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集团……?”
晏景医喃喃重复,只觉得熟悉。
突然想起什么,他立即点开手机相册,轻声念叨句“七月四号”,随即通过时间进行查询——
怪不得。
查询结果对上他记忆的瞬间,他想道。
照片上暗黄的帘布上顶着密密麻麻的血渍,在场除他外的二人兴许不识得,但要是换作任何一名前些天参与过凤凰镇一案的湖西刑警,那多半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夏图南那封,用自己血液染下的举报信。
而当时,信中被实名举报的人选中,与方龙集团太子爷并行的,便是这万朝集团的太子爷——原恕。
其实自凤凰镇一案确认立案后,除去闹到人尽皆知的方龙外,湖西联合东都市局,一同对夏图南当年在网上、线下等方式,列举出的举报名单进行调查,万朝自是包括在内。
只是…万朝集团与其它被举报者不同,它的总部位于临近边境的外省,并且,集团管理层有一半是境外人员。
虽说当时他们第一时间联系那外省警方,但由于时间太短,具体情况还没有得出什么。
难办啊……
“那个…晏哥……”
见晏景医的面色肉眼可见地下沉,詹衔盛游移半天,还是弱弱开口∶
“那什么、其实还有件事儿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但、呃…啊哈哈…凤凰镇那案子一别,咱都忙你说是吧,就没…那个机会……”
“詹衔盛!”
他的心虚实在扎眼,且嘴上虽说着理由,眼睛却下意识不断往祁沧旬的方向瞟,在被后者自首式低吼一句后,他浑身更是抖上三抖,实在让人看了便了然得很。
晏景医跟着抬眸朝祁沧旬那斜去一眼,愣是把人看得从头到脚一顿凉,接着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淡笑依旧∶
“没事,小詹,你说。”
“啊…啊哈哈…啊好。”
詹衔盛僵硬生笑,为了避免与对方视线接触,立马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回头对着屏幕便是给键盘一阵敲打∶
“那个、晏哥,您还记得祁老大他们,在绿林镇发现的那一大片罂粟田吗?”
两个月前,祁沧旬和李志君带队在凤凰山搜寻,根据晏秦淮当年拍下的照片,找到了那个吞下无数女性尸骨的山洞。
而那个山洞地底的道路直达的,则是凤凰镇的另一面,也就是属于绿林镇的山区范围。
因而,以“绿林镇”作为那片“毒田”的归属地,倒也没错。
“记得,怎么了?”
“呃…嗯,晏哥,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是,要求种植那片东西的人,为什么要选择那?”
这问题问得倒是有趣。
晏景医酌量开口∶
“单从地理环境看,凤凰镇那一侧的山坡处于背风,本身便不利于种植,而绿林镇那一侧地处迎风坡,再加上……”
有千万尸骨血肉被埋于泥下滋育。
这话不说,三人也都心里有数,他也便只拿一瞬间停顿来带过∶
“总之,绿林镇那一侧的山坡更利于罂粟的生长。
从社会环境上看的话…以凤凰镇作为参考,照目前的调查来看,绿林镇与它早已同流合污,而湖西这边在凤凰镇上找到的毛病,在绿林镇,则能找到一模一样的。
并且我们查问了凤凰镇当地居民,都对山上的事表示知情且支持。
既然能对两方带去丰厚利益,那么,作为凤凰镇的合作方而言,绿林镇自然会支持。”
但既然会被詹衔盛专门挑出来说、且主动坦明是先前没提过的,那绝对不会只是他刚刚说的原因。
果真,在晏景医停嘴后,詹衔盛也缓慢开口∶
“嗯…晏哥,就是,我们后来又在凤凰山附近查,然后查出,在距离那片罂粟田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化工厂。
你猜工厂的投资方,又是谁……?”
堪称送分的题。
晏景医未有思索∶
“万朝。”
“嗯,就是这样……”
詹衔盛像是终于一口气撑完,随即脱力地仰面躺在座椅上∶
“没证据,也还没查,但是事情巧得离谱,晏哥你想怎么想就随你咯…”
“嗯。”
晏景医点头,侧身在桌上拿起什么,默不作声挡住了祁沧旬向詹衔盛投去的那道要刀人的目光,默然继续∶
“按照你刚才的思路看,存在先后逻辑问题,到底是因为万朝的化工厂,所以才有的罂粟田,还是因为有罂粟田,才有的化工厂,这点很重要。
其次,才是化工厂办在那的目的与需求。”
“噢……”
詹衔盛疲惫认同,随即堪称绝望地拖长了说话字音∶
“时间是重要,但是…我们…谁都…没法知道……也没人知道……在化工厂建立前…那边到底有没有罂粟田啊啊啊……!
烦死了呃啊啊啊……!要不祁老大你直接持枪冲进万朝总部!一个箭步锁住老总喉!然后逼问他!让他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吧!”
“发什么疯呢你!”
祁沧旬怀恨许久,终于逮准机会,隔着晏景医就是对詹衔盛一个爆扣,疼得后者当场又一句不满的发泄。
晏景医这次倒是不拦着了,只是看着胡闹的二人无奈轻笑,又逐渐淡下神色。
没人知道吗?
……到也未必。
他暗想着,思虑半晌,开口想让詹衔盛再帮忙找个人,只是刚出言一句“小詹”,便听门口传来声响。
注意到门被打开的瞬间,几人立时转头,而被全员戒备的目光紧盯的,却是面上直接写明了“不明就里”的沈衡翳,手上甚至还拿着……一盒盒饭……?
