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起见他神色不对,又蹙着眉仔细想了想,但确实想不到什么。他与这位中将军就在朝堂上见过几次,下了朝堂也是寒暄过一两句,其他的,好像再没有什么。
他摩挲了下闻欲的掌心,道:“你不告诉我,怎知不是多想?”
闻欲拿过那玉佩,说道:“百里郴回京第一天来面见我时,腰间就佩戴着与你这枚相同的玉佩,只是颜色不一样。”
“那便巧了,难不成南中将军也赠予了他一枚?”那时南中将军将他收为门下徒弟,自家绝学也都毫无吝啬全部传于蒋起。只是这个百里郴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南中将军收了一位他的师弟而没有告知他吗?
闻欲看着他不知不道的模样,疑惑道:“不是你送的?”
蒋起摇摇头,“不是。要送的话,也是南中将军送。”
不知怎的,闻欲心下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这次他并未准时到,就又冒出火来,一脚又将蒋起踢下了床。
这次是真真咚的一声响,好似要把地上砸出个洞。
闻欲听见这响声,忙够着头看,只见蒋起笑着慢悠悠的揉着腰部,见他看过来,另只手撑着脑袋,假意不高兴道:“陛下下脚真重,我这又是哪里惹怒了你了?”
拍拍衣两,便要扑到闻欲身上蹭蹭他。
蒋起从他背后抱着他,香玉在怀,一颗浮沉已久的心竟也慢慢尘埃落地。想他活过二十一载,雪狼之中长大。以雪山为床,天地为被,那样,他便可睡上几年。但,可惜。他叔父入了官场,色欲熏心迷了眼,便也要将他送入其中,以谋取利益为首,连其性命不顾。幸好,幸好,终能将心上人拥入在怀,岁月静好。
闻欲由着他拍拍这摸摸那的,但心里极不痛快,脑中忽而闪过一事,便道:“我说,你从前真的养过男宠吗?”
蒋起挑挑眉,不用问都知道是那李安同闻欲说的。瞧那人老是瞪着自己,蒋起还以为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原是他也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继而告知了闻欲,所以对自己便嫉恶如仇了。
但蒋起思忖了三分,起了想逗弄他的心思,便说:“养在身边我膈应。”
闻欲听言,面无表情挪出了蒋起怀抱,像个赌气的孩子。蒋起笑他,“怎么?嫌我怀里脏了。”
闻欲叹了叹气,侧过来看他,“不与你说这个了。”他道:“百里彦倒台后,他们必会抬你做首辅,你虽要去往边疆了,但在那边,也免不了要受他们的缠磨,到时随意打发了就好,问起来便说是我让你做的,他们不敢责怪你。”
蒋起眸子闪了闪,心里被一股酸涩的东西压的喘不过气,可他是欢呼雀跃,锣鼓喧天的,无人比他此刻还要喜悦,好似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悲伤。
闻欲虽生气,却还是要忍不住对他好,蒋起将他的心软看了个明明白白,知道:这心软是自己独一份的,别人都没有。
蒋起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皇上都这般为我撑腰了,天下人找不出一个敢伤我的。”他想了想,顿觉有一事不妥,便道:“边关如今无战事,粮草有余,倒是紧挨边关的沙第粒1,因一年前的两国交战,伤了大元气,如今还未缓和,粮草无剩,还常与边关借粮。”
闻欲瞧着他,认真的听着。
蒋起嘴角弯了弯,继续道:“要知道,边关粮草都是从雏涡2、圭吾3调粮,每次都要经百里彦的手,按理说他不该管这个,可众所周知,这两地的总督皆为百里彦麾下,而百里彦格外注重边关事宜,故每一批粮草都要有他的掌印。现下你剥了百里彦的官,卸了他的兵,他人如草芥,再无复还可能,但此时最恨你的,必然是雏、圭两地总督,你将他们主子开刀,他们得咬伤你一口,才可解气啊。”
闻欲受着蒋起掌心的温度,点点头,“不错,这二人我召见过一次,性格圆滑,谄媚非常,我本意不想用这二人,可百里彦特地在朝堂上说了此事,我迫于他压力,便答应了。”他道:“如今百里彦进狱,恐怕不止他们二人慌神,半个朝堂都要颠覆一番。”
“无事,两日后上朝,我自有法子对付他们。”蒋起这话说的势在必得,闻欲忍不住看他两眼,心想,日子还长,如今这难苦才哪到哪。他是帝王,就该受着,日后自有人还给他。
那碗化橘红到底是让李安端来了,闻欲有些不喜欢这味,就一拖再拖,直到宫中马上过了禁时,蒋起才拉他起来,哄着笑着将化橘红喂了下去。
两日后,朝堂上。
不出闻欲所料,那百里彦麾下的六部中的户、礼、刑三部尚书各上奏撇清与百里彦一事中,欲有“同谋”的嫌疑。
刑部尚书童之觑首先站出来,说:“皇上圣明,这百里彦曾担过刺筹4,砸臣童府上下,臣毫无理由参与这场叛乱,还请皇上明鉴!”
闻欲自然知道不是他,但也逃不了干系。百里彦之所以挑这三人置于自身麾下,必知三人背后绝有要命的根脉,他们互相牵制,顺天而行,拉出一个人,剩下的也都逃不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督察院右督御史高凉业将他急功近利又胆小怕事的模样看了个入木三分,跳出来便要参他一本。
“你童授无倒是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干净净,据我所知,那与百里彦合谋行刺皇上的红盔士兵,皆是你军下养着的吧!”
