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清脆响起。
李志君把新总结完的线索文件丢在桌上,东西刚脱手的一瞬间,双手便撑在桌面,无比疲惫地深吸口气,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倦意与强行打起的精神:
“我们这边目前查到的,大概就是这样。”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让自己更加清醒,接着目光扫视一周,最终停留在身旁湖西市局的同事们身上:
“除了这些,兄弟姐妹们还有啥要补充的不?”
李志君方才进行总结的、已然被做成实体文件的线索,都是些先前查出的小零碎,以及方才能迅速打印出的审讯口供和现场照片。
至于今日除他亲自在场以外的线索、或是分开调查的线索外,譬如方才分组调查顾裘厉家的另外两组,以及晏景医单独前往医院等待顾裘厉情况时是否发现其余异常等,这些方才都没有进行过问,再纳入总结内。
李志君眼神瞄过网侦组代表榆思年,意料之中见对方摇头,示意在上次会议后没再查出新线索,他心中了然,便又看向旁边的温澜沉。
顾裘厉的尸身刚运回警局,短时间内,温澜沉也只能迅速做个简单的表面尸检,可用线索应当不多。
果然,在接触到目光后,温澜沉也只是言简意赅道:
“死者脊柱、骨盆及肋骨,不同程度的冲击与扭曲。简单检查,初步判断死因是肋骨骨折刺破肺部及心脏。
据医院表面,救治时死者体内仍留有血液凝固状态,以及现场落地位置的落地距离,处于自身坠楼范围内,故暂时排除死后抛尸可能。
进一步尸检可完全确认。”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淡淡的冷漠,就同往日办案那边以“死者”作为描述主体的称呼,丝毫瞧不出,死的是自己所在单位里,曾经德高望重的前辈。
或者说……
沈衡翳有些复杂地深吸口气,忍不住攥了攥放在桌下的手,垂眸掩去面上情绪。
至少表面上看,似乎只有他那么在乎死的人是谁。
他不住伸手,忍不住又摸了摸眼角的淡疤,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有道时不时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没有察觉到,温澜沉的补充已经完毕,而李志君的注意也慢慢转向这边。
“我有补充。”
直到陆青阳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沈衡翳才浑身一震,差点惊地碰撞到桌子,却在下一刻,感知到搭在腿上的手背传来了温软的触感。
他当然记得坐在他身旁的人是谁,但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晏景医没有看他,一直目不斜视地望着方才开口的陆青阳,面上正经,手上却一下又一下在沈衡翳手背上轻拍,像是在…安抚他?
沈衡翳顿时紧张地屏息,别过脸不敢再看对方,生怕再看几眼就会当众面红耳赤。
然而他正想同对方一样将目光放在陆青阳身上,却在目光经过的瞬间,突然注意到了另一道视线。
视线的主人长了双盛满疏离与淡漠的眼睛,搭上有些细长但不猥琐的单眼皮眼型,倒显出了些清冷意味。
但这道视线…却又莫名有种说不出且颇有违和的…柔和?
沈衡翳顺着视线方向寻去,同他下意识猜想的一样,那人一直在看的,是晏景医。
至于视线的主人……
沈衡翳回头,愣愣看向桌子那头,正襟危坐的程启明,倍感不对劲。
然而后者注意到他投去的目光,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反而大大方方地与沈衡翳对视,随后露出了一个浅而毫无敌意的微笑,却让沈衡翳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他这才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目移看向陆青阳。
然而注意力刚放到后者身上,看到的刚好就是陆青阳撑着桌面又坐下的场景。
……也就是说,他已经发言完了。
沈衡翳僵硬转回头,又沉默低头看了眼自己丝毫未动的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完啦,一点没听。
他正懊恼自己刚才那会开什么小差去观察程启明的动向,这要是对方视线对准的人只是他错觉,那他不仅没有确定什么,还因为开小差没有及时记住线索……
啧、就算不是他的错觉,那也不该是现在!
