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队、醒醒!快到了。”
呼声由远及近,沈衡翳猛地惊醒,心有余悸,他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熬夜留下的头疼。
昨日翻资料硬是翻到天边泛白才歇息,刚眯不久就被定的闹钟闹醒,费点功夫把人都安排妥当、上了前往东都的路后,实在没撑住,不知什么时候在后座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
沈衡翳调整好姿势,抬眼便看到了副座上晏景医的侧脸,他这会只是在位置上安静坐着,既没开口说话,也没闭目养神。
奇了怪了,他凌晨三点出办公室打水的时候,分明看到对方工位的灯也亮着,怎么对方看起来就全然不困的样子。
空调冷风吹得沈衡翳又清醒几分,他隐约在空气中嗅到一丝薄荷味,大抵是明白了原因。
“大概两三个小时?湖西到东都的车程也就差不多这点了。”
听驾驶座的郑伸回答后,沈衡翳应了声,转头望向窗外。
连绵山川不知何时隐去,层叠高楼取而代之,标志各地车牌的车辆也远比来时密集,高架之下是无穷尽的繁荣商道,光是大屏幕就连着几大块,当真是湖西未曾有过的景象。
东都市局建于市中心,在东都交通网环绕的地方,下高架后行个三四分钟就能到达。
他们的车方才在警局门口停靠,刚出示证件,就有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踏正步过来∶
“是湖西市局派来的同志吧?”
那人接过证件迅速扫了几眼便归还,又转头数完剩余车辆,点点头摁下开关,电子门随即大开∶
“确认无误,劳烦同志通知一下与你们同行的同志们,请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位置,只需顺着这个方向径直开,再右拐,一路向下即可,我们局已经提前给诸位安排好了位置。”
见对方朝前方抬手示意,郑伸虽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嘴上连应着“好”。
那人又退半步敬了个标准的礼,随即又弯身朝车窗内又看了眼,忽而挥手笑道∶
“晏顾问,好久不见。”
晏景医闻言也点头,面上带有疏离但不失礼貌的浅笑∶
“好久不见。”
果然这人对待不同同事之间是有差异的。
沈衡翳在后排看着晏景医的温和神色,又想起先前对方凝着脸对祁沧旬说的那句“不熟”,不禁更为好奇——
姓祁的之前到底干过什么,才会让晏景医这样的人都能嫌烦到拉黑冷脸不认人一条龙。
“沈队…这警局是真实存在的吗……”
郑伸的感叹将他拉回注意,沈衡翳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停车场入口的道上连绕了几圈,在前往停车层的路程上就花了足有两三分钟,这才到了定好的地下层。
在这之前,他们常见的警局都只需要直接把车往门口一靠。
虽说对东都的发达程度早已久仰大名,但当真正体验起来、尤其是有现实对比的情况下,这种两城之差顿时就有了实体化。
……尤其是在停车场只需乘电梯就能直达警局内部这件事。
电梯门应声打开的瞬间,几名穿制服的警员恰巧在等电梯,见状点头喊了声“同志好”,便侧身让出空位让他们先行出去,同时正好又有几架绑了文件的无人机驶入,看得几名跟来的湖西警员不住傻眼。
沈衡翳身为领头,心下再震惊也不适合表现,只是正色朝身旁面不改色的晏景医问∶
“晏顾问,东都的审讯室在哪?”
未等晏景医回应,不远就传来不断靠近的脚步声,随之伴着呼应∶
“晏顾问,好久不见。”
那人同样穿着板正的警服,身形也板正得很,面上带着标准弧度的微笑,走近后同晏景医短暂握手,随后才将目光投向他身后∶
“这些都是湖西派来的同志吧?一路辛苦,请跟我过来。”
沈衡翳原以为东都这边对他们的态度,应当是以祁沧旬那类为主的,怎么自动忽视都已经提前准备了,哪曾想路上碰到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客气。
当然不排除是由于这是人家自个儿地盘的缘故、亦或是再多小心思为了两局颜面也不好暴露在表面,但怎么说好歹相处着挺舒服。
不过……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晏景医。
路上碰到的每个警员,无论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先喊句“晏顾问”,而后才转头对他们这一行人道句“同志好”。
看来晏顾问在东都市局的威望很高啊。
许是他投去的目光太过明显,晏景医朝他看了眼,口罩下看不出嘴型,但沈衡翳知道对方嘴巴应是动了两下,大抵是在问他“怎么了”,便凑近问∶
“晏顾问,顾局说你大学一毕业就来这上班了?”
“嗯。”
难怪呢,十来年时间,年长点的都是一块工作多年的老同事,年轻的只要是他离开前来这的,都会自觉当作前辈,可不得尊重些?
不过看晏景医的态度,感觉对谁好像都没差。
一样的礼貌点头、一样的回应、一样的握手……
很正常的人际交往模式,正常到无懈可击,唯一鲜活点的时候,貌似是和李志君待一块那会。
有什么特殊点呢……
他这人一向喜欢在有空闲的时候就想东想西,只要发现点什么不同就会不厌其烦地一个劲找,这会正想着,又在穿过一个厅堂时,被一整面墙的正面照带去注意。
墙上的照片被分为两片,上边分别标了牌——
左边“功臣谱”,右边“烈士谱”。
“这里,是东都的荣誉室。”
晏景医不知何时也看向了这面墙,轻声回应时又唤来带路人的注意∶
“是,我们市局审问室布局靠里,要想过去都得先经过这里的荣誉室。说起来,晏顾问离开前也经常来这看。”
“是嘛?”
