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头晕得厉害,吐了半宿。第二天能下榻的时候,发现他们不见了。”
“他们?”
沈衡翳奇怪道∶
“哪些人?是铃兰以及别的什么人吗?”
楚歌点点头∶
“是铃兰和那两个顶头的老鸨。
我当时虚弱到走不动路,好不容易扶墙撑到前院,却发现里头多了好些个男丁,都说是去那打杂的,可没有一个询问那的老鸨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老鸨不见了,两个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就这么连带着铃兰那丫头,一同凭空消失了。”
沈衡翳了然,对二人示意自己出去一趟,便拿着手机不知拨通了谁的电话。
“楚老师,那晚你除了头晕恶心外,还有什么症状吗?以及、你记不记得那夜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
晏景医不知何时翻出来自己那本笔记,提笔问道。
然而这个问题对楚歌而言似乎有些难答。
她蹙眉,把脸埋手里揉搓两下,又重重发出声叹息∶
“…记不清了,我当时吐到想死,就觉得心脏跳得生疼。
异常不异常的……我隐约看到过几道人影,但蹿得太快,我眼睛一睁一闭就不见了,不像是真。”
晏景医点头,道句谢后又将这话原封不动记下,恰好沈衡翳这时回来,便朝他点头,示意可以继续了。
后者坐下后也眨眼回应,随即对楚歌道∶
“楚老师,您还需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
楚歌胡乱抓了把打结的头发,明显烦躁∶
“但在之前我先说明,我…啧、我并不完全清楚!我提供不了任何事!我……”
她深吸口气,努力稳定下情绪∶
“你们难道没想过吗?为什么我不相信湖西的警察?为什么这么多年下来,我没发表过任何与凤凰镇有关的消息?以及,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一开始就根本没查到过我头上,是不是?”
“……是。”
听沈衡翳如此回答,楚歌毫不意外。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在1988年就退出调查了。当年的报社开除了我,还把我列入了行业黑名单,而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她用二指指节重重扣了两下桌面∶
“就是湖西市局的领导。”
楚歌此话落下,似是刻意般没有立即往下接,只是定定看着沈衡翳,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而沈衡翳只是正襟危坐闭口不言,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也只是小幅度歪了下头以示不解,惹得楚歌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
“……你,没有想要反驳一下的吗?”
沈衡翳摇头∶
“没有。”
“你这…”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楚歌不明白对方究竟是真的无甚可说,还是有意如此,一句“你这人怎么回事”在她嘴边绕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生生吞下,重新调整好态度,回归了方才忧郁深沉的模样∶
“就像秦教授日记里说的那样,她一直在努力保护我们,为此一再强调只有她一人在调查凤凰镇的案子。
显然,心里有鬼的人同样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们很快查到了我头上,并联系了我的工作单位,就那么轻易地让我丢了工作。”
她回忆时,眼神仍定格在晏秦淮的日记本上∶
“我说过吧,我家人从来不同意我当记者,呵…”
楚歌冷笑一声∶
“我被辞退,正如他们所愿。当时我人还在凤凰镇,收到消息后不可置信,不顾秦教授的提醒与阻拦,毫不犹豫就回了丰年,结果被他们逮了个正着…我的好家人啊……
……我离开前,秦教授向我要了当年我调查时记录下的结果……她一直那么有先见,大概在我决定回丰年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我没法脱身了。她当时和我说——
‘晏顾问不被允许调查,但秦教授可以。’”
“所以后来,我母亲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了你的文章,对吗?”
楚歌看向晏景医,对上他那双眼睛时有些恍惚,她木木地将头点了又点。
“你当时并没有完全放弃调查,是不是?”
楚歌抬眸,露出一个比哭还凄切的笑,语气讽刺∶
“是啊…是啊。
我当然没放弃,我那时候怎么舍得放弃。我后来一直尝试和其他工作单位联系,可没有一家敢接纳我!我想逃回凤凰镇,想去找她们,可是、可是…”
她胸膛起伏剧烈,声音撕扯凄厉,可仍还在努力压着音量∶
“到处是湖西市局的眼线,到处都是!我出不去!我摆脱不了家里人更躲不开警局的眼线!我甚至连工作都找不到了…
我当年只是想唤醒国民对我国妇女、正在经历的惨烈现实的关注,我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在楚歌颅内炸开,曾几何时,她质问过不知何人何事。
她喘出口粗气,伸手挡住了一边沈衡翳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我没事…呼…”
她埋脸又是深吸一口气,晃了晃头稳定心绪∶
“你们目前所知道的后续,是不是一直以为,是陆哥和秦教授一起,送姓周的入了监狱?”
难道不是?
沈衡翳眼中闪过诧异,转眼见晏景医虽表情起伏不大,但拿笔的手收紧几分,应当也是吃了惊的。
楚歌顶着二人炽热的目光,探出手将晏景医手中的日记向后翻了几页∶
“我当初,也以为是这样。可事实上,在我离开不久,陆哥也停止了调查。”
1988年12月18日。
寒风呼啸,在掠过土屋之际,在窗台留下声声凄厉。
自土屋被重新动用以来,陆坤舆又找时间在门前修了个木制平台,四方都有栏杆围着,上方新修了屋檐,勉强遮挡住雨雪。
晏秦淮站在平台上,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伸出,将新落的冰晶接下,又看着它迅速融开。
今年的湖西难得下了雪。
她哈了口气,被夹雪的大风猛地一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搓手正欲回屋。
“晏顾问——!”
