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指针转动发出轻微响声,晏景医在腕表表面敲了两下,又理了理袖口,出声道∶
“沈队长还没过来?”
他这话虽是在对站在一旁的郑伸说,但目光却放在监控前,直直观察着坐在审讯室中央的男人。
与早上看到的不同,杨文昊此时穿着的,仅仅是一件黑红白三色交替的格子衫,头上也没戴什么鸭舌帽,唯一的装饰,就是副稍显笨拙厚重的黑色厚框镜。
他就这么安静坐着,没有惊慌,也不见焦虑,双手只是放松地搭在前面的挡板上,耸肩耷拉着脑袋,一头满是油光的发丝也顺着弧度静静垂着,整个人一声不吭,暂时瞧不出哪有异样。
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晏景医短暂思索。
沈衡翳不会无故离开,现下肯定是有事在身,没有催的必要。
但仔细说起来,审讯也不是必须让他上。
想罢,他默默转过头,不动声色看向另一边也在紧盯监控的陆青阳。
他的目光过于赤/裸,无需出声就能激起陆青阳的注意,后者则身形一抖,莫名其妙生起股不祥的预感。
陆青阳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转头对望好,下意识便是一句∶
“干、干嘛?”
晏景医微微一笑,朝他弯了弯眼,又朝监控中的人抬了下下巴,意思溢于言表∶
“春天,上?”
陆青阳张张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文昊,一脸不可置信∶
“我?审讯?”
晏景医挑眉∶
“不然让你进审讯室,给里头的人表演个节目吗?”
“我不是这意思!”
陆青阳发恼地应道。
以他对晏景医目前的了解,拒绝肯定是无用的,既然如此,他只好别扭应下后,又不觉满怀期待地朝对方又问∶
“那,谁和我一块审?”
见他一双眼睛包含热望的模样,显然是自个心里就有了预选,晏景医笑笑,视若无睹,毫不留情便亲手浇下盆冷水将这期待的火苗淋灭。
他转头朝郑伸道∶
“小郑,你和天儿一起。”
“啊?!”
几乎是同时出声,陆青阳和郑伸二人皆是不可置信,前者更是当场变脸,嫌弃之意毫无掩饰,后者不遑多让的反感也是颇有默契地同一表示。
眼瞧着晏景医完全不松口,陆青阳心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法子,愣是涨红了脸,才结结巴巴开了口,语气中竟带有少量但明显的撒娇意味∶
“老师!求你了,我和你一块审嘛~!”
还未等晏景医有所反应,郑伸率先蹿到一边作出干呕状,陆青阳找好角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晏景医又是副讨好样,甚至还在反复纠结与犹豫下,用两根手指小心捏起晏景医的风衣衣角,小幅度晃了两下。
见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改变,陆青阳又恼又急,正思索着要不干脆直接不要这脸了,就听晏景医松了口道∶
“好啊。”
陆青阳一愣,反应过来又是一喜,随即朝郑伸扬起下巴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回头满脸喜色地看向晏景医,一个“那我们…”刚出口,就被晏景医轻轻拍了下背∶
“你先进去。”
他生怕晏景医耍什么小心机,下意识就要拒绝,但看到对方拿出的口罩,显然是要先戴好再进去的意思,便秉持着人与人之间应当留有应有信任的原则,点头答应。
然而他刚打开门、前脚刚踏入半步,下一刻便毫无防备地被一阵力度猛地推了进去。
晏景医手脚利落地捞过身后开热闹郑伸,一块丢了进去,又不留丝毫余地地关上审讯室的大门,全程面上都是副笑眼盈盈的模样,直到大门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关严实,才恢复了正常神态。
笑话,条件你尽管开,会实现算他输。
门内的陆青阳在感知到那股强烈推背感的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回头便与茫然中带着几分震惊的郑伸撞了个满怀。
二人面面相觑三秒,随即齐齐别过脑袋,陆青阳更是气得牙痒。
得,他就不该心软给出那么点信任!
他愤愤转头,看了眼因听到动静而抬头的杨文昊,没好气地朝毫无动作的郑伸抬抬下巴∶
“愣着干嘛,一起去啊!”
郑伸自打被推入门后,便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面对之后状况的,被陆青阳这么一凶,他也不恼,反而很顺从地两三步就走到杨文昊面前的桌椅处,一屁股就坐下,倒是让陆青阳更加不快起来。
他后一步也过去坐下,沉着脸朝对面的人开口∶
“你就是杨文昊?”
这一句带着情绪的话刚脱口,方才被塞入耳中的耳麦就“滋滋”发出响,晏景医毫无心虚语气的话淡定响起∶
“天儿,工作态度端正些。”
“噗……”
刚刚被晏景医塞入另一只耳麦的郑伸闻言,没忍住发出声嗤笑,转而被陆青阳一眼瞪得默默收回目光,赶紧轻咳一声,紧绷着脸,朝对面默然的杨文昊询问∶
“九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三十分左右,你在哪?”
他问的时间点,是以江自渡的生活助理,收到疑似非江自渡本人发出的可疑微信为基础的。
然而杨文昊抬眼,只是心不在焉应了句∶
“公司,加班。”
没等郑伸再问对方是否有实际证明,杨文昊便自觉道∶
“小区门口的监控可以拍摄到我在几点回的家,公司监控也有,还有当时和我一起加班的同事,都能证明我当时在。”
他的语气实在冷静,隐隐还透着些自信,像是因为坚信自己的绝对清白,而全然不担心会有陷入自证陷阱的风险。
郑伸面上一本正经,手心却一个劲冒汗——
对啊!这种事明明让榆姐查个监控就能完事了啊!