沈衡翳点点头,目光落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其中彩色、黑白交杂,有些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但瞧着一点灰也没沾,显然是平日也有好好打理的,情不自禁道了句∶
“挺好。”
领路人也是带笑回应∶
“英雄该被铭记。”
英雄该被铭记。
沈衡翳又默念了遍这句话,不自觉再次点点头,移目瞬间,忽而一滞,总觉得方才目光触及某处的瞬间,似乎生起股熟悉,便将视线移回原处,很快定格在一张被挂在“烈士谱”的相片上。
相片中的人穿着上世纪绿色警服,相貌端正甚至俊秀,他的神情严肃,眼中虽泛着坚毅,但眉眼间又仿若自带温润,令人顿感亲近。
至于熟悉感,应当是出自那双眼睛。
相片虽老,已然发糊,但那双眼睛却又深邃得很,那瞳孔中带着一眼望不穿的意味,瞧着神秘且柔和。
而他的眼尾微微扬起,分明眼中无笑意,却又偏偏瞧着像是带笑。
这种感觉,和晏景医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顺着照片看向底部,轻声念出标注的名字∶
“祝守晨,牺牲于2004年12月25日……”
不姓晏啊,难道是巧合、只是单纯相像?
他转头准备想搭话,却见晏景医已然转身离去,也只好作罢,回眸最后看了眼那张照片,便追上那人身影,与其一同踏出了荣誉室的门。
愈往里,光线愈昏暗,偶有几束室外透入的光线闪过,直至跨过不知第几扇电子门,领路的警察才停下脚步∶
“到了。”
沈衡翳探头朝里看去。
前方左部应是审讯室入口,并没有同湖西市局那种观察内况用的玻璃窗,取而代之的则是以中心正脸推散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
而坐在监控中心的人,身着黑色西服,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又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应当就是方贺翎。
领路的警察往旁边退去半步,面上带笑∶
“人已经安排妥当,我就不打扰两位工作了,晏顾问你先……”
“沈队长,”
那人话未说完,晏景医便出口打断,顶着沈衡翳带有询问意味的目光,自顾自拾起门口消毒箱的一件防护服,一把塞进沈衡翳怀中∶
“你先进去。”
虽说心中有疑,但见晏景医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沈衡翳也只得点头,颇为熟练地三两下套好衣服进去。
关门声响起,晏景医顿时收回目光,又听一旁的人想继续说什么,方才发出“晏顾…”二字,便再次被打断∶
“小郑,你跟你沈队一块。”
郑伸这会正研究一整面监控研究得起劲,突然被叫到,顿时一个激灵转头,愣愣道了句“啊?”,又移眼瞧瞧在晏景医身后,显然在请对方进去的东都警察。
可还未同那警察对上视线,晏景医就身形一挪,堪堪挡住两人之间的空隙,带有安抚意味柔声道∶
“去吧。”
“噢……!好……!”
郑伸点点头,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防护服并迅速套上,一个投身转进门里。
一角监控中的沈衡翳见着来人后,瞧着有些许讶异,但很快恢复神色,再次进行问话——
“方先生,四月十三号晚,你在哪里?”
晏景医又将视线投向身后跟着的另外几名湖西警察。
来前沈衡翳早已计划好人员,分了几批去进行不同的工作,跟着他们的这一批,是负责观察、学习以及记录审讯的。
他一一扫过几张眼熟但不多的年轻面孔,最后定在了一人身上∶
“春天,你经验相对丰富,领着他们先研究审讯内容和结果。”
陆青阳一愣,反复确认对方投来的眼神,实实确确是放在他身上,这才极为不乐意地反应过来,这人口中说的“春天”说的是自己。
他正欲开口反驳,便见那人眼中带着鼓励,随即揽过那名东都警察的一肩,颇具强迫意味地转身将人往身后一处拐角带,而后便隐了二人身影。
……这都什么事儿啊。
“晏顾问,你怎么不进…”
“这并不是我想谈的内容,这位…”
见晏景医短暂停顿,那警察心中暗暗叹气∶
“我姓余,晏顾问。”
您又没记住我的名字。
晏景医点点头∶
“那么,小余警官,我只想知道,这个案子,东都市局是管,还是不管?”
“我们当然是要管…”
余警官下意识回应,又顿时被晏景医带冷的目光刺得一卡,知道敷衍于面前这人而言无用,随即一转语调∶
“晏顾问,有些事市局也不能完全掌握,这事您一定比我清楚。”
“所以说…”
晏景医掏出一颗薄荷糖,慢悠悠撕开包装,将薄荷糖三两下嚼碎∶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方贺翎、或者说是方龙集团的背后,确实不简单,对吧?”
那人一哽,还想开口辩解什么,可还未实行,便见晏景医已然整理完毕起了身,又朝他靠近几步。
原以为对方要开口责辱,怎料未等有多接近,晏景医便自己止住脚步,随即勾起一抹笑,瞧着颇为温和,接着伸手,在他的领口处理了理,最后又往他的一边肩上轻拍两下,浅笑道∶
“余警官,工作辛苦。”
接着他便转了身,然而那人还没等到松懈,就又听晏景医背对自己,轻松道∶
“替我向杜局问好。”
“抱歉,久等了。”
晏景医回到审讯室门口,刚停住脚步,便与监控前,恰好抬眼看向摄像头的方贺翎对上视线。
先前詹衔盛给他发去相关资料时,也附带了本人照片,说实话,其实没那必要,毕竟以方贺翎近年来的高调程度,任晏景医再少上网也难以忽视。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为了便于工作而常年处于网络新闻围观第一线的,早就在不知哪篇慈善新闻发布会中,见到了在镜头中央发表爱心言论的方大少爷。
实在地讲,方贺翎相貌中规中矩,只是搭上他做过的好人好事,也就连带着被一块夸得天花乱坠。
按理讲,东都市局在昨日就已将其传唤并留夜观察,但这人在这待了整整一夜,精神状态看着却依然不错,连发丝都未乱丝毫。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