他刚松下的拳再次攥起,全然忘了手背上还覆着另一人的温度。
下一秒,轻轻的摩擦声从桌面传来。
沈衡翳一怔,下意识朝声源方向看去。
如刀般细长尖锐而秀气的字迹映入眼帘,晏景医的字迹,以及做笔记的习惯,他自然是熟悉的。
他正想随之朝对方看去,手却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晏景医虽未明说,甚至没有开口,但沈衡翳却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先看笔记,倒也很快就冷静下来,望向笔记飞速整理思绪。
好在陆青阳的线索并不多,简单概括,便是在顾裘厉家中发现翻查痕迹,以及明显空出的一大块空间,推测有人带走或者隐藏了什么重要物件。
还好还好,并不复杂。
沈衡翳松口气。
只是一口气还没完全散开,李志君的目标就转到了他身上:
“老沈,你呢?我瞧着你们出来的时候也包了啥物证吧?除了顾裘厉年轻时和咱前辈们的合照,还有别的发现不?”
听到这,沈衡翳喉间一哽。
刚从顾裘厉房间出来时,他就把顾裘厉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照片一并包了上去。
但床头柜里,与晏景医有关的所有,他没有。
对上李志君不带恶意揣测、仅是正常询问的眼睛,沈衡翳的声音卡了两下,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定心回应道:
“没有。”
“行,那咱局里的目前就是这样哈。”
李志君应得干脆,面上看起来毫无发觉沈衡翳短暂的犹豫,也一并忽视了郑伸略带疑惑的一声“啊?”,只是轻飘飘瞟了眼面色发黑的陆青阳,便把资料叠在一块,在桌面上敲平后才再次开口:
“既然咱局都没别的补充了,那就轮到让咱们东都的弟兄们发言发言了哈!”
他口头上说得客气,一口一个“兄弟们”,实则在场谁都清楚,李志君所指的下一个发言的同志,单指的是方才刚匆匆叙完旧的程大支队。
当然,既是东都派来的领队,又是身为官职最高的前辈,于情于理,本该就由程启明作为代表身份开口,本人自然也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很自然就接过了话茬:
“李支队客气了。那么,为了不耽误两边同志们的时间,我会尽量长话短说。”
程启明抿嘴浅笑一下,随即与李志君视线交错片刻,便礼貌性点头示意,起身捞过桌上的白板笔,伸手在白板上就是顿利索地绘制。
不过两分钟,他就把笔盖上,转而用笔的末端示意众人跟着他的指向看去,一边指,一边简单概括:
“上世纪东南亚地带,境外三大家族兴盛,这点我想在场各位或多或少有所了解,我也就不再详说。
其中,‘詹’家为首,不仅在产业链上在三家中作为主导和一定程度地控制,在当地也是同盟军都无法管制。
而詹家最盛时的家主,也可以称为领导人的,就是这位——”
一张大头照随着这声,被磁铁吸到白板上。
照片上的男人面相乍一看有几分祥和,眼神中的狠厉与阴鸷,却能透过照片让人心生怯意,而此人脖颈上,则有只几乎覆满脖子的黑色龙头刺青,张着血盆大口,同主人一样诡谲地盯着照片外的众人。
李志君对此内心毫无波澜,反而比程启明还快一步接话道:
“嘿、这我可太知道了哈!这不詹升龙么,我以前办案的时候,抓过几个声称是他崇拜者的废物玩意儿,学着他梳大背头刺大黑龙,实际上就帮毛没长齐的精神小伙儿!
还崇拜者,呵呵了哈,这可不是什么好主儿,我记得我边境那边儿的同事,没事儿就捞几句巨人观,尤其是河里的,那胀大的肚子上刺的也是这玩意儿,他们法医一看,啥死法都有,断手断脚都算个轻的惩罚了,手段那叫一个狠啊!
啧、不过我记着,这人前段时间,因为内乱,嗝屁儿了吧?”
