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还是觉得不对。”
尹陆不紧不慢地嘬了口茶,似是对面前的年轻人发出质疑这件事毫不意外,毕竟他这位今年才升到大三的便宜学生,可不是第一次提出此类言论。
见导师没说话,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眼神朝他一看,晏景医便像收到信号般,继续道∶
“关于您上回给我布置的∶‘性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这一课题。
我明白相关研究想表达的意思,是被害人在除去偶然因素的情况下,因自身存在的一定‘过错’,所以推动导致自己最终被犯罪人选择为侵害对象。也知道‘过错’与被侵害这二者之间关系并不绝对。
但我认为,用‘过错’这个词来总结受害人的相关因素,依旧是错误的,尽管那是作为犯罪原因的补充因素而存在。”
尹陆对此见惯不惯,调整了下坐姿后,又招呼对面的晏景医别光站着、坐下慢慢聊,随即他在旁边柜子上,又抽出盒用铁皮装着的老式饼干∶
“不急,和之前一样,你就放松点儿,和念秧儿一样聊,咱们边吃边说!嘿呦,就你这快和瘦猴没差的样儿,我都怕你说到一半,就抛下我见马克思去咯!”
晏景医∶“……”
晏景医对导师这种夸张描述及调侃见惯不惯,闻言也只是听话地拾起块饼干,咬了口后便急不可耐地开口∶
“老师,这回的回答,有什么要求?”
自从他升到大三,与尹陆的会面,便变成了两周出一个主题的形式,内容为前一周出题,后一周答题,且每次都会突然提出要求,次次要求不一。
头几次,晏景医还会被这一出打得措不及防,如今习了惯,直接就从他被问,变成了他追着问。
至于要求具体是什么,也只有当堂得知了。
也许是尹陆提前想好,又也许是对方临场发挥,总之,全凭导师本人当天的心意行事。
尹陆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又带笑让晏景医继续吃,一直到一块饼干被对方三两下吞完,他才乐呵出声∶
“唉~这才对嘛。
这次的要求…啧,也不难。”
此话一出,晏景医便感到额头青筋一跳——
尹陆的“不难”,向来不是本意。
下一刻,那人便再次开口∶
“你把主题呢,和犯罪学四大基本内容、性犯罪的几大预防对策,以及迪尔凯姆的犯罪作用论,这三块东西联系起来讲。
老规矩,核心和主题要明确,回答就依照你的习惯来,咱不搞那些个套路格式!”
……似乎还…好?
晏景医不自觉松口气,暗道。
这比起先前那些乍一看八竿子打不着的板块来看,好像确实还好,起码不至于被对方罚、滚去做总结几个知识点的资料,再进行讲解。
想到这,他顿感安心,接着又被尹陆硬塞了几块饼干、艰难咽下后,便开始了他的答题。
“犯罪学研究的四大最基本内容,分别是犯罪本质、犯罪现象、犯罪原因,及犯罪对策,本次的专题——‘性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则属于性犯罪的犯罪原因之一。
而我的观点,是性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这一结论本身,存在着一定过错。
首先,我将根据现今归纳出的四种‘过错类型’,进行相关反驳。”
他翻开教辅书,将圈点、标记好的页面给尹陆递去,随即看也没看书一眼,直接接道∶
“第一种类型,是关于‘被害可猎性’的过错。”
所谓“被害可猎性”,总结起来,便是在犯罪在已经发生的前提下,受害者的过错,在于自己没能提前意识和避免自身弱点、与自身处于不良环境当中,这才被犯罪人作为可猎取的对象。
其解决办法的关键,则是要有身为潜在被害人的自我警示,从而及时脱离潜在被害环境,以此达到预防不测的结果。
“其一,关于‘脱离潜在被害人环境’这点,我认为属于不确定因素。
首先,我们能大概总结的潜在被害人环境,是阴暗、人行量低、缺少监控,最好还是犯罪人熟悉的场合。
而如今,很多居民楼之间的行路便是如此,并且往往是很多人回家的必经之路。因而,即使潜在受害人存在自我警示意识,也无法达成脱离环境的条件,尤其在那个环境还是自己日日经过的情况下。
至于针对打电话求助、尽量靠近司法机关等办法……
