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步入深睡,天空一片暗沉,唯有警局内仍留着光。
室外蝉鸣阵阵,而刑侦组在静谧深处,仍能听见笔尖同纸面相触发出的摩擦声。
绝大部分侦查人员都已迫于人体需求,从窒息的安排里凑出了休息时间。
即使是坚持没回寝室暂歇的,此时也都趴在办公桌上小息,呼吸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角落桌上那抹昏暗的灯光。
晏景医抬头,见人已趴光,又抬手调低了些台灯的亮度,随即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后,再次将目光对准手上的笔记。
国内自建国以来发生的连环杀人案,本就称不上多,东都和湖西根本不占其中。
况且在以往学术研究上,导师虽着重讲过这方面的内容,但总归不是亲身经历,在结合实际的情况下,不能直接套用。
说到底,他也是没有经验的那个。
好在目前看来,周中正的行为大多数符合导师所讲过的特征,现下要想的,还是如何让他亲口说出犯罪动机,方便他分析出犯罪根源。
他又翻了翻这几日记下的笔记。
照目前所具有的线索及观察,周中正手段残忍,对被害人持有虐待行为,同时,在被害人昏迷情况下仍进行捆绑等束缚行为,体现了他的控制欲;
棋盘接近填满的棋子,收理妥当的作案物证,代表了一系列的谋杀犯罪,属于不停止的作案行为,符合连环杀手特征;
不掩饰尸体的行为,存在吸引他人注意的目的,体现他渴望得到关注的心理,相对应的是或曾遭受长期被漠视的经历。
同时,对被害人的残忍行为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这类人本身的经历——
肉/体虐待。
以及……他所虐/杀的对象。
周中正在审讯过程中所提及到的“她们”指的是谁?
从前几例案件的走访调查可知,受害人以好说话、性情温和的女性为主,突出特点不多,难以判断他报复这类人的原因。
直到宋函英的出现。
如果前几个案例,仅因性格原因符合周中正目标而受害,那么宋函英则是个特殊。
前几场案件中,虽然短暂,但仍能从监控里捕风捉影找到周中正的身影,从出现到案发,期间不超过一周。
只有宋函英,一直延续到了第三年。
周中正发作前所说的,是宋函英提到自己要考医科大,而他在查阅相关资料后,得知医科大不在本地的事实。
他当时说的是——
“她就是想抛弃我。”
“她们都一样。”
宋函英是特殊的,其中包括于周中正自以为的对方对他所持有特殊关注,因而周中正对她的态度不同。
那么,最终对她“报复”最狠的原因,应当就是周中正所认为的“抛弃”。
是“抛弃”,而不是“离开”,两者相比,前者表达的是一种“背叛”,程度更深更严重,同时体现了对他曾经的伤害之大。
那么他真正想要报复的,应当是一位曾经对他很好,让他感受到了温暖,之后又因某些原因离开他的女性。
联系上张金霞一案,周中正所报复的女性,极有可能本就是位饱受虐待的受害者。
他说的“抛弃”指的是什么?以及,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促成了这种性格?还有……他的腿。
这或许得追溯到童年经历和原生家庭的问题。
晏景医笔下一顿,在“不幸的童年”一栏划下一横。
综上两点,并没有听周中正亲口承认,仍旧是需要探究和审讯的内容。
以及……
吕成才。
这个人存在得很巧妙啊。
大多数连环杀手都是离群索居的孤独者,难以、甚至是无法和别人保持正常的人际关系。
吕成才和周中正看起来显然是两类人,为什么会混到一块,甚至还居于同个屋檐下?
况且,除非吕成才有不正当的金钱收入,否则目前情况看来,他的一切生活起居都由周中正负责,可周中正对他的态度,看上去同对其他人没有区别……
他的特殊性又在何处?他的存在对本案有无关联?如果有,那会是什么,是否对周中正最后杀害宋函英的决定产生影响?
侦查就是这样,哪怕只是一个人,就可以牵扯出千丝万缕的可能与联系。
晏景医无声地叹口气,又摸了摸口袋,掏出糖塞进嘴后,没多久便被嚼碎,手上仍排查着线索,又不忘翻阅资料。
沈衡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刚从审讯室出来,此时也是身心疲惫。
吕成才表面上看起来心理防线低,实则也是个难对付的,说不过就往别处扯,证据往脸上甩了还能硬着头皮睁眼说瞎话。
如果没有同他说清楚周中正罪行连带对他的罪行,估摸着还得和他耗一晚上。
完事后除了值班的同事、以及同他一并审讯的林郁青和郑伸,局里已经没多少人硬撑着了,刚想回组里继续看会资料,谁曾想里边还有亮光。
……更料不到亮光来源于某位晏姓顾问。
晏景医显然注意到了动静,抬头见了人,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将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小声。
沈衡翳借着走廊探进的光,看了看组里趴着的同事,明了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关回门,正想着是要去假意嘘寒问暖一顿,还是直接回自己办公室看资料,就看到唯一亮源朝他招呼,看样子在叫他过去。
……为什么莫名有些心虚。
刚以为自己被对方误会在质疑他能力的沈衡翳脚步一滞,还是走了过去。
灯光很暗,勉强照清晏景医摆在桌边的书名,以及瘫在中央的那本笔记本,越靠近,白纸黑字便显得越发清晰。
晏景医看起来没打算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把本子摊着,沈衡翳却也没看,只觉得这时候叫他来,十有八九和案情有关,轻声询问:
“怎么了?”