程启明虽被强行闭麦,但也没有生恼而打断,一直耐心听他说到最后一句,才轻轻点头肯定:
“嗯,是他。
有人说是内乱,有人说是暗杀然后同归于尽,具体死因,目前暂时只有知道内情的人知晓。
总之,在他死后,詹家内部有一段时间陷入短暂的混乱,他们的生意也随之呈现明显下降趋势,这也导致另外两家想要从中获利。
然而还没有进行实施,这场家族内乱就得到了调整。”
他伸手,用笔转下詹升龙底下画出的九道线,其中,五道为虚线,四道则是实线,几道线条交错排列,乍一看让人有些眼花。
这次没让任何人有机会插嘴,程启明迅速解释:
“詹升龙在大众可知的领域中,孕有九子。犹豫他死得突然,生前没有立下遗嘱,因而在他死后不久,九子就开始从暗斗,变成明争继承权。”
“现代版九子夺嫡啊…那估计虚线那几条,都是被实线爆杀了哈。”
一声声音不大的女声轻轻嘟囔道,却立马引起程启明的注意,他转头,朝正在给温澜沉小声吐槽的榆思年看去,带笑地肯定道:
“这位同志猜得没错,是这样。”
榆思年被这一声吓得立马老实坐好,连带着差点说出口的“这也能听到”也一起堵在嘴里,尴尬讪笑两声,试图扯两句挽回话题:
“呃那个啥,我记得他们这九子的代称就是龙生九子,那九个儿子的名字是吧?
还有他们那个排名,也都是按什么实力排的?但我看您那线的顺序,活着的四个不是前四名哈?反而是…呃,四、五,还有七和九?
平定内乱的是这四个还是其中之一啊?”
程启明顺着自然应道:
“是老五,代号‘狻猊’,据我了解…”
他轻笑一声:
“他的江湖人称貌似是……‘五爷’?”
“吼啊…这名儿还怪霸气,听着就不是啥好东西!”
李志君忍不住评价道。
程启明不予置否,只是微微颔首:
“或许,换个说法,诸位会更熟悉。
他就是邪教组织,‘欲壑’的创始人。”
他说到这点,那在场另外几人倒是不震惊了。
且不说如今局里现在就扣着个“欲壑”的组织成员,单是以前这个组织本就臭名昭著的缘故,就让他们对此早已了解几分。
把此组织成员,会在手腕刺狻猊香炉刺青的事,与创始人的代号就这么一联系,这个真相也就轻轻松松可以得出了。
李志君想到今早新逮到的那个刺青少年,合理猜测后询问:
“所以,你们其实是来逮他的?因为在咱这发现了那货的踪迹?”
谁不知道这“欲壑”的创始人跟个鬼一样,难缠却又找不到踪影,更别提抓到,要不然也不至于这组织存在了那么久才在现在刚知道创始人不完全的真实身份。
这要真是在湖西发现了踪迹,那他怎么说也得火力全开协助东都一块撵人啊!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程启明摇了下头:
“不大对。我们确实是因为他而来,但要抓的,确实这位——”
他提笔,指向九位中的最后一位:
“这是詹升龙最新被找回的小儿子——詹螭。
不过,或许也可以用一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称呼他。”
程启明一顿,朝晏景医方向看了眼,随即收回注意,短暂迟疑后才慢慢在第九子的底下,吸上一张新的大头照。
在大头照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时,他才补充:
“他是东都市局,曾经的网侦组组长——
詹衔盛。”
虽说詹衔盛先前有过来湖西市局协助办案的经历,但他的名字,也只有几个当时共同办案的湖西同事记得。
其余人虽不熟悉这个名字,但前缀明晃晃的“东都市局”,无不证明着一个事实——
东都市局内部出了叛徒,或者更确切地形容,是卧底。
因此,即使在场知道詹衔盛的人不多,也依旧不可避免地掀起一波短暂的哗然。
程启明等众人都安静得差不多了,才收回方才一直放在晏景医身上的视线,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