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第一次进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高楼,好漂亮!想留下来多看看……”
陶于昌说得小心翼翼,每蹦出一句话,都会朝沈衡翳投去试探的眼神,像是生怕哪个字说错、惹得对方不悦。
沈衡翳难免心生怜悯,却也还是低腰同他平视,委婉道∶
“等你回去了,好好学习,争取考到这里的高中、实在不行还有大学,到时候会有大把时间和机会可以看这边的高楼大厦,想看多少看多少,好不好?”
陶于昌闻言,低头不语。
沈衡翳担忧对方会因为不乐意,又哭着想留下,正欲开口再劝,然而陶于昌虽说确实语气带上抽噎,却也只是轻声应了句“好”。
不知为何,本该是如沈衡翳所愿的答案,这会儿却叫他越发担心起来。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心理,下一刻,陶于昌又啜泣道∶
“……下次可能…来不了了……我成绩差,考不上高中的,就算考上了,爸妈也不会花冤枉钱让我去……
但我弟弟!我弟弟可聪明了,虽然他还小,但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谈及弟弟,他瞬间抬起头,眼中散发着先前一直未有的光彩,随后又慢慢露出一抹淡笑,收回了目光∶
“以后…就让我弟弟代替我看吧。”
“你……”
沈衡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陶于昌笑得真切,可沈衡翳也实实在在从他脸上看到了遗憾,那情绪同样假不来。
……他最处理不来这个了!
沈衡翳内心死命纠结,这种时候便忍不住记挂起了晏景医。
如果晏顾问在这,那他会怎么做?他应当是最擅长解决这种问题了。
沈衡翳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出声,结果刚要开口,又与陶于昌泪眼朦胧的双眼对了个正着,叫他再一次闭回了嘴。
……要命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某位被他深切想念的晏姓顾问,此时正站在审讯室外,饶有兴致地看着里头的情况。
“嗯、好,就这样了哈…嗯、晏顾问?你来找沈队吗?”
方才才与潜苓通完电话的女警,刚赶回来,便见晏景医站在审讯室前,往里探情况,于是好奇问道。
晏景医先是点头唤了声“季警官”,随即回答∶
“不,我只是路过,碰巧过来看看。
说起来…沈队长他,一直都对身边人这么照顾吗?”
季警官“唉?”了声,在监控中看到陶于昌手边的碗后,才恍然大悟地笑出声∶
“您说这事儿啊!是呢,他一直都这样,心又好又暖,待人也心细……
哦对、我记得之前有个案子,当时咱们去嫌疑人家逮人,那天刚好是儿童节吧好像,大晚上的,嫌疑人还在家陪女儿。
在嫌疑人被带走的之前,沈队一直没拿出手铐,还柔声细语地陪那小姑娘玩了好一会,一直等嫌疑人把孩子哄睡后,他才悄摸把人带走的。
结果嫌疑人一感动,当夜就交代清楚了自己的作案过程。
而且啊,在人出来前,沈队经常会去看那小姑娘,还会特意问咱局里养女娃的同事,女孩子都偏向喜欢什么,然后再给那姑娘捎上些,细心得不行。”
待案子细心,待人同样细心。
晏景医垂眸望着监控中有些无措的沈衡翳,不免轻叹。
可不能让人利用了这份心啊。
“关于这孩子的讯问情况,方便说说吗?”
话题转得突然,季警官默了半晌,才缓缓叹出口气∶
“这孩子啊,怪懂事的,你看他身上,就手臂露出的地方,都是旧伤,瞧那一大片乌青,全是他爸妈打的,他还一个劲在遮,生怕我们注意到。
你看看,因为怕咱们麻烦,明明想留下想得不行,结果还是同意了回去,唉……”
是吗。
晏景医笑笑,没有反驳。
如果不是在沈衡翳瞧不见的地方,陶于昌的嘴角勾起了瞬不明显的弧度,又恰好被晏景医逮了个正着,怕是连他也要被蒙混了去。
就在此时,监控内终于传出人声。
不出他所料的,沈衡翳果真选择了妥协。
晏景医看着陶于昌面上顿时闪现出惊喜的神色,于是停留片刻,一直等到听沈衡翳播打电话,安排郑伸随后陪同的声音后,他心下有了数。
他看了眼腕表,同季警官招呼了声后,便转身离去。
警局大厅后的转角处少有光亮。
临近四点,许是没到时间,这会儿难得的清净,即使是走廊也静悄悄,只有腕表的指针在走动时,发出一下又一下、持续的“滴答”声。
晏景医细数着响,时不时朝里面看,在第五次对路过这边的同事招呼示意后,终于在走廊另一端,听到了与旁人不一致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碰触地面时的声音却是闷闷的,全然没有警用皮鞋来得清脆。
只见陶于昌从那端走出,刚朝这方跃了几步,便注意到了站在暗处的晏景医。
他身形一僵,几乎是瞬间便收起了方才没克制的笑意,怯生生道∶
“叔叔好。”
“你好啊。”
晏景医报之一笑,却没让陶于昌松懈下来,反而在对方凑近时更加警觉——
这个人,他在校门口见过,是和刚刚那个警察一块的。
见晏景医没动,他又畏慎开口∶
“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照沈衡翳刚才安排的,陶于昌这会应当是来大厅这等郑伸过来。
也就是说,留给晏景医问到关键点的时间不多。
可他却全然不急,依旧飘然道∶
“确实有事想问问你。”
他眸中存笑,微微弯身同对方对上视线∶
“陶于昌同学,你还记得屠章吗?”
