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伴随着敲击发出响声,沈衡翳不等里边的人发号施令,便推开了门,而后才喘着粗气,急匆匆喊了句“报告”。
顾裘厉往门口一瞥,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陶瓷杯吸了口茶,缓缓呼出口热气:
“关门,出去再敲一遍。”
沈衡翳:“……哦。”
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沈衡翳便被迫再次关上门,深吸口气,正儿八经地敲了三下,又铿锵有力地喊了声“报告”。
三秒过后,他听到门内传出一句“请进”,这才进了去。
“顾局,您找我有事?”
刚才沈衡翳在食堂,忽地有名同事火急火燎跑来,称局长找他,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啥事。
因那忙里忙慌的态度,看着就挺紧急,让他只得直接撂了筷子就往局长办公室赶,半分没敢多耽搁,这会到了,他反而觉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要真要紧,谁还在意有没有听令再进门这档子事。
沈衡翳心下正吐槽着“庙小规矩多”,面前的顾裘厉已经停止了喝茶行为,只是平静地拿着水杯,抬眼盯着他:
“这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果然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沈衡翳咽了口唾沫,将方才提前考虑的回答说了出来:
“嫌疑人已传唤,证据…正在侦查。”
“砰”的一声,顾裘厉猛地把水杯砸在桌子上,冒热气的茶水顿时四溅出来。
“这个案子我们接手多久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现在就给我捉了个人?还是没证据的?!”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似是不解气,拍了又拍,对着沈衡翳再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三个月!来来回回五条人命!别他娘的告诉我你不晓得这对百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对百姓来说,咱们警察无能!他们靠不住咱们啊沈大队长哟!”
顾裘厉忍不住敲起自个手背:
“要不要再把你领咱局大厅看一遍呐?上头都写了哪些个字?啊?咱们‘人民警察’四个字,顶头的是什么?是人民!
这么久了,案子没破嫌疑人还没判定,连人民的基本生命安全都不能保障,你拿什么说自己是人民的警察?!”
他吼得嗓子疼,又端起已经洒了半杯的茶喝了口。
沈衡翳始终半低着头听训。
案子迟迟不破,身为主要参与人员,不着急是假。
三个月,五条人命。
从四月十四号,第一起命案出现,一个月后又发生了第二起,紧接着是第三起,两起案件相隔时间不到半月,而后是六月十九号的第四起,再是六月二十五号的第五起……
为什么时间越发快了?
意识到不对劲,他忍不住皱起眉,毫不意外地又被逮到这点臭骂一顿。
顾裘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这个听训还能听走神的年轻人,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再抬眼,顿时又换了副模样。
他眉眼一弯,放轻了声说道:
“小沈啊…行了,甭干站着了,来,坐坐坐。”
顾裘厉伸手往一旁的座椅挥了挥,见沈衡翳回过神、犹豫了下,依旧没动,他只得叹了口气:
“小沈呐…顾叔知道,当刑警不容易,顾叔、还有你老爹,当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上面的枸杞。
沈衡翳见状赶紧开了个小差,心中白眼一横。
顾裘厉这套,他再熟悉不过。
从他招进来起,对方就常拿他那功绩累累的刑警父亲,及母辈前几代那些功绩累累的警察先辈说事。
一旦自个做事有哪出差池,顾裘厉便会用失望而惋惜的语气,拿他们同他比较。
说白了,无非就是吃透了沈衡翳不想认输的那股子劲。
这法子搁前两年确实挺管用,但沈衡翳最后往往是白花力气不讨好,如今被同套路的话唠叨了几年,早该免疫……
“你父亲当年呐,碰到案子也有犯难的时候,那时候侦查环境多艰难、条件多差?他照样也能破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对艰难条件的不屈、和对祖国人民的一腔热忱呐!
小沈,你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顾叔相信,你绝不会比他差,对不对?”
……被同套路的话唠叨几年,该动容还是要动容的。
沈衡翳有些别扭地点点头,还想再辩解几句就又被对方打断:
“行了,你是个好孩子,顾叔知道,你能明白就好啊……
咳,你和小晏,你俩…配合得怎么样?”
见话头一转,沈衡翳松口气,虽不明白这问题有什么目的,但还是认真想了下,才答道:
“还行,比陈顾问行,工作方面他也挺专业。”
除工作外说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没别的了?”
顾裘厉微微皱眉,又喝了口茶,颇为语重心长地说:
“小晏那孩子,从小优秀,又是名校毕业,他先前在东都那块待惯了,性子难免带点傲气,和你相冲也正常……”
不是,他这不是夸人了吗?这怎么说得跟他责怪了人一样?
沈衡翳又是满头雾水,越发不理解起来,稀里糊涂又听对方讲了一大堆,总结也不过几句“好好相处”及“多发现人家的好”。
得,说白了就是嫌他夸少了。
“唉,说那么多,你也听厌了,总之,小晏那孩子对你评价挺高,试探试探也就够了,甭老绷着张脸给人家瞧。”
沈衡翳:“……哦。”
见对方没再继续唠叨下去,沈衡翳才小心开口:
“那顾局,我就先走了?”
顾裘厉单手一挥,连话都懒得发了。
见状,沈衡翳一溜烟就跑出了门,临前还听着里头传出一句自言自语的“这孩子……”,不禁心累。
饭点赶着去挨骂的,估计也就他了。
沈衡翳掏出手机瞅了眼时间,饭点早过,只好自认倒霉地唉声叹口气往刑侦组赶。
照目前有的线索,找实际证据是必然的,找合理作案动机同样重要。
现今发现的五起案子,乍一看相差无别,但细看又有异点。
例如第五起受害人宋函英,她身上的伤势最严重,同嫌疑人空间距离相隔最远,且在身上查出了受害人的指纹,就连那枚唯一的脚印,也是在她的受害现场发现的。
她究竟拥有什么特殊性?