此时的晏景医并未戴口罩,面部变化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格外明显,沈衡翳见他张了张口,出声时却又口型一转:
“沈队长,如果我说,周中正也曾是个受害人,那么,你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无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在法律层面上,他也只会是一个残害了二十几条无辜生命的杀人犯,结局如何,只该由法律定夺。
晏景医的工作经验,理论上比他丰富,应当不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那么他的目的就不会是这个。
沈衡翳垂眸,目光措不及防地撞入对方眼中。
晏景医的眸色很深,与灯光作用无关,单是看着便觉得像一潭深不可测的静水,叫人看不懂。
不是难懂,是真真切切地看不明白。
这人眼中瞧不出笑意,嘴角和眼角却都自然地上扬,确实是容易迷惑人的神情。
同审讯那会不同,晏景医此时身上少了那份无形的压迫,整个人周身都很平静,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谈话。
越是如此,越不能随意。
沈衡翳在对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还是开了口:
“或许他曾经是受害人,也是无辜者,但如今,他只是个罪犯,也是加害人。”
从警以来,他见过各种持有不同犯罪理由的罪犯,其中从不缺乏各种经历过悲惨遭遇的人。
动容吗?当然会,但更多的则是无力。
他从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救人。
同医生的职业不同,他们救身,而警察救的,是心。
可惜事实常与愿违,当然,也不乏有他自命不凡的原因。
上学那会感触不深,实习那会尚在适应,真正入职,一步步深入刑警队伍,接手的案子多了,心性也就慢慢沉淀不少。
在他曾参与抓捕的罪犯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一反应就是后悔。
开始他最不喜的就是审讯,听他们说各种犯罪原因,讲诉各种悲惨经历,哭诉自己有多么无可奈何……
谁都清楚这是犯罪借口,但他那会依旧受不了,法律无情,但执法人有。
现在想想,那会最失望的,无非就是在他们后悔的神情上看不出对被害人的歉意,而是对自己被抓的悔恨。
年少时再自命不凡,真正入职后还是得清醒。
“虽然不明白你问这话的目的,但我们应当都清楚,无论如何,他的结果必然由法律定夺。”
他不清楚晏景医能看清他内心几分,正因如此,才更因谨慎回答。
没人喜欢被窥探内心。
起码他不喜欢。
然而晏景医闻言并未做出过大反应,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他只是又安静地看了对方几秒,而后便移开目光,重新垂眸看向笔记本:
“废话。”
沈衡翳:“……”
你最好不是大半夜叫我过来只为了浪费时间说这个。
沈衡翳原先还存有的那点心虚荡然无存,好在对方下一刻再次开口,停止他接下来的情绪发酵。
“现在有时间吗,案件的事儿。”
问句的句型,肯定句的语气,熟悉的场景。
又是完全不留有拒绝余地的态度。
恰巧他手上刚有吕成才这块的线索,正等着明天说呢,晏景医如今也是参与人,这会同他说也行,刚想应声“有”,肚子却率先发了声。
沈衡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顿时一转话头:
“……晏顾问,你吃了吗?”
晏景医:“……”
半夜的食堂早早灭了灯,湖西市这个点也几乎没什么夜宵摊。
晏景医看着沈衡翳一趟出去,没过多久就端回两碗冒热气的东西回来,不禁好奇。
“外边能吃饭的店基本都关了,就咱局附近巷子里有家私人面馆,老板我熟,半夜会给我留道门,饿了方便我自个烧。”
沈衡翳朝值班的警员打了声招呼,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穿过大厅,放在拐角的桌子上。
“就坐这吧。”
晏景医也没多想,刑侦组里还有人休息,吃着东西谈案子不吵到人才怪。
“你没忌口的吧?”
沈衡翳递过筷子问。
他都是按平常做的形式放料,酸辣葱都放了个遍,放完才想起没问对方吃不吃,要是不乐意吃,他还能趁现在把料挑自个碗里。
晏景医接过筷子,只是短暂说了句“没”。
这是碗很家常的清汤面,正中央放了个煎蛋,上面撒了些许葱花,汤面飘着层辣油,零星瞧见一点辣椒碎,卖相看着还行。
……味道也还行,就是辣放少了。
见对方接过筷子就吃的样子,沈衡翳松口气,这才动起筷子。
忙活一下午,午饭也没啃几口,不免吃得有些急。
……就是觉得偏辣了。
“明天你决定怎么审?”
闻言,晏景医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口面,答道:
“沈队长想要从周中正身上知道什么?”
这话倒是挺有意思,如果他答一句“都想知道”,难道就能得到结果?
他显然不能这么回,况且,看对方这意思,应当自己心里也有个答案,于是回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晏景医看着吃相斯文,速度却极快,在沈衡翳思考的功夫,就已经放下筷子,从衣服里拿出张纸巾擦嘴。
听到回话,他像是毫不意外地折好纸巾,手指交叉放在腿上,呈现出一个十分放松的姿态:
“我的胃口兴许挺大,仅仅了解表层的犯罪原因可满足不了。”
他没想着绕弯,没等沈衡翳再问就主动接了话:
“寻找犯罪行为的心理根源,这是我的目的。”
确实挺大,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原因,更多的无非是罪犯个人经历,而他们平常最多了解的,也不过就是这些微观因素的原因。
看晏景医这意思,显然不止这些。
可真要追究起宏观因素,基本就是涉及到社会层面,由个体到社会,差别很明显啊。
这句“胃口大”,还真不是虚的。
不过……
沈衡翳笑了笑,一口便答得干脆。
除开好奇的缘故,更多也是觉得,要想解决,就得抓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