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医院人流密集,行人匆匆,只留下交杂的脚步声,时不时有人接起电话,朝另一方亲友报平安,这使得病房门外响起的手机铃并不突兀。
潜苓迅速关好房门,拐到另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这才接起电话∶
“沈队。”
另一头响起阵“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而后才传来沈衡翳的声音∶
“潜苓,赵想娣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恢复良好,也能正常沟通了,今早还会给你送来的小姑娘讲故事,看着状态比先前好了很多。”
谈及赵想娣,她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
自报案以来,那姑娘从情绪激动、满眼恐惧,到如今愿意和人聊天,对于经历过那种事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十来岁的小姑娘,本该长在阳光下。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道∶
“那如果在现在,问她关于案发当天的一些细节,你觉得她会不会…”
后面的话沈衡翳未说尽,但潜苓也自然明白。
她抿了抿唇,朝病房方向看了眼,斟酌再三后开口∶
“我不确定,沈队。但她是个特别勇敢的姑娘,我相信…她可以试试。”
“……好。”
沈衡翳将手中的烟蒂掐灭∶
“我这边需要知道,她在被强/暴当天,记不记得案发地点是在哪里?如果有地域特征相关的线索,还要再发一份给榆思年。麻烦了。
以及,如果她知道的话,还请你帮忙问她,关于夏图南及其家人的事。”
待潜苓挂断,沈衡翳将烟头丢入垃圾桶,又不住再从兜里摸出一根点燃。
照现有线索看来,倘若四月十三号当晚那段监控中的人确实是齐真,那也只能证明方贺翎当时不在公司,纵使他让齐真冒充自己的行为再可疑,那也无法证实他有犯案。
同理,如果六月十六号晚那则微博确实是方贺翎本人所发,那也只能说明他动用了非常规手段去发布了文章。
再加上先前夏图南的举报贴中暴/露了他的姓名,恰恰给了他一个顶替账号人发澄清贴的借口。
他能如此嚣张,无非也就是吃定了警方找不到线索。
可要想找线索,又不止夏图南一人身上有,只是他们难免还是担心赵想娣如今的状态。
以及,有关夏求南的疑点……
昨夜林郁青打来电话,询问他那味道是从哪沾上的。
若说起可能性,本该是他在凤飞酒吧时染上的最大,可他昨夜被迫嗅了许久,思来想去也没在凤飞酒吧的记忆中寻到,倒是对夏求南隐约有这方面印象。
可若真是夏求南,那么,真有人会在亲妹妹遇害后还有心思喷香水么?
还有林郁青当时的怀疑——
用香水的味道来掩盖尸臭。
为什么会有尸臭,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如果是人的,那又是有谁死了?是谁杀的?难不成是夏求南?可她为什么要杀?理由呢?证据呢?犯罪动机呢?
虽说他对夏求南的身份存疑,可那人在面对夏图南遇害后的伤心模样,看着面上不像是假。况且DNA比对结果尚未出来,纵有再多疑虑也不敢再进一步。
这还真是…
沈衡翳下意识深吸口气,忘了嘴里还叼着烟,险些被呛得咳出声,在他垂头的瞬间,又见头顶投来一片阴影,于是迅速抬头——
是晏景医。
对方手中端着盒盒饭,见他抬头也没过多过问,只是将手中盒饭递去。
“……谢谢。”
沈衡翳抹了把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接过盒饭后又见晏景医这会两手空空,顺口道∶
“晏顾问,你的呢?”
晏景医没看他,只是淡淡道∶
“我不习惯吃局里的饭。”
沈衡翳奇怪,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貌似是在看垃圾桶中铺了一小片范围的新鲜烟蒂。
“沈队长有心事?”
“啊?”
沈衡翳被问得一怔,莫名感到心虚地收回眼,却也没有随便应付∶
“…毕竟这案子目前几乎没进展,方贺翎那边实在是……
……晏顾问,你是不是对什么知情?”