童之觑来前想到必有这一遭,本以为今日前来上朝的是性情温和好说话的左都御史方清承,却没想到两位御史中来的是他高凉业,出了名的脾气火爆。
这下有些遭,高凉业谁都敢骂,这下逮着了他,必得在皇上面前狠狠参他一本!童之觑不禁额角生出汗来。
“右督说的话小臣可以理解,那红盔士兵养在我军确有此事,不过,这兵符却攥在百里彦手中,锁在他阁中的香匙里,我又怎么拿的到?说好听些是我军下的人,其实说白了,根本就是他百里彦随意调遣,无我异同罢了!”
蒋起抱着芴板,侧身听着他们吵斗。童之觑这番话太过激进,原本没他什么事,可急于撇清,也得生出什么事来。蒋起站出来,拱手道:“两位大人再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此事自有大理寺查证,童尚书这般的激动,莫不是心虚了?”
众人听言,皆扭头看向童之觑。
本就被高凉业的一番话打的满头大汗的童之觑受着各位目光,尤其是高位上的人,腿肚子都直打哆嗦。平日里百里彦指哪他就打哪,无人敢与之抗衡,可现在百里彦倒台,谁还能救他!他身后已无人所在了啊!
童之觑声音颤道:“臣绝忠心……臣……”
户部尚书董仲玉与礼部尚书桑诗寂暗暗对视一眼,见此状况无法开口,便垂头捏着芴板,望闻欲祸不及他,莫要烧到他们头上。
蒋起轻飘飘地向大理寺卿赤绝尘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明白,站出来道:“皇上,自百里彦一事,两天内我司彻夜查探,走遍上京、赤卫、离楚5三地,皆发现其城内有红盔士兵,只是褪了身上的铁刺,盔甲还是原样。臣发觉,经此一事,并没有让他们使其收敛,反而更加为虎作伥,我司派人暗查城内百姓,多数哀鸿遍野,民生凋敝!”
闻欲神色淡然,暗暗观察下方每人的表情,:“可查出,”他道:“幕后之者是谁了吗?”
赤绝尘看了看蒋起,道:“查到了,没有名,只有姓,三人,分别是董,”
董仲玉睁大了眸子,与其他二人相视,头上即刻冒出虚汗来。
“桑,”
桑诗寂还算冷静,只淡淡看了眼蒋起,便抱着芴板走出来,赤绝尘刚好说到最后一位:“童。”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知道了是哪几位,心里思忖三人倒台后朝中局势。未雨绸缪,且预防明日黄花。
统领提督少越扬此时站出,刚好和桑诗寂话头撞在一起。
桑诗寂道:“皇上有所……”
少越扬赶在他说了几个字后道:“皇上,臣有要事禀报。”
闻欲:“报来。”
“昨夜臣下两位水兵轮值,在上京河的最西处发现了一具无头尸身!”少越扬今年方才弱冠,正是少年当时,提及此事,眼中多有愤恨之情溢出。
蒋起微皱眉头,不知作何感想。
闻欲在上面看的真真的,那三人中的童之觑与董仲玉面面相视几眼,都垂下头,不安地捏着芴板。
闻欲面上无他,语气配合着少越扬如火的神情道:“竟有如此之事,细细说来!”
少越扬:“臣昨个儿一夜没睡,终于查出来这无头尸身是谁,他名叫左拙,字文卿,当司觉一职,本该去到猛虎营,却不知为何划到了百里彦麾下,臣还查到……”
“臣看这局势怎的越走越偏了!”桑诗寂忽而开口,声音贯彻整个大殿。
他道:“原本就今日上朝,各位齐聚商讨百里彦叛乱一事,为皇上安危做个解释,可为何各位接二连三跳出来,明里暗里指向了不该指的人!”
少越扬冷哼道:“不该指的人?你也说了,这关乎皇上安危,且不就是每人都要查一查么,皇上受刺,皆是你我护驾不当,在场的各位,哪个不该指!”
桑诗寂欲要再说些什么与少越扬辩一辩,此时,蒋起开口说道:“提督说的不错!倘若你我真的尽职,便不能留陛下亲自与那歹人相搏。”
桑诗寂死死盯着蒋起,盯过在场说话的所有人,他知自气已绝,发红的脸庞慢慢静下来。
方才被少越扬还有那位蒋将军逼得差些露了相,现下已静,暗暗思忖着对策。
闻欲心底冷笑一声,找生路么?那我便帮你一把!
“方才少提督话还未说完,不妨让朕再听上一听。”
桑诗寂原以为闻欲要直接拿了他的乌纱帽,没想到是要将事情听个明白,也要他也听个明白。他自是不怕,但也微微不安,此事虽不是他们所做,但那位将军嘴皮子很厉害,说不定稍稍一转,便又给他们安个罪名!
少越扬点头嗯道:“臣昨夜查到,左拙遇害的前一天,在桂芳楼吃酒,桂芳楼的姐儿说他那天在同好几个人吃,其中有位大人似乎是朝中高官,携着珊瑚顶帽,说要在上头安个珠子。”他停顿了下,看了眼蒋起,对方连头都没回,他也只能道:“那位大人,是巧了还是怎的,竟姓了独!”侍卫中的统领独月倒是姓独,但听起来好似与三位尚书并无直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