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9日。
“晏顾问,这边走,您小心着点……”
陆坤舆提着煤油灯引路,扒开前方拦路的半米高杂草。
四面发出草茎被踩碎的噼啪声,又伴杂着阵阵蝉鸣,在他们途径一片小范围树林后,终于在前方,露出了荒草包围之下的一小栋土坯房。
晏秦淮随手拨下意外黏上身的苍耳,再随意扔进草丛中,上下打量几眼面前的建筑,不禁觉得有趣,转手用相机拍下。
“这地啊是先前找着的土屋,早没人住了,我就整了些泥和砖补补洞,勉强能待人。您瞧,这块隐蔽难找得很,没多少人知道。”
陆坤舆见她拍照,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笑笑,又赶紧道∶
“噢对,人应该已经到了!晏顾问您请!”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坤舆率先进门把煤油灯挂在墙上,瞬间将屋内的空间一并照明,也把屋内等候多时的身影照了个全。
晏秦淮探头进来,见屋内站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看上去蓬头垢面,脸上应当沾了不少煤灰,连眉毛都被刷得粗黑粗黑,瞧着像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便温声开口道∶
“你好啊,我姓晏,叫晏秦淮,请多指教?”
谁知那“小男孩”闻言眼神一亮,立刻咧嘴笑得亮出一嘴锃亮的白牙∶
“我当然知道您啦秦教授!我特别喜欢您的文章!”
那声音清脆似铃,原来不是男孩,而是位刻意乔装而成的姑娘。
那姑娘随手抹了把脸,又把遮了自个半面脸的脏乱碎发别到一边,把手擦了擦,见无济于事便没再试着伸手,就这样干脆道∶
“秦教授好!我姓楚,全名楚九辞!《九歌》的‘九’,《楚辞》的‘辞’,嘿嘿,很好记吧?”
楚九辞笑得灿烂,叫人瞧着也欢喜。
晏秦淮不禁失笑∶
“是啊,很好记,真是很有寓意的名字。”
她思索片刻后又道∶
“我这趟来,有部分是代表湖西市局前来调查的,叫‘教授’不大合适,不如…你就和陆警官一样,叫我‘晏顾问’,可好?”
“好啊!晏顾问这称呼听着也厉害!”
楚九辞“嘿嘿”几声,忽而想起什么,随即转身拖出张木椅着急招呼∶
“天啊,把我激动坏了差点忘了,秦…晏顾问您快坐!咱这虽说是简陋了些,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晏秦淮轻笑,看清屋内还有两把凳子,相比那把木椅而言更为简陋破旧,想来那木椅应是二人特意多备的,又连连言谢。
自上次凤凰镇一别,她始终放不下这的情况,又不好带着年轻师弟一块,便只好自个悄摸着在大晚上再来探,却是意外碰到了陆坤舆。
陆坤舆她自然是记得的,是赎走小姑娘那晚帮忙瞒情的警察,那会儿她便隐隐查觉到有些许不对,事实也果真如此——
对方希望自己能帮忙救救凤凰镇。
又是“救”字。那天晚上那名看着同伴被带走的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凤凰镇,是不是有救了?’
凤凰镇究竟正在经历些什么,才只能以“救”字形容?
晏秦淮不清楚,虽能大抵猜测,却也终究无法实证。
况且光她一人若想救一整个镇,可谓痴人说梦,最实际也是于她最接近的办法,便是让市局重视甚至立案。
可前提得有充足的立案条件。
思来想去,便以“调查乡情”的理由,又以市局顾问的名义正式下乡。
……只是,她因此在学校那边请了长假,这个月课时费怕是要扣光了。
晏秦淮不禁感到肉疼,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并伸手摆出一副邀请入座的姿势∶
“你们都是本地人吗?”
楚九辞刚碰着凳子,还没坐稳就立刻否认∶
“不不不,我不是!我是丰年那边的,和晏顾问您是老乡嘞!”