话锋转变得突然,可晏景医看上去却没有措不及防,只是平静看着沈衡翳,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后才平淡开口∶
“沈队长如果是有事想和我谈,那就跟我来吧。”
沈衡翳愣了愣,见晏景医转身头也不回朝另一方向走,他临到嘴边的一声“唉”也半路止住,赶紧把咬出一半的一次性筷子又包回去,夹在盒饭顶追上。
穿过一扇扇电子门,又途径多名身穿警服、同样手捧盒饭的东都警员,晏景医似乎并无异样,仍同先前那样微微点头以示招呼,后者却是立马收起放松神情,立刻毕恭毕敬喊了声“晏顾问”,待他们二人走过后便立即加快了脚步。
总觉得是有哪不太一样。
沈衡翳忍住没吭声,就跟着晏景医一路走,最后止步在了标明“刑侦组”的大门前。
“咚、咚、咚。”
晏景医敲响门板三声便直接打开,原先有些喧闹的办公室顿时寂静。
方才门外原先还传有争执声,沈衡翳看去时,恰好瞧到有几人围在一处,手上各拿着七、八份文件,一边捞饭一边举着资料,这会连嘴里还含着沾了米粒的筷子。
他们见到来人时明显一惊,慌不择路地把资料一丢,又赶紧扔下筷子抹了把嘴,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晏顾问”。
其余人也慢慢反应过来,同样把手中各种随意堆叠的玩意儿处理完,挨个朝晏景医问好。
“晏顾问,您的办公室一直没人去占,这几天也有人会帮着打扫,您要是有事,可以直接进去。”
一名头顶鸡窝头的警员从资料堆里钻出,略显疲惫道。
晏景医点点头∶
“好,谢谢。你们继续吃,不用管我,如果有问题可以等我出来再问,随时欢迎。”
虽有大部分人应下,但也没多少人继续动筷子,一直到晏景医带人进了办公室、门再次被关上才都松了口气。
沈衡翳进屋后下意识扫视几眼,确实如刚才那人所说,屋里很干净,瞧着便是会有人天天打扫。
门缝和窗户都塞有隔音板,致使关门后整个房间都失了声响,连外头的鸣笛都一概被阻隔。
屋内一侧是三层书柜,里头整整齐齐摆满了书,每本都被贴了标签,内容概括一目了然,应用也被标得清清楚楚,而标签上的字迹其笔锋尖锐明显,与先前晏景医借自己看的那本笔记上的如出一辙。
另一侧摆着张折叠床,现下正孤零零地被摆在角落。
沈衡翳回神,刚想开口,又见晏景医动作一时凝滞,把目光投向了最中间的办公桌——
上边放着一盒摆放整齐的盒饭,盒饭边缘粘了张便签。
他只来得及看到便签右下角有个“杜”字,应当是署名,而后晏景医便用自己的身形一挡,上前把便签撕下,再把饭推到一边,从桌底下抽出把椅子后,才绕过桌子对沈衡翳比了个“请”的手势。
既是对方主动,沈衡翳也不好拒绝,刚一落座,憋了一路的话才终于脱口∶
“晏顾问,晏秦淮前辈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晏景医眼底未有丝毫震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队长心中应当已经有了答案?”
“我…”
沈衡翳正欲辩驳,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说准了,只是自己尚且没有得到充分证据证明晏景医是有意隐瞒,而仅凭疑点构成的个人猜测,并不能成为他随意质问的借口。
他不禁懊恼自己方才脑子一抽便脱口发问的行为,正想着是否有调转话题的可能,口袋中的手机忽而发出持续震动,刚掏出来,又抬头看了眼晏景医。
后者礼貌微笑∶
“沈队长随意。”
沈衡翳多了几分不自在,还是起身走到角落——
是榆思年的电话。
……还真是会挑时间打。
他下意识回头又瞧了晏景医一眼,见对方没注意到这边也未掉以轻心,便把手机音量调低,贴近后才接听,轻声细语道∶
“喂?查到了?”
