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晏景医和自己原先的目的一致,沈衡翳赶紧回神跟上对方的脚步。
有了李志君这一出,他倒是又对晏景医的专业性多了几分信任。
在对方提到“晏景医”这个名字时,态度上不自觉带上的那股子炫耀劲清晰可闻。
单是当了回同学,就能让人印象深刻到,即使到毕业十余年,提起时依旧可以作为口中炫耀的资本,可见这人当年的优秀程度。
只是……
既然这么厉害,又是从湖西本地出口的人,他个土生土长的湖西人怎么对他毫无印象?
他幼时的湖西,虽说科技不发达,但信息传得可是出奇的快。
这边一个小孩不知从哪听来的新奇消息,隔天就能全校皆知,就算是其他学校的消息也毫不例外。
况且当时的湖一,在他小学时可是本地唯一的高中,更是受关注,要有什么传闻,早该传出的。
还是说其实传来过,但他没什么印象?
虽是不解,却也不知从何向对方问起。
沈衡翳不住吐了口气,就当抛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重新将重心摆回了案子上。
“晏顾问,你觉得目前,最具嫌疑的对象有谁?”
晏景医闻言未作太大反应,只是淡然答道:
“只论嫌疑,那可太多了。”
确实,在没有证据证实的情况下,谁都有几率成为嫌疑对象。
“那你呢,沈队长,你觉得是谁?”
他不是说“有谁”,而是“是谁”。
饶是沈衡翳有天大本事,在这种只有大抵人员搜查范围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确定真凶的身份。
但对方看着不像是在说笑,况且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有心思说笑,趁着离网侦组还有段距离,沈衡翳干脆坦言目前的怀疑:
“我也不确定。不过,有个疑点,不知道晏顾问有没有注意到,”
沈衡翳顿了顿,见晏景医朝自己看了眼,示意他在听,才继续道:
“死者身上的字,写得很规范。”
不但是规范,而且每个字迹都笔锋明显,结构端正,端正中还带有些恰到好处的连笔,既清晰又工整美观,显然是在这方面有所学习的,而且学得还不浅。
这说明凶手大概率有一定的文化水平。
这一疑点在嫌疑范围定下前,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湖西市好歹是个市,如果真想拿文凭查人,堪称大海里边捞茅草,费半天劲寻个寂寞。
当下范围虽缩小到湖西一中,也未必能使这一疑点有所大用。
毕竟湖西一中,最不缺的就是文凭。
“我还以为,你会怀疑班主任?”
沉默片刻的晏景医忽然发话,引得沈衡翳再次朝他投去目光。
“怎么说?”
晏景医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外套口袋里摸出颗糖,熟练撕开包装后便往口中送,将糖含在口中后才回答:
“刚刚在一中的时候,沈队长一直在观察一班班主任的动作行为,他的那下踉跄,估计给他自个儿添了不少嫌疑。”
这话是真。
沈衡翳一开始确实对他有所怀疑,在判断凶手可能残疾的情况下,刚好撞见与死者生前长期接触的熟人肢体行为异样,难免留个心眼,但是……
“一开始确实有点,但他没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其次,他的态度与习惯问题,先是让我们去办公室聊案情,你还记得他的理由吧,‘不能打扰学生自习’,当然,这也许只是句客套,这是其一。”
沈衡翳短暂停顿,继续讲起其二:
“在之后,他暗示我们,只有剩余十五分钟课间时间可以用来问话,我当时瞥到他办公桌上贴着的课程表,第三节有他的课。”
课程表贴在教室办公桌偏左,以沈衡翳的视角,内容会被挡去大半,能记得这事,怕不是“瞥”吧。
晏景医笑了笑。
果然是个心细的。
沈衡翳没来得及注意晏景医的表情变化,只是忙不迭地补充起其三:
“再有一个,就是在他左手边的架子上,有一堆标记了编号的相册,我看了下,编号的意思大抵都是几几年几届的,估摸着是他带过的历届学生的。”
而且下边的编号都泛着黄,显然不是短时间内做的。
至少从这几点看来,这是位好老师。
相较之下,保安的嫌疑倒是更大些。
他依旧没放过皮扣的问题。
即使谁都有机会在保安室拿到皮带,但比起别人,保安会表现得更正常。
换谁没事提着保安专属的皮带到处晃荡,如果被人撞见,那大概率是会被人记住的。
况且,保安室乃至校门口,全都安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常人不会随意冒险,保安却有正当理由出没。
横竖还是需要配合现代科技。
嘶,不对啊。
沈衡翳突然发觉什么。
一开始不是他问晏景医的么,怎么现在换成全是他答了?
他余光中见晏景医嘴角勾着个小小的弧度,始终没有作出别的意味。
虽说他本就习惯留个心眼,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总是哪哪都好像留有目的,倒不像是他心眼多了。
两人还未等踏进网侦组的门,就被里面蹿出的烟味扑了个正着,此浓度毫不输于刑侦组。
“哟,沈队来了啊?”
沈衡翳顺着声源一找,竟是坐在门口不远处的长凳上,手持着笔记本电脑的网侦组组长——
榆思年。
当然,重点不在于榆思年,而在于她为什么会在门外。
对于沈衡翳的询问,榆思年也只是摆了摆手。
“查监控这事拿去练新人了,新警年年有,能分到咱网侦组的才几个?
不多练练他们的业务能力,到时候案子一多,我再多长八只手也白搭。”
榆思年伸手比了个数字“八”,面上更是不满。
湖西市的警员本就少,待遇还不高,这年头什么都拼竞争力,他们市局倒好,想提高竞争力都没这实力,哪年不是看着人才各个奔向远方?