一瞬间,陶于昌的面色不受自身控制地白了几度。
他死死守住面上的平静,强迫自己不让目光偏移,就这么愣愣与面前的人直视。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把自己和屠章联系到一块的,但经验告诉自己,要想不露马脚,就必须保持眼神的镇静。
这谎他既然撒得起,就必须不能被戳破。
陶于昌屏息凝视,努力扯了扯嘴角∶
“谁啊?我不认识。”
晏景医没答,依旧如无风湖面般平静望着他。
对方分明一句话未说,陶于昌却越发觉得心中起毛,尤其被这么一直盯着,总觉得被瞧出些什么,却又横竖无法确认。
……要撑不住了。
陶于昌一口气没憋住,还是折开了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啊,是吗。”
那人说话依是平宁,可下一刻出口的询问,却立刻让他从头到脚冷了个彻底∶
“赵泽宇和屠章…真是两个性子恶劣的人,对吧?”
他怎么知道的?!
在那两个名字入耳的瞬间,陶于昌顿时退后两步,全身上下无不透出警惕。
“你……”
他下意识开口想质问,又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他甚至觉得,对方已经完全知道他对那两人干了什么。
可如果这时候他不打自招,那才是彻底玩完了!
事情还没结束,他不能现在就被带走!
陶于昌拼尽全力稳住呼吸,再次直勾勾与面前人的视线相接∶
“叔叔,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对面的视线仍是平如一滩深水,光是看着就让他不觉窒息。
就在他快支撑不住时,身后又传来阵碎步声,朝这边小跑而来∶
“唉、小陶同学不好意思啊,我来晚……
唉?晏顾问?”
郑伸边跑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把便服的上衣塞进裤子里,抬眼见到晏景医,登时有些茫然,转而一喜——
晏顾问在的话,那带人去逛逛的差事,是不是就可以拜托他去了?而且还刚好能对这孩子进行心理安抚!
他不禁内心大夸一顿自己的聪明,然而刚开口发出个字音,晏景医便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似的,率先出声打断∶
“我只是路过,看到这孩子面熟,所以有心关怀了一下,既然郑警官来了,那我就不多心了。”
他笑得温婉有礼,也无懈可击。
郑伸实在插不进嘴提议,也只好认命∶
“啊…那、那行…那晏顾问,我就先带着孩子,去周边逛逛了哈……”
“嗯,去吧。”
晏景医笑眯眯地对二人招了招手,又紧看着陶于昌经过自己离开。
这次的目光相接,陶于昌转移得无比迅速。
这孩子…比他想得要更复杂。
晏景医沉下眸子,抬腿要回刑侦组找东都那二人,可刚走几步,手机便震了三下。
是沈衡翳——
【沈衡翳∶晏顾问,你在哪?现在方便来趟会议室吗?有人想见你。】
【沈衡翳∶是凤凰镇那个,被锁在院前的妇女的父亲,她的孩子你还抱着哄过觉,你还记得吗?】
【沈衡翳∶她的父亲叫冯卫军。】
门板被敲响,这次还没等晏景医敲齐三次,门便被匆匆打开。
晏景医的右手仍保持着敲门状,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开门的人紧紧握住。
在他面前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眼底是一大片乌黑,面上遍是曲折沟壑,整个人清清瘦瘦,但打理得很干净。
而对方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掌下,有一道大到足以划分出半面掌心的疤痕,此时在他手上反复摩挲——
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晏景医还没出声,那人便先颤声开口∶
“真的是你…我、唉…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小景…景医呐……你、你还记得叔叔吗?我是你冯叔叔啊,你……”
话还没说完,冯卫军有些浑浊的双目又覆上层模糊。
沈衡翳在后面,拦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伸手多次想要尝试把人拉开,但看着冯卫军堪称倔强地想要追思的行为,却也只得悻悻收手,转而望向晏景医,想看看他的态度。
晏景医无奈,直愣站着等到对方稍加平复些后,才如无其事地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一面抽,一面道∶
“有什么事,我们先进去聊。
……冯…叔。”
他这一声叫得有些生硬,冯卫军却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又也许是没有在意,他只是伸手擦了擦眼角,话音欢喜∶
“唉、好、好…咱们先进去,进去慢慢聊……”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冯卫军嘴上虽应着话,行动上却是将晏景医好不容易抽出的半边手,再次给拉了回去,硬是以一种热情过了头的姿势把人一同带了进去。
“好啊…真好啊…都长这么大了,高高瘦瘦的,真好,如果守晨能够看到……”
“冯叔。”
冯卫军本还垂着头,泪眼婆娑地叙旧,被打断的瞬间抬起头,在对上晏景医双眼的瞬间,又不自觉移开了眼∶
“唉、你瞧我,嗐…老了,就爱提些旧人旧事的……”
晏景医没就着这一话题往下接,甚至异于往常地没去出言安慰,只是在沉寂几秒后,直接询问起了对方找他的目的。
这可不像平日里的晏顾问啊。
沈衡翳看在眼里,难免起了好奇,趁着冯卫军诉说自己这些年,因为找不到女儿而饱受折磨的功夫,赶紧又将方才这二人的对话,重新过了遍脑。
冯卫军是半小时前来的,一开始找的人是他,而其来意,是为了感谢他们帮忙找到了女儿,也就是冯褚浔。
只是待到他安排完陶于昌的事、匆忙赶到时,冯卫军寒暄了半天也没进入正题,在他一再询问下,对方才含糊不清地询问,办他女儿案子的人里,有没有一位湖西本地人,但先前在东都工作的人。
湖西人、在东都工作过、一同参与侦办了凤凰镇一案,现在又在湖西市局的人,无疑只有晏景医。
虽然猜到冯卫军应该是认识晏景医的,可沈衡翳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重聚便泪目的关系。
……虽说是冯卫军的单方面泪目。
至于晏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