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0日。
湖西一中的校门前熙熙攘攘,新生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顶着炎炎烈日,满眼期待地朝校内张望。
虽早已对接下来为期五天、且充满痛苦的军训生活有所预料,但这与这帮孩子此时怀揣梦想与希望踏入这所高校并不冲突。
一中的录取线虽高,可拼了命往里钻的同样不占少数,今年更是出奇的多,就连被录取名额都破了多所初中的记录,入校这日的人流量自是不言而喻。
而在场维持秩序的人员也就不得不受了苦。
周中正刚烦躁地吼着一位家长不要乱停车,转眼又来了问入校流程的,一个劲在他耳边叽叽歪歪说个不停,看样子还希望他叽叽歪歪回复一堆。
总之,无论哪种,单是要求站在人群里这点,就已经让他不住后悔起当初来这应聘的决定。
来一中应聘保安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但他没有学历,一个连基础的小学文凭都拿不出手的人,就算是湖西一家普通饭馆,也不愿将其收作服务员。
即使是不看学历的工作,他的腿同样会带来阻碍,便只好按着吕成才的推荐,来了这所所谓招人不看学历的高级中学。
周中正被太阳晒得直冒汗,没好气地对新来的家长说完入学流程,再看着他们离开。
长时间的站立使腿部传来的阵阵刺痛,终是叫他踉跄几下,然而这才是个开始,车辆仍源源不断地驶来,人群潮涌,没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
他急得怒骂一句,周围仍未引起波澜,只是有一两个路过的家长用诡异的目光看了眼,随即拎着一堆东西,急匆匆穿过他身旁。
没人注意到他。
在场的保安增加到六个,包括南边大门的也跑过来帮忙,又引去了大批人。
周中正周围空了大片,这会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他心里却满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干站着白拿钱而羞愧,而是不服气。
明明都是保安,凭什么没人找他。
腿上传来的疼痛越发明显,不知为何涌上股恶心,令他弯腰朝地面不住干呕,又因为没吃饭,只呕出摊酸水,一抬头便是阵头晕目眩,咬牙又是一句粗口。
四面依旧是无人注意到他,周中正放弃抬头,顿时像被抽走了力气,干脆无赖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喘着粗气,那股子恶心劲却没得到缓和。
头顶烈阳依旧,他任由汗水滴到地面,又怔怔地瞧着汗水蒸发,忽地眼前一花,脑中“嗡嗡”响。
“叔叔?”
他的周身陡然出现一圈阴影,一声干净清脆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奇迹般打散了脑中的一片吵闹。
周中正微微抬头。
说话的小姑娘扎着一头利落的马尾辫,身上没带东西,连书包都没背,眼睛又大又亮,眼底却有片连眼镜都遮掩不住的黑眼圈,但看着挺精神。
见自己抬头,她像是松了口气,而后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冰水递了过去。
周中正突然意识到,哦,这小姑娘他见过。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小姑娘最早到校,第一个进去,是他开的门,同样是这个声音,笑着对他说了句“谢谢叔叔”。
宋函英倒是没多想,她提前入校报道,也不住校,不需要收拾寝室,因而早就把学校的东西都安排妥当,于是便打算下楼去学校超市买几瓶水,以备用于之后的军训。
校超市离校门口挺近,刚买完水,拎着袋子出来,她就看到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蹲坐在地上不动,这大热天的,不中暑也得烫伤,于是想也没想就从袋子里掏出瓶冰水过去了。
反正这是学校,要碰瓷也碰瓷不到这吧?
周中正愣愣地接过水,见小姑娘又朝他笑了笑,想起她先前已经入校了,莫不是特意来给他送水来的?
他打开水,又朝几个同事的方向看了看,他们仍忙着应付家长和学生,手上啥也没有。
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有。
“独一无二”这种事,总是令人着迷。
见对方喝了水,面色也显然好了些,又没见存在任何碰瓷的征兆,宋函英才放心了些:
“那叔叔,我先走了哈,班里要集合了。”
见小姑娘转身,鬼使神差地,周中正主动开了口:
“哎,你叫啥名啊?”
小姑娘似是不解,但还是笑了笑,眼中带着的,是他久远记忆中的温柔:
“我叫宋函英。”
“你们看,是她主动的,是她先开口,是她先注意到我的啊。”
周中正眼中带着痴迷,语气中不住露笑,甚至像在炫耀。
笔录员闻言忍不住皱眉,沈衡翳也是少见地在审讯过程中出现停顿。
湖西到底算不得大地方,几十年来更是没出过多少大案,像这种犯罪行为严重的连环杀人案,他估摸着兴许局长都不一定接触过,又何来的审讯经验可言。
同样,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东都还是南瞿,近几年都未曾出现过性质严重的连环杀人案。晏景医的上岗年龄理论上也不大,那么亲自接触类似案件的可能性应当与他差不多才是。
沈衡翳仍正眼盯着周中正,余光中却瞄到晏景医不知何时又拿出那个本子,虽同样目视着周中正,手上却拿着笔时不时在上边勾划着什么,丝毫不见慌张模样,这倒是再次体现了对方的专业性。
他重新将思维转回到周中正身上。
物证已经交管给技术部门,只要DNA验证结果一出,配合上口供,案子的结果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现下花时间审讯,更多的是为寻求犯罪动机和根源。
照目前周中正的口供,“注意”这个词出现频繁,而受害人宋函英也正是因为她注意到周中正,而被周中正所注意,由此可见,周中正应当是个渴望被注意的人。
再根据先前晏景医对他犯罪后挪动尸体的分析,同样得出他想引起警方注意的结果。
一个人会因为什么样的经历而渴望得到关注?