“是吗,这么巧啊。”
晏秦淮又笑笑,转头看向沉默的陆坤舆∶
“陆警官你呢?听你口音,应当不是丰年的。”
陆坤舆挠了挠头,憨厚笑道∶
“欸、不是。我算是本地人,但我是绿林镇的,离这就隔了条溪,近得很。”
“原来如此。”
晏秦淮点点头。
闲谈结束,正事开始。
晏秦淮从衬衫兜里掏出根钢笔,又展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神情严肃∶
“我这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们,还劳烦两位能够尽力配合。”
二人没再多说,就连楚九辞也紧闭着嘴,只是一个劲点头。
“好。那…我想先问问关于服业村老巷中,做皮/肉生意的事。”
她含笑看向楚九辞,眼中带有鼓励∶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一扇贴了对联的朱红木门上,看到了‘好货’二字,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楚九辞又是连连点头∶
“我混进里边打杂的时候偷摸打听过,那鬼地方把姑娘们分成了两批货,分别叫‘好货’和‘烂货’。
‘好货’就是指先前未出阁,或是说处女之身尚在、长相干净甚至好看的姑娘,也有些是有点文化,或者有才艺的姑娘。
至于‘烂货’…呵。”
她猛地一拍大腿,愤愤道∶
“那帮狗玩楞口中的‘烂货’,是他们亲自骗来的、不识字的姑娘,有些甚至是已为人妻人母,结果被家人卖进来的!而且基本都是本地人,可以说是同乡了!
嘿晏顾问,您猜猜,他们是怎么骗的?”
晏秦淮想起先前那份伪装成合同的卖身契,几乎肯定道∶
“说是给她们一份工作?”
楚九辞先是点了下头,随后却又伸出根手指摇了摇∶
“不止。
有的骗需要养家糊口的姑娘,说可以免费带她们进城里打工,一起飞黄腾达;有的专找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专挑人孩子委屈的时候站出来安慰人家,一步一步把人骗进来再关住,不从就打……
总之,可多了!而且一件比一件畜生!”
晏秦淮点点头,依次记下,又在一个字下画了条横线,问道∶
“你刚刚说…有些姑娘是被家人卖进去的?那…卖她们的原因你知道吗?”
楚九辞微微皱眉,许是有些为难,思索良久后才纠结道∶
“我也不大清楚…我在里头只负责催人起床、给人盛饭的活,这些消息,我也是在那些姑娘哭着进来时,扒门缝听着的。
不过吧…也算听到过一些,譬如什么‘生不出带把的’、‘嫌挡了儿运’的……哦对,还有什么家里男人好赌,赔光了家也还不了赌债,只能卖女人什么的!
……可能陆哥比我更清楚?”
晏秦淮停笔,又转头看向陆坤舆。
后者却也是一阵沉默,开口时有些压嗓∶
“嗯…晏顾问,有些事吧,说出来我也不怕您笑话。咱们这落后,经济啊文化水平啊啥都是,所以大多村民保留的思想…就…呃……”
他抿了抿唇,搓手默默移开眼,没再接,在场人却也心中了然。
保留的都是些封建旧思想,其中最显然的便是重男轻女。
这于晏秦淮而言倒是意料之中,便也没再继续追问,而后转回话题∶
“那…陆警官,你平日里有什么发现吗?”
陆坤舆这回反应很快,应是早已有所准备∶
“有的!我经常在村子里,发现与这格格不入的陌生面孔,都是些年轻女人,而且我半夜起来,会听到汽车声,但一出去就见不着了。
有一回我故意躲着等,看到汽车上有不止一人下来,还扛着麻袋,里头看着像装有人…他们就这么把麻袋运到一户人家里,之后就走了!”
“哎哎!这个我也有话说!”
楚九辞闻言立马举手∶
“‘好货’院里也有出现与这格格不入的姑娘!瞧着白白净净水水嫩嫩的,而且口音听着也不一样,有的穿得特洋气,一看就是城里的姑娘。”
晏秦淮笔尖一顿,随即看向陆坤舆∶
“陆警官,你们这先前,有没有出现过‘买媳妇’的事?”
