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他。”
会议室的几人顺着陆青阳的目光,齐齐转头,最后定在了坐在角落、连头也没抬的晏景医身上。
沈衡翳倒吸气发出声短“嘶”,对陆青阳道:
“……要不你再选选?”
刑警队在新成员扶正后,都有让他选个老成员当师父的不成文规矩。
就譬如郑伸刚入队时选的师父是邓文龙,其主要目的,多是为了新队员熟悉局里的日常事务,好方便提高工作效率。
这对于先前有三年工作经验的陆青阳而言,其实大可不必。
但是介于分局和市局的工作的确有所差异,尽管大差不差,可最后,还是给他安排了与其他新成员相同的流程,就当是欢迎仪式。
而在他们开这场“选师会”之前,晏景医就已经提前跟沈衡翳报备了声“他不参加”。
其实想想也是这个理,陆青阳和晏景医的专业虽有共通点,但陆青阳终归还是刑警,在工作方面,选个同队的刑警进行引路更为合适。
但陆青阳本人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固执地重复道:
“我选晏景医当师父。”
这都连名带姓了,晏景医即使再想装不知情也没那条件,终于抬眸看向紧盯着他的陆青阳。
二人对视瞬间,陆青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默默收紧手。
正当他反复在内心咀嚼早早猜想的对方会问的问题、以及自个想好的答案时,晏景医却很快收回目光,平淡道:
“你随意。”
“……啊?”
陆青阳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你这是…同意了??不再问我些什么??”
见晏景医轻轻点了下头,又回了声“嗯”,陆青阳彻底没话说,默默咽下方才准备说的话,艰难转向沈衡翳:
“这算…选好了……?”
沈衡翳短暂沉默,看看晏景医,又看看他∶
“算…吧?”
全场静默,相看几眼,皆未开口。
半晌后沈衡翳才补充道:
“散会…?”
霎时有五、六人起身,其余人也陆续收拾起东西,时不时也有人经过陆青阳时拍拍肩、调侃般贺喜他顺利选好师父……
不多时,便只剩陆青阳还一人呆坐在位置上,面上泛着疑惑,显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晏顾问!”
晏景医抽身出门的速度最快,待到沈衡翳反应过来追上时,他已经过了尽头的拐角,闻声才顿住,惹得沈衡翳急刹,险些便贴脸撞上,感知到二人呼吸相触的瞬间,赶忙退了半步。
“怎么了?”
听他一问,沈衡翳及时站稳,确认陆青阳还没跟上后才又靠近悄声问:
“晏顾问,小陆选师父的事儿你认真的啊?”
“啊,这事儿啊。”
晏景医轻笑,语气半认真又半玩笑道:
“恭喜沈队长多个徒弟?”
沈衡翳一愣:
“……你这算是替我收的??”
“你介意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衡翳摇头,嘴张了又合,酝酿许久,才尽量放缓语气、以避免误会地问:
“晏顾问,你是怎么想的?”
晏景医正要开口,余光中瞧见陆青阳的身影已经从会议室出来,眼神往那边抬了抬示意:
“边走边说吧。”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同事都留在办公室,楼道里的人不多,偶尔会从另一处传来脚步声,但很快又会转移。
晏景医舒朗的声音在其中缓缓回荡:
“我跟队的次数不多,需要时也是全程和你一块,春天儿和我不同,他大部分时间都得跟队,和你相处的时间更多。”
沈衡翳大抵听懂了他的意思:
“所以,即使他认你当了师父,但实际上跟的,是我?”
“是啊。”
晏景医又笑笑:
“所以…沈队长介意我擅自给你增添工作吗?”
这对沈衡翳来说自然是不介意的,毕竟无论陆青阳是否选他当师父,他这个做队长的,依然有责任帮忙带那么一两下新成员。
只是不知道陆青阳的意见。
他刚打算提这事,可刚回眸,顿时将晏景医含笑的神情收入眼中,平白便想起了昨日,李志君同自己回忆起的那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少年人,就连他自己也是未察觉地呼吸一滞。
“……沈队长?”
晏景医轻唤了几声,在沈衡翳回神时,对方已经收笑,只有嘴角还残存着些天生的笑意。
他慌乱收回眼,不自在地视线乱飘,最后才落回晏景医身上:
“…你就不怕小陆知道这事后,不听安排?”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晏景医再次发出声带有笑意的气音:
“沈队长,你是队长,为什么还要担心队员不听你的话?”
沈衡翳一噎,下意识反驳:
“你也是我队员,不是照样会不听我的话?”
晏景医眼睛一抬:
“啊,所以沈队长介意我偶尔在工作上的自行判断?”
“…不是、我没这意思!”
沈衡翳心里警铃大作,一时间语气上扬,但不见晏景医眼中有愠色,这才微微放心,平下心解释:
“你工作经验丰富,工作内容和我们又有一定差异,你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
但陆青阳他…你也见过他的工作状态。”
他虽没直接评价,但二人心下都有数。
陆青阳到底年轻,又是第一次在市局工作,冲动之下更容易说错话、做错事。
尤其是他在凤凰镇说夏求…精准点说是铃兰时的那番话及那种情况,在市局,是万万不能出现的,一不小心便会被有心人裁到网上,到时候,就算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
在这点上,沈衡翳虽说绝对称不上行家,但多少有数,好歹能大多数情况下及时提醒。
晏景医面上却不见有顾虑,反而安慰道:
“放心,春天只是倔,不是傻,利弊他拎得清,即使再不承认,顶死也只是坚持用叫‘师父’的那类称呼叫我,该听的他会听的。”
沈衡翳叹口气:
“…但愿吧。”
“不信?”
