“为什么现在才害怕呢?”祁渊面无表情道,“刚才在联盟,你为什么不怕呢?”
李浅被他摄人的气势逼得浑身冒冷汗,喉咙火辣辣的疼,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双目发红的看着他。
许久之后,她勉强镇定下来,逼迫自己用一样冰冷的眼神看着祁渊:“关……关你什么事,你们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才没有害怕……”
祁渊双手抱臂,半倚在那棵大树上,静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竟出现了一丝悲悯。
李浅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找到一丝底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自信:“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我爸爸可是星际联盟信息中心的部长,连你们探索部的部长都怕他,我就警告你,你不要管我的事!”
祁渊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平静道:“我没有想管你的闲事,我来这里……”
他停顿了一会,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浅:“只是奉命杀你。”
李浅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心跳如雷,但还是抬起头,梗着脖子倔强道:“杀我?!真是好笑,我爸爸……”
“你爸爸死了。”
祁渊轻描淡写地说道,如黑曜石般的眸子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