兴许答案与之相反。
就比如……长时间被忽视。
可长时间的忽视不一定会促成命案,期间必定有更多因素的推动,而那些因素在不断聚集后,最终会以一个事件作为转折点彻底爆发。
以及,宋函英的特殊性,不会只因为周中正所认为的“关注”。
“继续,你认为宋函英对你极其关注,然后呢?”
沈衡翳敲了敲桌面发出声响,制止了李志君继续痴笑的行为。
“我认为?那可不是我认为。”
周中正痴笑不减,像是在回想美好回忆般眯起眼,双手上的手铐碰撞出铛铛响声,他却好似没听到,只是交叉着手摩挲着。
招入一中的学生里,其中有大批来于外区,家离得远,理所当然地住了校,离得近的也就成了通校生。
高一放学铃响起,周中正瘸着腿打开校门,百无聊赖瞧着面前经过的学生,却并没有看到那抹笑颜,只得不停烦躁地用手挥了挥给他看通行证的学生。
住校生?
他皱眉使劲回忆,怎么也想不起这孩子带过基础生活用具入校,分明只提个书包,那该是通校生才对。
人几乎走光,站另一边的保安瞅了眼时间:
“哎,把门关小吧,这个点估计高一已经走光了,咱等着高二高三下课就成。”
“……”
同事见周中正不发声也见怪不怪,自顾自摁下铁门的按键,忽地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
周中正猛然抬眼,宋函英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新发的军训服,喘着粗气递过通行证:
“对不起对不起!我出来晚了!呃…关门了吗?”
宋函英缓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站在两边的保安。
她初中一向习惯放学多在学校学半小时,保安也早就见怪不怪,又加上学校常有老师留校,也都习惯了留门。
今晚刚发高中新书,她也就习惯性多待了会,差点忘了这茬,急赶着出来还是要关门了。
宋函英瞄了眼后边还亮着灯了教学楼。
实在不行,预习到高二高三下课?
她正要道歉回去,就听着“喀嚓”一响,拿着钥匙的保安摁下了开门按钮,絮叨地说:
“你这小妮子怎么回事,人都走光了才出来,我们还以为高一的都走光了……”
忽地,他止住话头,总感觉旁边朝他投来了不善的目光,让他忍不住心头一跳,转头又见旁边的同事压根没往自己这边看。
这也不像错觉啊……
周中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函英。
小姑娘仍满脸歉意,大大的眼中带上几分无措,他张了张口,最后只是扭头,闷声道:
“走吧。”
“谢谢叔叔,麻烦你们了!”
宋函英朝两人笑了笑,许是怀有歉意,出了门仍抱着东西鞠躬,嘴上不住道歉。
另一个保安朝她摆摆手,让她早点回家,大晚上小心点路,转头正说着这年头孩子压力真大,突然意识到同事一直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哎哎,你咋了?”
周中正猛然回神,脑中仍是那小姑娘笑时的模样,心中一阵窃喜。
她又对我笑了。
“之后,她每天都会和我打招呼,都是带着笑的……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周中正说完最后一句话,觉得嘴巴发干,朝面前两人看了眼,竟是直接朝沈衡翳问水喝。
沈衡翳挑眉,抬眼瞄见审讯室外的几个身影,随即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晏景医示意,目光仍紧盯着周中正:
“行,你等着。晏顾问,咱先出去。”
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同空调风一并吹入晏景医耳中,他顿了顿,知道这不是疑问句,而后在本子上滞下一点,便重新盖回揣进口袋:
“走吧。”
见审讯室内的人出来,林郁青就率先递去了几张纸:
“沈队,吕成才已经交代了他和周中正的事,这是口供。”
“行,辛苦林姐。”
沈衡翳接过口供,抬眼扫了下跟在身后的郑伸。
“他表现怎样?”
郑伸刚接触到目光便顿时站得笔直,闻言更是周身冒冷汗,不自觉吞了口唾沫,又不敢向林郁青求助,毕竟林副队严厉起来可是比沈队还吓人的,真敢求助,怕是得挨顿正副队双人批。
好在林郁青许是想节省时间,只是概括说句“尚可”,才让他勉强松口气。
“成吧。”
沈衡翳无奈翻起口供。
和先前猜想差别不大,不过吕成才和周中正并非并村后相识,而是幼时一块长大的,之后又一块进厂打工,厂子倒后二人双方也“不离不弃”,一直到村子基本没人,他们混不下去了,才在三年前一块进了城。
不对,基本没人?
照邓文龙的说法,凤凰镇男女老少都有,成年男性还不少,况且这几年那块发展还一直不错,怎么可能是因为没人混不下去?
那就是有别的进城理由。
“吕成才有没有工作?”
“没。”
林郁青答得果断。
“吕成才一直是无业游民,据他本人所述,进城后因为没学历,去哪都没人要,反而瘸了条腿的周中正很快找了工作,就一直赖着人家,没事就穿着人衣服到处走,周中正租的房子也基本是他在住。”
沈衡翳点头,不禁蹙起眉。
同样是没学历,周中正还瘸条腿,这都能被一中接受成了保安,吕成才没理由不被接受才对。
虽然不排除一中收够人的情况,但也有吕成才本人不愿意的可能性。
况且,周中正刚刚说,是由于吕成才的推荐,他才会去一中当保安,说明吕成才对于哪有工作早有了解,为什么自己没有去,反而让给周中正?
再说他俩的交情,光看周中正的样子,可没有很深。
说起一中,沈衡翳思索片刻,还是将疑惑问出口,眼神一直往晏景医的方向示意。
许是本就意识到这点,听到疑惑声,晏景医没有过多迟疑:
“他确实在撒谎。
凤凰镇和绿林镇近几年发展迅速,虽从未对外宣扬,但从湖西市的GDP来看,溪谷县最高,其中发挥主力的就是凤凰镇。
而我们所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