现在的主力,几乎都是沈衡翳这辈的积累,再顶用也不是长久的事儿,如果好不容易多批新人,那无异于的多了批新鲜劳动力,各个部门都眼冒金星,逮着机会就往死里培养,颇有培养“继承人”的意味在。
网侦组本就是各类人才聚集地,理论上到哪都不怕缺人,但毕竟是“网侦”,怎么说还带个“网”。
那里头的人才虽多,但网络专业的反而在少数,多是干了几年刑侦被莫名转到网侦的警员。
像榆思年这种本就是网安专业毕业的,只能费心思让他们多接触这方面东西。
不熟悉的就先从简单监控盯人开始熟悉;
熟悉的就通过各种网络渠道抓网络犯罪。
尤其像如今的特殊时期,随便一抓就是一个网络传谣或诈骗,上报上级还有几率帮忙捞个犯罪网,于是大部分都赶着往这方面察,剩下能调查此次案件的人员就更少了。
榆思年衷心希望今年毕业季能过来几个网安人,她真的不想再被同行截胡了。
培养一个入门选手得多难,懂的都懂,她只想安全活到退休,而不是半路猝死。
“沈队,你来调当晚监控对吧,我让小夏和老涂盯着呢,有发现他们会说,现在还半天没个响,估计还没调完,不过你刚发我的东西我调得差不多了。”
榆思年敲打着键盘,随后把笔记本转向沈衡翳那面。
晏景医顺势看了眼,上面是一个排列整齐的表格,顶格分别写了“校长”、“教师”、“后勤”三类,后面则依次是学历及占比。
见教师栏后面的高学历比例几近百分百,沈衡翳一面感叹一面不住犯愁,靠文凭在这查人着实无用。
相较之下,对后勤一栏显得着实有些残忍。
教师区高学历比例为零,甚至相对而言的“低”学历比例也只占百分之二十不到,而后勤部有学历的几近为零。
看来湖西一中教资高是真,后勤要求低也是真。
榆思年则边解释边点开每个比例的数据分析,她先是点开教师栏,赤红的高等院校数目顿时铺满屏幕内几乎整个扇形图,最低的也有橙红色,简直就是高学府和高学府间的掐架。
“不是我泼你冷水嗷沈队,但如果你想靠文凭找人,那你还不如全抓了!
你就单看这群老师,年轻的里面随便抓,最高有985、211出来的,低点的也是国内叫得上名儿的师范大学。
年长的更牛!七八十年代那会,大学多难考!结果你看看!”
榆思年伸手朝扇形图颜色最深的地方点了点。
“全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师,哪个不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一所高中,师资放眼望去,不得不令人咂舌。
沈衡翳蹙起眉,让榆思年退回去,随后用手指向校长栏。
湖一有三个校长,一正二副,高校比例却只破了百分之六十。
虽说文凭不能完全判定一个人能力,但这拉的比例未免太大。
榆思年听令点了进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大片通红,但沈衡翳却只关注到了红外那片淡得只泛些许柠檬黄的部分——
那是一份中等学历比例,而在那一块内,则用黑色字体打上了明显标注:
校长。
在多数人偏向一致时,少数不同就会额外突出。
学历“最低”的人,却管理着一群高学历的人。
其实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至少沈衡翳是这么觉得。
学历代表不了能力,也代表不了高学历就不会犯法。
想到这,沈衡翳突然想起自己旁边还站着位湖一出身的同事,随即朝晏景医看去。
男人不知何时又戴上了口罩,见沈衡翳意味不明地朝自己看来,也只是又正了正有些发皱的口罩,把半边脸儿挡得更严实,才开口:
“沈队长?”
沈衡翳颇为奇怪,大热天的怎么在局里还戴着口罩,刚刚又不是没摘过。
嗅到鼻间蹿出愈发浓烈的烟味,沈衡翳明了。
哦,看来真挺讨厌烟味的。
厌恶烟味还在专案组,这不自讨罪受么,专案组哪有不碰烟的啊。
沈衡翳心里吐槽着,面上却还是淡定回道:
“晏顾问,咱之前在一中问话的时候,那位校长是不是说,她昨晚上去了趟医院,并不在学校,并且还给出了医院证明?”
“是。”
沈衡翳自顾自想下去。
医院证明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之后没回学校,有充分时间作案、无不在场证明、有一定学历、在校内,并且还能够拿到保安室的腰带……
见他问完后就陷入沉默,显然陷入怀疑,晏景医淡然解释:
“徐老早年患有胃病,根治不了,每月末都会找日子挑晚自习没课的时候上医院,这惯例一直没变。”
沈衡翳狐疑:
“你怎么知道的?”
“刚到校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她一嘴。”
沈衡翳记得当时晏景医确实和那女人说了句话,但也才几秒的时间,而且就算能短时间解释完,那晏景医也应当没理由信才对。
等等。
他突然注意到晏景医对徐校长的称呼。
徐老?
她的个人档案上写的是七二年的,今年也才四十八,年龄还到不了称“老”的地步,这么看来,这个称呼反倒更偏向亲近的叫法。
沈衡翳闪过一种可能,他张口问道:
“徐校长当年教过你……?”
“嗯,我高中班主任。”
晏景医坦言答道。
沈衡翳:“……”
当着同事面怀疑人老师,多多少少有几分尴尬。
好在晏景医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沈衡翳只好顺势问下去:
“那她为什么检查完不返校?”
不是沈衡翳不近人情,但这确实为凶杀创造了时间条件。
“这个啊,”
晏景医口罩下传出一声闷闷的轻笑。
“她每次检查完都是揣着药直接回家的,估摸着是不想让学生看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