风声包裹人声,一并传入晏秦淮耳中。
这天气实在不是该出门的时候。
晏秦淮一怔,停下脚步,原以为是自己听错,却在回头时,远远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形正朝这边跑来。
“陆警官?”
她赶忙迎上去,却见对方满身水渍,身上衣物也裹得敷衍,应是突发了什么状况,匆匆而来,她又是一惊∶
“发生什么事了?”
陆坤舆弹了弹身上的落雪,往手上哈口气,却迟迟没解释,只是道∶
“晏顾问,您的调查…进度如何了?”
晏秦淮虽急,但见状也没催着问,顺着对方的话接道∶
“如果你指周来富的话,我现下有个猜想,再配合你给的线索,如果方向没错,那么,明年应该就能为梁淑节申冤。
至于更多的……我还在收集。”
陆坤舆显然心不在焉,他摩擦着皲裂的手掌,站在屋檐下望着满天白雪,轻声喃喃∶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春天快些到吧。”
等到了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等到了春天,总会好起来的。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晏秦淮投来的眼神,以至于对方出声唤他名字时,让他不自觉周身一震。
“陆坤舆,出什么事了?”
“我……”
陆坤舆张了张嘴,看向晏秦淮的瞬间又移开目光,咽了口唾沫,不由感到心虚∶
“晏顾问,我可能…不能继续再查下去了。”
晏秦淮皱眉∶
“你被察觉了?分局那边对你施压了?威胁到哪步了?”
“不不、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眼见晏秦淮已然准备开始想对策,陆坤舆赶紧解释∶
“是…是我媳妇要生了。”
晏秦淮愣住,良久才松了口气∶
“啊,这样啊…那挺好。”
陆坤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前段日子一直在忙,挺对不起娘俩的……我媳妇不怨我在她怀着的时候没能帮她,还一直帮忙管着家里事,现在她要生了…我也该好好陪她了……
晏顾问,对不起啊。”
晏秦淮浅笑着摇摇头,靠在围栏上,语气真诚∶
“恭喜啊,你一定很爱你的爱人。”
陆坤舆闻言更不好意思,脖颈不受控制地发红,既未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生硬地转了话题∶
“晏顾问,等我照顾完那头,就回来帮您,成不成?”
“这可不是帮我啊。”
晏秦淮垂眸浅笑,丝毫不见愠色∶
“你就安心去照管你的家人,先不用想那么多,我这边自己会顾好的。”
陆坤舆连连“唉”了几声,面上应下,却又没有当场离开,他仰头望着满天白雪,踌躇半天才支吾出声∶
“晏顾问,那什么…我能求您给我的孩子取个名吗?”
见晏秦淮看来,他赶紧解释∶
“我和我媳妇都是粗人,想不出啥好名,也不想因为‘贱名好养活’的话草草了事,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所以、我、我想拜托您,帮我们孩子取个好的……不、不强求的!”
这模样瞧着着实紧张,晏秦淮不住失笑∶
“当然可以。”
她问∶
“既然还没生,那就是不知性别?”
陆坤舆点头∶
“唉、但我希望是个男孩…您别误会!只是…如果是女孩,在这出生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就算是,我也会好好抚养她长大!和别地普通的姑娘一样过正常日子!”
晏秦淮眉眼微弯∶
“我知道。”
她吸口凉气,抬头望着不见一丝月光透出的天空,又见风雪愈盛,忽而有了想法∶
“春为青阳,气青而温阳…你说希望春天快点到来,那这孩子,就叫青阳吧。”
“青、阳…陆、青、阳…唉、好、好名字!”
陆坤舆大喜过望,连声直夸,面上满是悦色,临别时嘴角仍不住上扬。
他在离开土屋的最后一步时顿住,回眸看向晏秦淮,忽而站直,迅速敬了个礼∶
“晏顾问,接下来段日子,靠你了。”
……
——“那夜风雪太大,我立于栏后远望,很快就见他消失于一片白茫。
我不知下回再见会在何时,也许是下个春天,又也许是某个夏日。
虽是猜不到具体,却也依旧想说∶期待我们的下一次相聚。”
日记上的连续日期停留于此,再往后翻,便是新的一年。
——“1989年1月1日。
我等到了!
自上次无意撞见周家独子将一幼犬摔死院中、再将其埋入石榴树下后,我便一直暗中观察周家父子动向,终于在今日,趁着佳节,等到了他们双双离家的时候。
树下土壤疏松,翻动痕迹遗留面积大,绝非只用于掩埋幼犬那么简单。
我向下挖,很快便挖到了那幼犬的腐尸,再向下掘去不过几层,又捞出鸡鸭禽畜尸骨若干,忆起几日之前,有村民传言有贼偷家禽,我大抵了然其尸来源。
原以为那若干具尸骨已然足矣,却不知那只是区区一角。我不敢落下大动静,唯恐招人耳目,只是小心将土又翻去几层,不多时便集满了共计二十七具完整动物尸身,几具仍在进一步腐烂,几具已然化为白骨,森森恐怖,不寒而栗。
直至挖出地二十八具白骨,其掩盖下的地方,透出一小段早已与黄土为一色的骨节,我一眼便瞧出,那是属于人类的手骨。”
——“1989年1月19日。
我拜托宋许法医鉴定的DNA结果出来了,手骨的主人就是梁淑节,我凭着鉴定结果,要求局里派人前往周家挖出完整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