并不是所有受害人都有这种条件。单拿我家乡湖西举例,一村一派出所的配置少见,几村一所才是常态。
至于可携带电子设备,就算在城里也不是人人具备,尤其受害人群体中,还有一部分年龄分布在十八岁以下,这类群体更不必说。
以上两个条件在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更说明了光有意识并不够,而这也并不是她们的过错。”
他短暂停顿后,便将话头变去∶
“其二,受害人并没有主观过错。
从受害人角度看,自己只是好端端走在路上、在进行合法且正常的行为时遇害,就算是受害人在不知情情况下,主动走入犯罪人容易犯案的环境范围圈内,那也不该将犯罪因素中的一部分过错,归结到受害人身上。
受害人只是正常走在路上,而被害可猎性所谓‘过错’,仅仅是没意识到自己走入了潜在犯罪环境、并且没有及时退出。
可是,如果犯罪人不存在在那,那么受害人去的地方,也仅仅是个普通的必经之路,并不会被冠上‘潜在被害环境’一说。
综上,有关被害可猎性的过错,不该由受害人承担。”
一句“综上所述”后,晏景医刻意停顿,抬眼去看尹陆的反应。
后者依旧是那副兴味盎然、毫无愠色的模样,然而同样的话,要是他换成对着专业课导师宋致远说,那对方怕是立刻又要以“轻易质疑学术”为由,当场拍案而起了。
“嗯?没讲完就卡住了?咋嘛,我这饼干卡嗓子眼儿啦?”
见学生盯着他,似有愣神,尹陆不问也能猜着对方的顾忌,又打着玩笑话将晏景医的注意拉回。
晏景医下意识道声歉,立即反应到这一下便是他自己打断了话题,吓得慌忙垂眸,赶紧接下一句∶
“而后是关于第二种类型……”
观察到尹陆没有打断、貌似并不打算因他方才那点低级错误,就直接取消本周的答题资格,晏景医心中暗道声“还好”,随即赶紧正色,继续道∶
“第二种类型,是被害诱发性的过错。”
这一类型的过错,是说明被害人存在诱惑与刺激等行为,这才导致她们极易诱发心存不轨者的□□冲动。
而这类被害人中占较大比例的卖/□□及“三陪女”,她们的诱发性,则是源于自身习惯性神态举止等。
对于这一类型,是晏景医在准备论题期间最纠结与困难的一点。
倒不在于对错问题,而在于视角问题。
晏景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首先,所谓的‘诱发性’,更多的是对犯罪人而言的诱发性,也就是在犯罪人眼中,被害人的行为,属于‘诱发性/行为’,而这本身就是一大问题。
问题出在犯罪人,而非被害人。
我收集了近几年有关性犯罪的新闻报道,其中,不乏有许多案例的被害人,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衣着打扮,甚至全身露出的肌肤只有脸、脖子和手,包括神态也都是平常神态,可她们还是遇害了。
而在案发后,犯罪人对被害人的描述,如我们所见。”
晏景医双手递去几张照片,上面无不是被打码的犯罪人在称,都是被害人勾引在先,这才导致自己误入歧途。
“这些可以证明,无论案发当时情况如何,在事发后,犯罪人都可凭借自己的一面之词,将过错与注意推到被害人身上。
而犯罪人的话,存在众多主观意识,其中就包括了,什么才叫‘诱惑’,因而‘被害诱发性’放在被害人这一单独个体上,并不成立。
况且……”
他略一停顿,思虑下还是决定补充下文∶
“即使被害人穿衣清凉,那也是被害人的合法权利与自由,一没有干扰社会秩序,二没违反道德法律。这不是过错。”
说罢,他又假装扶了把眼镜,趁这间隙赶紧瞄了眼导师,没瞧见对面面上有任何不满后,便重新直起身子,换口气继续∶
“针对较大比例受害群体这点…提到这一群体,群众第一注意会放在她们的职业上,包括犯罪人在被捕后,也会下意识因她们的职业来反驳自己受到的惩处、认为她们本就是干以身求利的事的,那就并不算犯罪。
但是,就算是妓……”
他嘴上一卡,许是觉得这称呼太过直白、不大尊重人,便立马自然地转口∶
“就算是进行特殊交易的非法职业者,那也是公民,同样享有合法权益,尤其是有说‘不’的权利。
职业并不能作为犯罪人犯罪的挡箭牌,强/奸就是过错本身,而嫖/娼则是错上加错。
同时,既然提到受害群体的‘习惯性/行为’,就说明被害人经常做同类行为,那么,为什么别人并未因此对受害人进行犯罪侵害,只有犯罪人如此?