“喂?喂?沈队你说话没?”
里头明显传来喧闹声,甚至还交杂着食堂汤大婶的喊叫,不出意外是在食堂。
沈衡翳不住无奈,又压着嗓加大力度,咬牙道∶
“你找个安静点的地!”
听对面的吵闹终于有所减少,他才松口气∶
“查到了?”
“那可不,姐这速度杠杠的!”
她嘴里还嚼着东西,应是心急,没来得及吞咽便继续开口∶
“晏顾问每月底都有银行取钱记录,不多,两三千不等,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月底。
至于花在了哪,我查了下还没过期的监控,晏顾问的车在东都近郊的地方出现过之后就查不到行踪了,在这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东都范围内,近郊附近监控的,是六月二十九号早上五点,共来回两次。”
六月二十九…那是……周中正被新闻报道的那天?
“还有吗?”
“我这不还没说完的嘛!
于是我对近郊进行筛选排查,终于发现了一家符合所有要求的地方,是东都林区疗养院!
可是…你说晏顾问为什么会去疗养院啊?你先前还问我晏秦淮女士的死亡真相什么的……!你该不会真怀疑……”
“行了,”
沈衡翳赶紧打断对面的推论∶
“我还有事,先挂了。潜苓待会可能会联系你,记得注意。”
他挂断后深吸口气,在抬眼神色复杂∶
“晏顾问,晏秦淮女士还在人世,并且现在就在东都林区的疗养院,是不是?”
不知是否该庆幸晏景医没有反驳,可当看到对方微微点头时,沈衡翳仍不自觉松口气,却又在下一刻听对方道∶
“前者是,后者不是。”
“……你把她,接到了湖西?”
“嗯。”
沈衡翳稳了稳心绪,强忍住内心的火气,才没在再次开口时带上怒意∶
“所以,你既然知道我们在找她,为什么要隐瞒?你甚至还让陈竹松录音…”
“沈队长,”
晏景医出口打断,抬眸时不像往常那般带有笑意∶
“你们找她,只是为了当年周来富一案么?”
沈衡翳一时噎住。
当然不是。
如果只是为了周来富一案,那他们大可不必去找当年的办案人,那毕竟是场已然结案的命案。
如果在赵想娣一案出来前,如果只有周中正一案,他兴许真的会因此放下调查。
可是现在不同。
这关乎是整个凤凰镇、乃至整个湖西市妇女儿童的事。
“晏顾问,你和我们一起见过那个被铁链拴住的妇女,听过周中正回忆里其母被殴打致死、拐卖到安生村的惨案,还有陈竹松交代的当年他与晏秦淮女士一起到凤凰镇时,亲眼目睹过女性被迫卖/身。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了这类惨案从未停止。
而如果照夏图南信中所说,同方贺翎或者其下一批党羽,不出意外早有存在,在那种黄赌毒全沾的地方,正常情况下早就形成了整张犯罪网,甚至可能在方贺翎出生前就有了。而在那之前的犯罪信息,湖西市局却几乎没有任何可查询的消息……
除了晏秦淮前辈接手的周来富一案可以入手。”
他神情凝重地望着晏景医∶
“晏顾问,如果想要斩草除根,那么我们真的很需要晏秦淮前辈提供帮助。”
空气有片刻凝滞,静到沈衡翳能听到自己重重震动的心跳声。
晏景医在手机上不知是在翻着什么东西,再抬眼时,眼神叫沈衡翳感觉身上一冷,随后,晏景医开了口∶
“沈队长,你在问我之前,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会把我的母亲,安置在疗养院?”
他慢慢把手机推向沈衡翳,后者微愣之余接过,不由又是一滞——
手机里是几张照片,前几张都是人体不同区域缝合留下的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