陆坤舆一愣∶
“这…我倒是有听我老爹提过,但是是在我很小时候提的,我没见过……
也兴许是见过,但不知道那是买来的媳妇。”
他皱眉思索,隐约在深远记忆中,瞧见自家隔壁曾有过一个成日面容愁苦的红袄女人,女人梳着根乌黑麻花辫,长得应当是很漂亮的,但从来不笑,只是成日坐在门口痴痴望着村口。
后来听说是跑了的…不对、好像不对……
他脑门一闪,顿时又想起什么∶
“对了晏顾问!有时候,半夜那会,会有人进凤凰山,而且脚步窸窣连续,一定不止一人!
我偶尔远远瞧见过身影,像是扛了什么东西进山,晚上光暗,山路又多,找不着人,等我白天去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而隔日,村里头就有传谁家女人跑了的事!”
晏秦淮默默记下“凤凰山”,又听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疑问词,又看向楚九辞∶
“你也想起什么了吗?”
楚九辞应了声∶
“陆哥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之前半夜,看到过院里有人在搬什么出去,隔天我就发现院里头少了姑娘,而且都是些患了病、或者意外怀孕的妇女……
该不会是在运尸体吧?”
晏秦淮蹙起眉,显然也意识到了指点。
她敲了敲笔尖,将手中笔记内容一阵圈划连接,屋内顿时只余下“沙沙”的笔尖摩擦声。
良久,她停下笔,轻呼一口气∶
“我原先以为,凤凰镇最大的问题,出在卖/淫身上。
可听你们这么一说,除却镇内卖/淫,不出意外还有严重的妇女拐卖现象,并且不只有凤凰镇留有这现象……
对了,陆警官,你知道镇内及附近集体卖/淫现象,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才有的吗?”
陆坤舆短暂思索∶
“我记得我爹以前提到过……
我们这地偏人稀,以前应当是没有这情况的,好像是在…在…对!在建国后!说是因为颁布了啥规定来逃难啥的,嘶…是啥来着……”
“建国后……”
晏秦淮思索∶
“四九年那个要求封闭全市妓/院的决议?”
“啊…啊对!应该是这个!”
怪不得。
晏秦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是城中待不下了,便来祸害乡村。
这叫什么逃难,分明是给乡亲们带来灾难。
“那妇女拐卖呢?”
陆坤舆微怔,开口时不自觉放轻了声∶
“这事吧…嗯……其实吧其实…‘买媳妇’这事,在咱们这挺常见的,以前光棍多,大家伙又不乐意生女娃,村里女娃就少,可要生男娃还是要有女人来生……就…就……”
“就把别处的女人抢过来是吧?”
楚九辞不住讥讽。
陆坤舆没吭声,晏秦淮也一时没动静,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直至窗外一声响亮的虫鸣打破气氛,晏秦淮才抓准什么,又对陆坤舆问道∶
“你方才说,不乐意生女娃,村里女娃就少,这才导致了镇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只得去买别地的姑娘。
可婴孩性别并不是想就能决定的,也就是说,一定有女婴出生,可依然没有对改善性别比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我想知道,究竟是女婴出生率实在过低,还是在出生后因性别缘故,平白遭了罪?”
这回陆坤舆依旧不吭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其答案再明显不过。
一旁的楚九辞喉中憋出气音,显然在压抑着情绪。
晏秦淮看着手中笔记,无力叹口气。
照目前的线索,要想立案还远远不够,并且能以实物证明的,似乎只有卖/淫一事,这于湖西市这种小城市而言,实在无法引起足够多的重视。
且一场买卖中,除了买家,还有卖家。
现如今对于拐卖者的线索几近为零,这于他们而言实在不利,且由于没有足够证据,甚至无法让市局立案进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