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的寺庙祭仪式结束后,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行至周氏陂。
等到了猎场,众人见猎场四周已经竖立好了各色旗帜,随风招展,虞部已经提前十天测量好了狩猎场地的范围,并在后方划分好了区域。
六十面鼓陈列在猎场的东南和西南方向,随着兵部尚书手中的旗帜挥动,军鼓一齐作响,鼓声震天,撼天动地,声传百里开外,将士豪气直冲云霄。
在鼓乐声中,大楚皇帝乘上等乌金马入场,气宇轩昂,太子也骑一匹乌金马,随侍身后。
猎场内的马群似乎也被这场面所震动,有些不安的来回走动,一个劲的甩动着马尾,喉咙里发出阵阵嘶鸣。
一声令下。
大楚皇帝一马当先,冲向南方,身后百官手持大绥跟随,诸王公卿紧随其后,还有些手持小绥的官员跟在最后面。
除世家子弟穿着传统的狩猎礼服外,有不少武将身着胡服上阵。
“嗖”,皇帝弯弓搭箭,射中了一只羚羊的左腋下。
“上等。”一名狩猎使立刻冲到倒地的羚羊身边,将猎物高高举过头顶,大喊道。
人群中爆发了一声激烈的欢呼声。
“干爹的箭术果然出神入化,不减当年,若上战场,定能一马当先,勇冠三军。”安世鼎笑眯眯地恭维道。
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安世鼎仍旧面不改色。
圣上哈哈大笑,心情澎湃,他自前年冬狩以后,每日沉迷于妙舞清歌之中,未曾举弓搭箭,没想到今日能一举射中羚羊,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当然知道安世鼎的话是顺他心意说的,但是自己又何尝不是雄风不减当年?
“诸位一同上吧,今日若是猎三十之数以上者,朕重重有赏。”大楚皇帝环视四周,朗声道。
一声令下,诸位亲王一拥而上,弯弓搭箭,数箭齐发,猎物纷纷倒地,围城内泛起一阵尘烟。
人群的呼喊声,马匹的嘶鸣声,猎犬的吠叫声混合在一处,沈戍缓缓从身后抽出一只羽箭,眯起眼睛,弓弦不堪重负,发出吱吱的响声,“嗖”的一声,远处的一只野兔应声倒地。
猎场内的猎官高声道:“中等。”羽箭射中了野兔的左耳。
马蹄踢踏,一匹乌金马行置他的身侧,沈戍转身,见是太子,连忙拱手行礼。
“听说沈将军在沙场上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今日为何只得中等了?”太子勒紧缰绳靠近,看了一眼地上的野兔,笑问道。
沈戍笑道:“一日不练,百事荒废。自入京以来,一直未曾得空练习,自然是退步了。”
太子扬了扬马鞭,说道:“我的府上有一处练武场,除各色兵器外,还有壮士三百余人,皆弓马娴熟之辈,沈将军近日有空可以前去一观。”
沈戍拱手道:“多谢太子盛情。”
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北面的猎场。
沈戍望着太子的背影,微微眯眼。
狩猎结束后,狩猎使清点现场猎物,圣上共猎得野兔、麋鹿等共七十五件,皆上等,太子猎得猎物共五十件,上等中等皆有,安世鼎次之,其余便是些各地节度使,诸侯亲王所猎。
百余件猎物皆献于旗下,割下右耳后,上等猎物将供奉宗庙,其余的皆由圣上赏赐给今日在场的诸位官员。
圣上今日还未尽兴,一干人等便在周氏陂驻扎了下来,明日一早再返回盛京。
夜色朦胧,天空之余几点寒星,月落之时,山川河野间的寒雾悄然升起。
沈戍独自一人漫步在山林之间,刚踩上去,地上的枝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举目远眺,远处屋舍连片,田连阡陌。
身后隐约传来帐内推杯换盏的酒令声。
“沈将军。”身后有人唤他。
他转过身来,不出所料的看到了身着常服的太子。
“微臣曾见过太子。”沈戍连忙行礼道。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太子虚抬了一下他的胳膊,黑暗之中难辨神色,语气倒颇为平易近人。
“太子为何身边不唤侍从跟着?林地难行,还是有人提个灯比较好。”沈戍走在太子身侧,微微落后几步。
“终日被人前人后的伺候,去哪里都是一大帮人,此刻倒是难得的清净。”太子抬头看了看天色,二人一同漫步在密林之中,林间的浓雾遮住了二人的身影,让人不辨方向。
“你此次进奉,献上的乌金马,我和圣上都极为喜欢,体格健硕,善于奔袭,不愧是名驹之首,比南方马种要好上十倍之数。”太子赞道。
“圣上和太子喜欢就好,乌金马不易得,这匹马也是从突厥人的手上偶然得手。”沈戍应道。
“我虽在京城之中,但也常常听闻沈将军在北境以一敌百,奋勇杀敌的勇猛,圣上说你与安大人皆是大楚“镇清边裔”的“万里长城”,我亦深以为然。”
太子夸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真挚。
“太子谬赞了。”沈戍行礼道,“都是圣上调兵遣将得当,虽不在前线,但能运筹在帷幄之中,决胜在千里之外。若无圣上调度得当,我也只是一介只知勇猛的莽夫罢了。”
太子微笑,并没有应答。