这应当是犯罪人该反思的问题,而不该是被害人。”
在学术导向与角度明确的情况下,既要保证知识点与问题关键,又要保持己见,再将学术本身与个人观点相融合,这并不是易事,一不小心便会用力过猛且收不回来。
好在目前看下来,导师的情绪良好,发挥暂且也算稳定。
晏景医定下心神,将余下两种类型都依次讲解完后,轻咳一声,将导师的注意引向最后的重点——
“一定过错论作为犯罪原因的一部分,其主要目的,便是照此来总结出针对性的措施,也就是基本内容的最后一大内容∶预防对策。
我明白总结这一原因的目的,是为了加强个体预防性/侵害的能力,通过教育,来提高受害人和潜在受害人的自我警示能力。
我没有否认通过教育受害人,从而起到预防作用的本身,但我觉得,过多强调受害人的过错是不对的。
我理解,比起教育及改变犯罪和潜在犯罪人,教育及改变被害和潜在被害人会容易很多,并且也能一定程度上减少案发可能。
可说到底,我们要维护的,是受害人本身。这包括了要维护她们的合法使用权利与合法自由,而她们遇害前做的,也往往只是这些。
因而将‘过错’一词作为总结,我认为不妥。
加强自保意识是好事,但不能让她们遇害后,身边人、甚至包括她们自己,会在一定程度上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这是在损害被害人的自身合法权益。”
况且,如果公民的正常行为都无法保证,那这预防起到的作用,于民众而言,未免也太过无用。
这一句,出于主观想法过多,晏景医并未说出口,只是在一时缓口气后,便将导师要求中的最后一点拉出,以此收尾∶
“迪尔凯姆的犯罪作用论认为,因为犯罪不断挑战法律,法律才得以不断完善。
我对此一直想有句补充,那就是,法律的完善,是为了人民。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否认教育本身,我只是不认可‘过错’这一说法,我们可以警示民众可以提高自身意识,但不能将她们的合理行为称为‘过错’,这对被害人不公平,甚至会成为被害人限制自身合法行为举止的枷锁。
以上,我的回答完毕,谢谢老师。”
良久静默,只有新烧开的水壶发出尖锐声响。
晏景医没急着催促导师说话,也没看对方,只是默默低头,盯着尹陆那仿若手欠般、一直在他书角上卷来卷去的手指。
半晌过后,对面座椅底下的滑轮发出“咕噜”声,晏景医微微抬眸,瞧见尹陆正用脚划拉着椅子,伸手把水壶拿开,而后又倒退着滑回来,给桌上的空杯倒上水。
先前便已被水泡发的茶叶再次绽开,下一刻,尹陆的声音传来∶
“小晏呐,就是说呢,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论题,你都会下意识代入被害人视角?
先共情,再脱离,最后客观表述,这是几次答题下来,你给我的最直观感受。”
……似乎是有这回事。
晏景医张了张嘴,发现这无法反驳,好像也无需反驳,便只是点头“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