好在可疑微信的事,本就没有完全证据证明那条信息是嫌疑人发的,他这话问得就算没用,也不会耽误什么大事。
而就算对方否定了,监控也证实了,那也只能证明微信不是杨文昊发的而已,反正死者死亡时间还在后头,可问可查的空间巨大,这点插曲,问题不大。
他刚自我安慰了个心安,正掏着先前的线索,想往下找剩下的时间链询问,耳麦又发出阵阵声响。
紧接着,晏景医的声音传来∶
“沈队长?”
这声一出,郑伸顿时眼睛一亮——
沈队来了!那这审讯位是不是可以把他换了!
还没等他进一步开心,沈衡翳的话也随着传来∶
“嗯,刚刚老温找我说了点事,关于江自渡的。话说,杨文昊已经审上了?”
沈衡翳应当是往监控看了眼,顺口询问道。
听晏景医应声,沈衡翳又轻“啧”一声∶
“春天儿是不是不大舒服啊?那脸色瞧得不大对劲,黢黑啊。”
晏景医淡淡道∶
“没关系,孩子青春期到了,比较叛逆,等会就好了。”
眼瞧着身旁的陆青阳脸色越发朝平底锅底的颜色上凑,郑伸憋笑憋得直咬唇,好在当耳麦中的沈衡翳发出声愣愣的“啊?”后,晏景医便自行调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温主任找你说了什么?”
沈衡翳迅速收好状态,语气也跟着严肃下来∶
“从江自渡的伤痕检验上看,他□□的最后一道伤,时间大概在当晚八点以前。
也就是说,嫌疑人应当在案发当天接近八点的时候,就与江自渡发生了过激性/行为。”
“啪”一声,郑伸记录时间的本子应声落地,他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捡,只是下意识看向对面,依旧安若泰山的杨文昊。
明显感受到监控内审讯的二人情况不对,周身氛围更是骤降,沈衡翳顿时意识到出了事,赶紧看向晏景医∶
“怎么了?”
相比起审讯室内的郑、陆二人,晏景医显然淡定许多,他轻叹口气,面上扯了个无奈的淡笑∶
“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还需要再麻烦麻烦榆警官了。”
于是乎,在晏景医给沈衡翳解释完的几分钟后,网侦组传出幽怨的呼号。
榆思年用肩膀把手机抵在耳边,期期艾艾道∶
“所以,沈队,你是让我去查小区监控和杨文昊的公司监控对吗?”
听对方肯定应声,她疲惫地呼出口气∶
“那,如果都和杨文昊说的对上了,是不是就说明,他也排除嫌疑了?”
沈衡翳短暂沉默,似乎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嗯”。
手上动作一滞,榆思年默默收起面上的不正经,压声严肃问∶
“那我们目前,还有其他可疑人选吗?”
“没有。”
沈衡翳应得无比干脆,榆思年头疼地摁了两下眉头,嗓音略带沙哑∶
“我明白了。”
她一时没有说话,沈衡翳听那头一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传来,也就没有挂断。
片刻后,榆思年传来的答复如重石没入大海,让沈衡翳呼吸一时凝滞。
她道∶
“对上了。杨文昊在晚上十点四十二分才进入了小区,在那之前,我没有在小区监控下找到他的身形。
刚刚我顺带联系上了杨文昊的同事,有印象的说,依稀记得在八点半左右见过杨文昊,当时杨文昊在公司接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杯洒了,保温杯发出了大动静,所以他们有一定印象。”
沈衡翳深吸一口气,还在试图找机会∶
“…没事,这只能证明,杨文昊并没有与江自渡发生性/行为,江自渡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半左右……”
他还没说完,榆思年便小心翼翼地出声打断∶
“…沈队……”
听她语气古怪,沈衡翳顿时涌上股不安∶
“怎么了?”
只听榆思年弱弱道∶
“我刚刚在监控里看到,杨文昊在晚上十一点二十左右,又出了小区,再次进去的时间…在凌晨两点半……”
此言一出,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沈衡翳面上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拿手机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所以,真的是他们查错方向了吗?
可是,如果不是杨文昊,那还有谁?
难道那么多努力都要功亏一篑?
他无意识加重了呼吸,大脑飞速运转,还在依旧能证明杨文昊的可能。
可是时间岔开那么大,就算是尸检鉴定时间有误差,也绝不可能那么离谱。
他正想着,肩头突然一热,偏过头,见晏景医单只手正搭在他肩上,还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勾手将他手中的手机拿过,温声问∶
“榆警官,以你的专业目光看,有没有监控被剪切和修改时间的可能?”
沈衡翳闻言一愣,随即又是眼睛一亮,顿时想起先前榆思年修复的那段,被替换成ai小丑的监控视频。
既然能做出那种视频,那剪切和替换监控,未必不能!
那头的榆思年也茅塞顿开般拉长尾调“噢”了声,迅速应道∶
“那那那、那沈队你们别急嗷!等等等等等我会儿!我…我查查…你们先尽量拖住人哈!我肯定能在传唤时间内查出来!!”
沈衡翳这会儿也调整好了状态,“嗯”了声后,便见对面匆忙挂了电话,不由呼出口气,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晏景医∶
“晏顾问,拖延时间的事,需要换我们吗?里面两位…嘶,小陆还行,郑哥看着快绷不住了。”
晏景医顺着他的目光朝监控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陆青阳一成不变的厌世臭脸,以及咬紧牙关一派正气、但指节已经握到发白的郑伸,瞧着确实不大好受。
他轻笑声,摇头婉拒∶
“不用,给孩子们一点成长空间吧,别老惯着。”
他伸手把方才摘下的耳麦递给沈衡翳,朝里示意∶
“交给春天吧,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点事,暂时失陪一下。”
前一句话,他像是有意说给人听,在交付耳麦时刻意往嘴前凑了凑。
看着监控里的陆青阳显然面色减缓,连脊背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