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飞速滑动,张张年少面孔在屏幕中一闪而过,一次性到底,晏景医粗略计算,少说也上了三位数。
而这些,全是江自渡资助过的山区学生。
或者说,是名义上的山区学生。
大多孩子的所在属地不一,湖西内外的都有,而单是湖西以内的,就分出了好几个山区、好几所学校。
而他们如今的现状……
晏景医目光顿住,随即一阵寒意直通脑门。
屏幕上可查询到的情况只有两种结果——
查询失败,以及,意外死亡。
并且……
他滑动鼠标,最后将页面,定定停在了一张单人信息资料上。
这页资料显示出的学生证件照,其上头的“女学生”所体现出的外观特征,与方才榆思年发给他的楼段誉一案受害人的,一般无二,甚至经过简单对比,看得出这两张,就是同张证件照。
只是资料上显示的姓名、背景,甚至户口所在地,与酒吧员工资料所显示的没有一处吻合,就连现状,榆思年那边查出的是查询无果,而这边则是明晃晃六个大字——
‘确认意外死亡’。
除却外观,共同点还包括了时间。
在时间上,涉及楼段誉一案的受害人,其出事时间,也与这一资料上,受江自渡的资助时间相同。这种“巧合”很难不被人注意。
而如果这资料上的结果是真,那就说明,江自渡所谓的资助名单,其实是在造假。
或者,难道是由一人,顶替了另一人的身份?
那被顶替者又去了哪?
受害人一号的脸出现在受害人二号的名字下面,而一号与二号之间,根据资料显示,总得有一人是确认死亡,而另一个则是无法查询。
楼段誉一案的受害人现状不可查询,假设便相当于是那个身份凭空消失,而后成为了另一个人。
那么确认死亡的就是受害人一号。
可是,如果受害人一号是确认死亡的那个,那么代替她的受害人二号,也就成了现状不可查询的那个。
那消失的受害人二号又是谁、又在哪?
或者说另一种可能为,受害人一号的名字其实是受害人二号的,于是最终结果调转?
还是说,两个人的现状都如资料上所说的一样,全都确认死亡……?
晏景医退出个人页面,将全员资料再次从头到尾划了遍,将已确认死亡的人员全数纳入眼中,心下越发生起冷意——
如果是这样,那得是多少条人命啊……
他握住手表的手不住颤抖,忽而又意识到一个关键——
两个名字的人员资料里,都有家庭信息。
而确认意外死亡的那边,有死者监护人的确认。
不仅如此,还有当地警方的确认。
晏景医将二者的家庭信息摆在一块,正拿起笔,便听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动静,他赶紧在本子上匆忙做下龙飞凤舞的笔记,而后迅速将屏幕调转回了音乐剧的视频页面。
一切准备就绪的下一秒,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传来了沈衡翳的叫唤∶
“晏顾问!”
晏景医抬头,还没回应,就见对方大跨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捧着杯冒热气的东西。
至于沈衡翳,他刚凑近,便瞧见对方屏幕上,同方才毫无变化的视屏画面,以及桌上未收回的摁动笔与笔记本,短暂停顿后,便装作视若无睹,而后将手里的杯子递去,轻声解释∶
“之前有家属过来送了两箱牛奶,我们推脱不去,就只好把牛奶给均分了。
我的一直放办公室没动,刚好有热水器,就热了杯,想着晏顾问睡前喝,应该能睡得安稳些。”
晏景医不是第一次因为案情进度而留宿警局,而通常那种时候,沈衡翳这个做队长的,也会毫无例外地留下。
他习惯半夜累了就到组里走两步提神,顺带照看一下同样留在局里的同事、帮忙拉个毯子关个夜灯啥的,其中照看的人员里,自然包括了晏景医。
而无论哪一次,他都会看到晏景医入睡时单独缩在角落,面上明晃晃透着惴惴不安。
白日里遇到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晏顾问,似乎到了梦里就变得心事重重,就连一向舒展的眉头都在无意识皱起,像是进入了难说的梦魇,平淡下泛着波涛,带着股令人察觉的痛苦。
但晏景医从来不提这些,梦醒后便再是平日里于事安然、毫无异样的晏顾问。
对方没留下机会,沈衡翳自然也没理由问,生怕对方误以为,自己有个习惯观察同事睡相的怪癖,只得在频频想要关心的冲动下欲言又止,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让对方能睡得舒心些。
见晏景医没动,他轻轻把牛奶放在桌上,又小心往前推了推∶
“我放凉了会,现在温度刚好,不烫的。”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晏景医张张嘴,正想婉拒,结果一眼撞入沈衡翳带点期盼的双眸。
这双眼睛天生带着严肃,平日更是正经地散发着正气凌然、刚正不阿的意味,这会看着他,倒是柔和得没了边。
这绝不是光线的缘故。
他一顿,话到嘴边却又离奇地拐了弯,最后也只是别开眼,在拿过牛奶后低声道谢,而后意思意思地抿了口。
牛奶温度控得正好,入喉时很舒服,甚至不用担心会升起雾气、导致迷了视线。
“怎么样?”
沈衡翳的声音再次从身侧传来,这一声内含的期待更胜,一听便知是想要声夸语。
晏景医强忍着没有转头回应对方殷切的目光,平静点头∶
“嗯,温度刚好。有劳沈队长用心了。”
片刻宁静后,晏景医身侧毫不掩饰地传来两声轻笑。
沈衡翳刚开心完,见晏景医在喝了第一口后便只盯着电脑没再继续,于是不住又问∶
“晏顾问,你是打算…今天就看完吗?”