以及作案时间的间隔……
沈衡翳推开门,前脚刚跨进去,下一刻便被一句极其大声的“沈队”吓了一跳,他立马回神,便见榆思年领着温澜沉站在刑侦组里边、看着自己的眼神还发着亮。
“我去你可算是回来了!饭点干嘛去了啊?听郑伸说局长他找你?”
是啊,找我领骂去了。
沈衡翳抽了抽嘴角,敷衍答道:
“嗯,说了点事。你们找我有事?”
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想来和案子应当无关,榆思年也就没问下去,转而递去了自个手中拿的东西。
沈衡翳接过,见是一份尸检报告,原以为是这几起案子的,可定睛一瞧,死亡原因不是机械系窒息,而是溺亡。
他心上虽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死者为女性,二十七岁,尸体是在民安河打捞上来的……
他翻过死者的尸体照片,猛地发现有哪不对劲。
很像,又不一样。
这具尸体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十几处伤口和乌青,看着像是被人拳打脚踢后的痕迹。
而细节照片中,还能看出手臂上的新旧疤痕,斑斑点点,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就连脖颈处都留有一道痕迹,但一看就不是皮带,倒像是……
他眯了眯眼,伸手描了一遍上面不均匀的暗色痕迹,发觉手指经过的路线,绕出的是一个个相扣的椭圆。
……像是铁链。
见沈衡翳面色愈发的沉,榆思年知道他看出了不对劲:
“沈队,是不是很像?这是温主任前段日子接的案子,但是尸体已经被她家里人领走了……”
“领走了?”
沈衡翳抬头,往站在旁边一声没吭的温澜沉看去,得到肯定性的点头后才再次开口:
“她家里人是哪的?接她的家人和她是什么具体关系?什么方式联系的?对方主动还是警方主动?”
温澜沉没看他,而是单瞧着尸检报告:
“溪谷县,凤凰镇,服业村。婆婆。主动联系。”
沈衡翳皱眉。
又是溪谷县,周中正的出生地也是溪谷县,这伤势又这么相像,很难不引起联想。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确认专案组的基本成员都已到位,便拍了两下掌:
“我们现在分两条路走,一条,林郁青!你领着老刘几个,去细查第五起受害人和嫌疑人之间的联系,具体情况我待会和你讲!
然后是郑伸,你和老邓那几个跟我去趟溪谷县!
技术人员,根据需要行动,其余的继续待命!”
嘶……是不是还少什么?
听已经接到任务的警员挨个应了声,沈衡翳又在组里看了几眼,终于在新整理出的位子上,看到了口罩不离脸的晏景医的身影。
见林郁青已经踏步过来,他也就没顾上继续瞧,先是完完整整讲述了一遍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线索、及方才发现有关时间的异常和自己的推论后,等到那一队去各忙各的,才向自己领的那队示意等待,最后朝晏景医的工位走去。
晏景医始终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沈衡翳过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朝对方的方向看了眼,头也没抬,而后便将注意重新投回面前的本子上。
沈衡翳不觉想到方才顾裘厉说的“傲气”。
先前一直没怎么注意,这会他才终于有了那么点意思,于是有意地轻咳一声才说道:
“晏顾问,我刚刚在那说的,你听到没?”
“嗯。”
晏景医仍低头。
“听到就行,嗯……你待会就跟着我一块去趟溪谷县,有些需要交涉的地方,还需要你帮忙。”
“行。”
晏景医继续低头。
“……你没什么想要问的?”
“嗯。”
晏景医还在低头。
沈衡翳忍住自己想看眼对方在写什么的冲动,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绪,再次开口: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
终于,晏景医闻言摁回笔芯,将笔顺手放进了上衣口袋中,又将本子盖回,转头便塞进外套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愣是让沈衡翳连半个字都没瞟到。
“走吧。”
他正眼看了沈衡翳一眼,而后便从他身旁走过。
沈衡翳见状也就没多说,随即越过对方脚步,招呼几个警员集合出去,又不忘交代把不在场不知情的同事带上,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眼,一直到晏景医跟上后才重新迈步。
离开前各组重新交代了一遍各自的任务,其他几个常年在局内的警员将警服脱去,挨个换上便衣,常出勤的则先行出去发动警车。
确认所有警员都出去后,沈衡翳才走向局外,临行前忽地想起顾裘厉方才说的、再看眼警局大厅的事,于是脚步顿了下,还是转头看去。
金色的金属字样被阳光照得反光,显得更为刺眼——
为人民服务。
这是他自小看到大的话。
幼时跟着他老爹来局里,他老爹就喜欢把他拉到这跟前讲这句话的意义,“人民警察为人民”这句,他一直听到高中毕业。
后来大学毕业,作为新人入局时,顾裘厉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站在厅里好好看,细细想,认真记。
对方当时语重心长地让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嚼进心里,之后无论什么案子,都要记住当警察的初心。
可事实上,最后能谨记初心的还能剩几个呢。
而他偏想去当剩下的少数人。
沈衡翳收回气,目光坚定地看着这五个字,随即立定,迅速敬了个礼,收回手后转身正要往门外走,突然措不及防地撞入另一人的目光中。
晏景医站在门外,口罩以上的双眸带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