“沈将军,你看。”沈戍顺着太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白露悄然凝结在草木之上。
“今夜的霜露已至。”太子叹道:“虽然此刻白露已遍布林中,但是日出之时,这些白露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难以久留。”
“依我看虽都为露水,但是朝露却日出而生,得于天地之精华,虽同样易逝,但是若侥幸得一缕阳光,其光芒却能照亮整片树林,润泽一方大地。”
太子声音低沉温润,如玉振金石,在黑暗中也自带一股骨子里的金贵和从容。
“不知将军以为如何?”太子转过身来,逼视着他,身上华丽的丝线隐隐流动着金光。
沈戍连忙行礼,地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胡服:“愿为殿下分忧。”
林中无人应答,只有山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良久,头顶才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沈将军请起。”太子搀扶起沈戍,在黑暗中,沈戍也能看见此刻他的眼睛眼波流转,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今日实乃孤之幸也。”太子笑道,拍了拍沈戍的肩膀。
“为太子效力,才是臣子的荣幸。”沈戍连忙道。
“今日也不早了,过些日子圣上会亲自赐宴于你,到时候沈将军可别忘了邀请我前去你府上做客啊。”太子朗声笑道。
沈戍连忙应下。
“沈将军先行一步吧,我想一个人再走会,东宫虽然宫阙无数,倒也比不上此刻的幽静惬意。”
“微臣告退。”沈戍行完礼后便转身,身后传来了“咔嚓”一声,声音极其轻微,在沙沙作响的树林中几乎难以听见。
他神色未变,转身出了密林。
等回了帐篷,发现赵阳冰正捧着一本讲习如何狩猎的书看,身旁的篝火烧得正旺。
“要是看书能习得射艺的技巧,我大楚到处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了。”沈戍脱去被露水打湿的外袍,端了一个木凳,坐在了篝火旁。
“今日再习得一些书中的技艺手法,明日一定能多打些猎物回来。”赵阳冰满满自信道。
随后又面露疑惑,“将军在帐篷外拴着一只母鹿作什么?此刻又不烤来吃?莫不是要送给张老将军?”
沈戍笑了笑,并不回答。
赵阳冰一脸狐疑。
一夜无梦。
第二日,圣上又带领众人围猎了半日,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返回盛京。
徐若依在花房中正精心挑选着要送给沈将军的花,也不知道沈将军究竟爱什么品种的?早知道当时问清楚再答应了,此刻她有些懊悔。
她精挑细选了一下,最终挑了一盆金黄色菊,菊花耐寒,此种菊花又名金龙腾云,花瓣金黄,花型饱满,盛开时如同金龙在云中穿梭,腾云驾雾。
她犹豫了半响,觉得还是亲自登门拜访的比较好一些,于是又去库房挑挑拣拣了半天,带了些给张老将军家人的礼物,和阿娘打过招呼之后便出门了。
一出门便看见一只小鹿拴在了门口的石柱上,看见她出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歪着头,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呀!哪里来的小鹿?”
徐若依放下花高兴地上前一步,低头摸了摸小鹿的脑袋,橘红色的毛发上,还有白色的斑点,十分可爱。
小鹿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心,倒弄得她的手心酥酥麻麻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娘子喜欢就好。”身后传来了沈将军低沉的笑声。
徐若依连忙回头,看见沈将军立在马上,正笑着望着她,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这次倒是未提前发觉。
“沈将军何时回来的?”徐若依仰头问道。
沈戍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了徐若依的面前,笑道:“刚从郊外回来,想着先把小鹿送到徐府上再回去,谁知刚到门口,徐娘子便出来了。”
“这可真是巧。”徐若依开心道,说完又捧起了准备送给他的菊花。
“沈将军,这盆花送给你,既谢你当日之恩,也谢谢你今日送我的这匹小鹿,我很喜欢。”
徐若依笑得极为灿烂,此刻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上,闪烁着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辉。
沈戍微微有些失神,许久都未曾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