晏景医先是“嗯”了声,而后,许是料到沈衡翳会忧切他可能睡得太晚,于是又不慌不忙进行合理解释∶
“我只加速看个大概,再把榆组长发来的小区人员名单整理一遍,不会太迟。沈队长可以先去休息。”
“噢…”
沈衡翳点点头,随后,仿若没有听见对方最后那句一般,很自然地拉过隔壁桌的椅子,直接坐下,又往晏景医那边挪了挪∶
“那我和晏顾问一起。”
真是毫无意外的展开。
晏景医忍不住默念,很自然地就往一旁凑凑,给对方留了点位置。
工位空间本就不大,两个身量相当的成年男性挤在一块,虽还不至于一举一动都行得艰难,但多少会牵动到对方。
尤其是沈衡翳,在本就幽暗的环境里,五感顿时被放大,哪怕只是身旁人寻常幅度的一屏一息,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而除外最为清楚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声声跳动仿若在耳边环绕,尽管他深知这大抵又是什么该死的心理作用,却依然不由地担心身旁人会听到。
…兴许听到也不是什么坏事,但现在绝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沈衡翳深吸一口气,忽而便后悔起方才要留下一起办公的决定。
分明二人什么都没做,但光是对方的呼吸,就能惹得如今的他心烦意乱,哪还能静下心工作、提高办案效率?
……他这到底什么出息!
这不知是他第几次的自我懊恼,同样的话术用了一遍又一遍,效果也是可见一斑的毫无用处。
好在晏景医应当没受他这边的影响,视线一直停留在不断变化的屏幕。
沈衡翳跟着瞧了会,索性放下自己方才刚拿起的小区名单,开口道∶
“晏顾问,你是在怀疑,嫌疑人兴许与江自渡的舞台剧有关系?”
晏景医应了声,转而反问一句∶
“难道沈队长不觉得?”
“当然不是。”
听到这句,沈衡翳便知对方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迅速表明观点后,便跟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林姐一开始,说江自渡的音乐棚有人工翻动的痕迹起,我就有所怀疑。
遇到这种情况,我们第一反应会是谋财。但谋财的可能性放在这起案子就不大。
首先,在江自渡家中,其它比音乐棚,更有可能用来安置财务的地方完好无损。其次,要真是谋财,那以江自渡的工作来看,屯现金的可能不大,怎么说也要盗取银行卡并获取卡号。
况且江自渡家中价格不菲的东西不少,方便携带的物件也多,但嫌疑人一件也没窃取。
如果是以谋财为目的,这显然不符合。
所以我在奇怪,嫌疑人到底在找什么。”
晏景医微微点头以示认同,接着轻声道∶
“继续。”
沈衡翳也没含糊,干脆地往下接∶
“还有从先前,我们就在试图寻找的仇杀迹象。
为了证明仇杀,我们查到了江自渡当年的犯案记录与其受害人,但这一天下来,符合标准的嫌疑人,目前毫无所获,我们也就无从在仇杀这条线上摸到什么。
而柳阖佳的话,让我有了新的方向——
她说,江自渡的音乐剧被质疑并非原创。
如果个人创作的作品被人剽窃…或是搬用,并且作品带来的荣誉全被授予给了搬运人,那于创作者本身而言,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仇恨’呢。
那这么一联系,嫌疑人在找的,可能就是音乐剧那些原创乐曲的乐谱手稿。”
他缓了口气,再次补充∶
“虽然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我觉得,不同字迹的人,在写乐谱的时候,应当会有区别。或者…也有可能谱曲人在写时留下了署名?
总之,总得是带有对嫌疑人有明显不利的特征。至少我是这么猜测的。”
晏景医闻言,轻靠在座椅上,缓缓呼出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在这之前,还有几点前提要确认。”
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音乐剧确实不是江自渡的原创;
第二,江自渡会保留大学时期留下的手稿,并放在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第三,嫌疑人要找的,的确就是那份手稿。
与此同时,按照我们两个的猜测,可以判断嫌疑人是音乐剧真正的创作者。而按照这案子目前的调查看,嫌疑人极有可能熟悉计算机方面的知识。
音乐和计算机,这二者的跨度,可不一般啊。”
“确实。”
沈衡翳很难不认同。
况且既然能被江自渡瞒天过海那么多年,那这创作者的身份,也应当是被刻意隐瞒了,想来也不会那么好找……
等等。
他猛地回忆起什么∶
“晏顾问,江自渡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学的也是计算机专业!”
晏景医迅速反应∶
“你是说,创作者有一定可能,和江自渡是大学同专业的校友?”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二人心照不宣地将此猜测记下,而后又齐齐想起那份小区与计算机沾边的人员名单。
晏景医方才就粗略扫过那张名单,现下提到这茬,顿时就想起其中一人,便是与江自渡同大学同专业毕业、如今从事网络企业工作的租户。
他立即扒拉过手机,很快便锁定了目光——
这名租户住在三号楼502号,姓杨,全名杨文昊。
不仅与江自渡居住在同小区,还居住在同栋楼。
至于大学……
晏景医目光一顿,朝沈衡翳简单示意,后者很快也调出了江自渡的大学情况。
……果然。
二人同一想道——
杨文昊与江自渡,大学是同一届。
沈衡翳心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又吊起了些。
住户资料的照片很清晰,标注了“杨文昊”的那张证件照上,男人架着副沉甸甸的黑色粗框眼镜,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神无精打采,眼尾和眉尾皆下垂,眼底还一片乌青。
他的头发瞧着像是少有打理,杂毛到处翘,还泛着油光,身上穿的只是件普通格子衫,衣服倒是看起来被特意熨过,十分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