“不赌!”
这话接得过于流畅,出口时就算是沈衡翳自己也是吓了大跳,一时之间竟脑中一片空白,连如何圆话都没想,就那样呆愣在原地。
……他嘴怎么就那么快呢!!!
“……噗嗤…”
晏景医不住失笑,连着“哈哈”几声,惹得沈衡翳面上升温泛红,堪称狼狈地别过脸小声且无用地说了几句“别笑了”。
好在晏景医笑好便过,之后便没再过问他为何要说这话,否则他又要说不清自己向李志君打听对方的原因了。
沈衡翳长舒口气,强绷住表情,转身面朝刑侦组方向,连带着说话声也越发僵硬:
“那我们…先…回…组…?”
这个点,组里的人应当是满的。
还没等晏景医回话,刑侦组办公室忽而响起喧闹,听动静,应当是接近另一边通往警局大厅的门。
沈衡翳莫名地看去,又回头与晏景医对视一眼,示意后,二人朝那边走去。
开门的瞬间,对面聚集的人群便引去了他们所有注意。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李志君。
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儿实在瞩目,想不注意都难,只是他这会微微弯腰,像是在护着什么,听见这边动静才看来,顿时整个人都明媚不少,随即招手道:
“哟、老沈!”
见是沈衡翳,原还围紧李志君的人群终于松了些,这才露出了李志君怀中的人。
沈衡翳讶异地喊道:
“嫂子怎么来了!”
被一道围在中央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了条浅色休闲裙,站在李志君身边正恬雅地笑着,二人站在一块瞧着便相配,不是李太太还能有谁?
她这会还挺着个大肚子,李志君小心扶住她的腰,另只手提着保温盒,艰难伸出根手指,还保持着要去够一边椅子的动作。
沈衡翳赶紧拉过一边椅子帮忙推去∶
“我说你们热情劲缓着点,没看见嫂子还挺着个肚子么?”
人群虽然下意识紧张一阵,但很快又有人笑嘻嘻反驳——
“沈队!骂过他们可就不能骂我了!我可还是扶着椅子过来的呢!”
“沈队你别连带着冤枉我啊!我可是拿着靠枕过来的!”
“你们差不多得了啊——!看看我!你们说的都有!我还拿了毛巾毯子湿巾……我连脸盆都拿了!”
“去你的!在局里安家你还有理了!”
人群又是嬉闹一片,李太太腼腆地抿唇又笑了笑:
“谢谢你们啊…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来给志君送个饭,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你们工作的。”
此话一出,不等别的同事开口,李志君便抢先道:
“哪里麻烦了!你看他们多自愿!”
他说话时立马摊手朝一边示意,杵在那边的同事见状,立马小鸡啄米般拿着东西猛点头,成功地又把李太太逗乐。
“再说了…我们见面那么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能多陪陪我嘛?”
说到这,李志君似乎还有些委屈,小心把保温盒珍重地放在身旁办公桌后,又用双臂把李太太圈住蹭了蹭。
“唉、别闹。”
李太太看了看周遭瞪着双好奇的眼睛围观的警员,轻轻嗔怪一声,反倒被抱得更紧——
“没闹,让他们看着呗,一帮光棍杆子自个找不到媳妇,酸的很!”
围观的同事闻言顿时发出声长嘘,被李志君瞪了眼后才四散奔逃、滚回自己工位,临走前还不忘把拿来的东西留下。
李志君又笑骂一声,小心把人扶坐在沈衡翳移来的座椅上,又细致地在她肚子上铺好毯子后,才猛地想起什么:
“对了媳妇!你猜咱这来谁了!”
李太太茫然地顺着李志君的目光,看到沈衡翳后不解地“嗯?”了声。
“不是他,他你早认识…
晏哥你躲老沈后边干啥啊!来来来,过来!瞧瞧!我媳妇儿!!”
他语气中带有的炫耀意味过于明显,李太太面色微红地拉了拉他,刚唤了句名字,就听到那方传来声响。
看清人的瞬间,她诧异地“唉”了声:
“你是…晏景医?”
晏景医方才瞧她时,丝毫没有感到半熟脸,他礼貌点点头:
“您是…?”
李太太不见失落,她摆摆手,看了眼李志君后才解释:
“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和你们是同届。”
晏景医恍然。
那就不奇怪了。
他高中那会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张扬得很,做什么事都有股势必要闹得全校皆知的勇气,因而时常造成他不认识别人、别人却认得他的结果。
李太太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倒是李志君双手从她背后揽过,态度热情:
“哼哼,我媳妇是五班的,当年就在咱楼下!以前路过咱班的小姑娘,不是来瞅你的就是瞅明哥的,只有她!一眼在人群里瞅着了我!嘿嘿……”
晏景医被他得意的笑声也逗得一乐,思绪往高中生涯飘了飘,隐约记起高三那会,李志君确实同自己聊起过什么来找他的女同学。
只是当时他神经紧绷,万事都抛在学业之后,压根没放进心里。
想不到啊,如今看来,对方已是初恋修成正果。
“恭喜。”
他真诚祝福。
李志君如意地收下这句话,开口时每个字尾都在上扬:
“哎哟!可算得到你的祝福了!真是…我结婚那会儿把咱高中大半个班都请了,有没有来另说,好歹都有个响,就你!别说响了!连人都找不着!我连明哥都联系到了,就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成失踪人口了……啊!”
李太太暗暗给了李志君一肘,顿时让他住嘴,转而哈哈地移开话题:
“嗐…我这不开玩笑呢么!
……哎呀,想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