——糟糕。
以上是祁沧旬的第一反应。
对于他们现如今的调查,东都市局要求的是暂时保密。
即使案发地位于湖西,但两大市局的上层人员经过商讨,最后还是统一话术,为了避免因案情重大引起恐慌,暂时先不向任何人透露案情,甚至包括市局内部人员。
他们告诉晏景医这事,本就已经违规,更何况那人出于一些私事,祁沧旬更是被局长亲自警告不要轻易暴/露。
现在好了,不仅晏景医知道了,面前这位沈队长方才还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们更是无法想象对方究竟听到了多少。
这要是被传出去……
祁沧旬倒吸一口凉气,暗戳戳照着詹衔盛的后脑勺又是一下子——
让你嘴欠!
詹衔盛自知情况不妙,内心一咯噔,但仍拦不住自个嘴闲,悄咪咪开口∶
“……那啥、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他其实啥也没听到……?”
祁沧旬∶“……”
眼瞧着祁支队长躲在后边的手又要出力,晏景医泰然自若地伸手一挡,顺带拍了回去,随即同寻常那般笑说∶
“沈队长?”
沈衡翳略略歪头,挣揣半天,还是没指明身后搞小动作的两位,其实办公桌隔板很低,他们怎么遮挡,这边也能看得一目了然。
见他一时没开口,晏景医又问∶
“沈队长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
沈衡翳抬了抬手中的盒饭,自然开口∶
“晏顾问,你还没吃饭。”
……这倒是没料到。
晏景医一怔,这回不光他吃惊,身后还在暗搓搓掐架的那两位闻言,也是顿时愣住。
在沈衡翳疑惑的目光下,三人哑然半天,最终由詹衔盛最快有所反应,一胳膊架住祁沧旬的脖子就往门外带,一边带一边大声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哈哈——我们也没吃呢——!祁老大你看看人沈老弟对咱晏哥多好——!都是队长,你还不快学学人家!走!咱们也搓一顿去——!”
“唉、你……”
祁沧旬被架得整个人都被迫往那边折,三两下烦躁着挣开,但还是跟着往外走,途径晏景医身侧才低低道∶
“我有事找你,之后说。”
完罢便加快步子朝门外走,已经半脚跨出时,又遭人叫住∶
“那个…祁支队。”
见是沈衡翳,祁沧旬顿时周身警惕拉满——
来了来了!果然听到了!
一瞬间,他脑补出了各种为难人的问题与解决方案。
谁知下一刻,身后的人却只是道∶
“这个点,我们这的小吃店基本都关了,但离我们局最近的后边有家面馆,老板姓王,那家这时候基本都开着,老板人很好,面也好吃,你可以去看看。”
……啊?
祁沧旬浑身的刺儿压根无处可使,一瞬间便全全耷拉下来。
“…噗嗤……”
晏景医不禁失笑,对着祁沧旬僵硬的背影开口∶
“祁支队,带小詹去那边看看吧,忙活一天了,别饿着孩子。”
祁沧旬∶“……”
祁沧旬深吸一口气,咬牙对沈衡翳道声谢,随即一把捞过试图逃走的詹衔盛,不由分说便带着人离开,临行前还不忘帮忙把门关上。
沈衡翳挑眉,颇为不解地看向晏景医,又朝二人离开的方向示意∶
“…他怎么了?”
晏景医耸肩∶
“大概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你知道的,工作时间太长,对人的精神状态往往存在很多坏处。”
“噢…”
沈衡翳顿时了然,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又立马想起自己的来意,朝晏景医走去∶
“晏顾问,给,我刚装的,你趁热吃。”
……还真是来送饭的啊。
晏景医眨眨眼,难得慢反应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盒饭,打开后还是不死心地问∶
“你…没有别的事要问我吗?”
“没有。”
见对方眼中透着不含杂质的清澈,晏景医欲言又止,还是垂眸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什么“无功不受禄”这类话语临到嘴边一同被他咽下。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若是真把那番话说出口,就真成了是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
他又抬眸,毫不掩饰地望着对方,良久后直言道∶
“沈队长,你看起来很累。”
沈衡翳半垂的眸中,夹杂着不细观便无法被注意的疲惫,而他本人闻言,却也只是眨眨眼,毫无所谓地回应道∶
“没有啊。”
看起来倒不像是逞强的模样。
晏景医目光不转,依然直勾勾瞧着,良久后得出结论——
是累而不自知的模样。
这样可不行啊。
晏景医思索地放下筷子,在对方想劝阻的眼神中,又拿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容拒绝地打断∶
“过饭点了,确实提不起胃口。”
他轻靠在座椅扶手上,单手简单搭在桌面做支撑,另一只手仍捧着笔记∶
“沈队长,你说,如果真的有足够证据指明,陶于昌就是连杀三人的凶手,你会怎么想?”
没有要问的,未必是没有想问的。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是同一时间想出口的问题太多,这会儿全部积压在心口,分明攒下一堆,可等到想专门去问时,又因为思路太乱,迟迟挤不出,到最后便成了问不出口的负担。
心里压太多事儿可不是好事。晏景医从来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作为向导地抛出话题。
毫无悬念那般,沈衡翳在短暂发怔后,掉出口气,也背靠在办公桌上,垂眸开口∶
“……不知道啊。”
陶于昌的年龄,不仅已经超过了十二周岁,也已满十四周岁,他犯下的是故意杀人罪,又是连环,情节恶劣,要付刑事责任是必然。
理智上看,他是罪有应得,于公,他理应受到该有的惩戒。
可从另一方面看……
沈衡翳纠结半天,还是开口回了句与问题不对应的话∶
“晏顾问,你说…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说…他们为什么会养成这样欺辱人的性子……?”
晏景医没像平日那样有问便答,只是小幅度歪了下头,同样问∶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