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在床上整整两天的顾知北最后是被林南硬生生地拔出被窝,然后全自动流水线一般穿戴成人模人样,再毫不留情地塞进周一早高峰的汹涌人潮里。
“早上我有急事,送你到地铁口,自己忍十几分钟的路程挤过去吧。”
顾知北记得,这是林南把她推进那片一眼望去黑压压看不清尽头的地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半睡半醒的顾知北被人群挤压带来的痛感刺得一激灵,立刻就清醒过来。
“林南!?”清醒后的顾知北不可置信地呼唤了她那位富婆发小的名字。
然而只换来对方驾车远去的马达轰鸣声,声音响亮得刺痛着顾知北的每一寸神经。
求救失败的顾知北只能忍受着周一恐怖的早高峰,一路跌跌撞撞地到达三院的门诊部大门口。
九点过的门诊大厅人来人往,似乎跟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这种超级大医院,门庭若市是最正常不过的常态。而跟那些行色匆匆的患者相比,顾知北就显得很悠闲且茫然。
不过,悠闲是假,茫然是真。
至今为止,她并没有收到三院的任何正式通知,也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报道之类的。而那个叫她周一来上班的传话人还是怼过她无数次的周雨。
会不会这是那家伙的整蛊?
顾知北低头沉思,蹙起眉头。
忽然感觉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
拍她肩膀的是个极有气质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谦逊随和,五官深邃而精致,莫名带着股令人着迷的异域风情。甚至有那么细微的一瞬间,顾知北从眼前这位美男子联想到了希腊神话里能令阿芙罗狄忒倾倒的阿多尼斯。
顾知北做了个大胆的猜想:面前这男人十有八九是个中法混血。
对面那位美男子似乎并没有顾知北这么多想法,嘴角浅浅上扬,露出灿胜朝霞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主动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秦壹,目前是三院呼吸科的主任医师,也是你未来一段时间的带教师父。”
“诶?”顾知北惊讶,“你都没问我是谁,万一你认错人了呢。”
秦壹笑得有些微妙:“有些人不用问,光凭气质就能辨认出来。在人群里,你是相当耀眼的存在,顾知北医生。”
“这可真不敢当。”顾知北以为对方是在恭维自己。
“不用不好意思,我没有恭维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秦壹依旧和善笑着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顾医生似乎在人群里总会成为那个最耀眼的存在。”
听了这话,顾知北的内心忽然一沉,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不像是表面意思那么简单。而且,顾知北觉得他是有意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去”这个词。
他很了解我的过去么?
顾知北开始对眼前这位名叫“秦壹”的男人产生些许怀疑,决定在接下来的交往中保持必要的警戒感。
但她这点小心思好像也已经被对方洞察得一清二楚。
“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私生活的人。”秦壹说着示意她跟自己来。
顾知北谨慎地跟上他的步伐,刻意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耀眼的阳光从扶梯上倾泄而下,秦壹突然微侧头,光影之下那张绝世美颜让顾知北感受到一瞬的腹黑感。
“我也只是偶然听一位朋友讲过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情。在他眼里,你像是挂在天上的星星,无论怎样踮脚去勾,都触摸不到。”
秦壹这话里星星的比喻突然让顾知北感到非常熟悉。
好像,从前,在她身边,老是有个人喜欢把她比作星星。
只可惜,对顾知北自己而言,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往那颗璀璨的星星了。所以,有关星星的一切,就像是流星滑过夜幕,在她的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那位朋友太抬举我了,我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顾知北说。
“哦?是么?可是普通人想要进三院的门,却是比登天还难。顾医生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经历那些困难的事。”
虽然秦壹说话时仍旧是笑眯眯的神色,仿佛乙女游戏里的温柔学长,但顾知北却觉得,那副无框眼镜下满是温柔笑意的双眼隐藏着更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色彩。
她回敬对方一个礼貌微笑,“秦主任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三院呼吸科独当一面的主任医师,应该是三院里最被看重的天才吧。”
“那恐怕要让顾医生失望了。”秦壹坦然说,“我并没有多大的本事,跟你一样,靠门荫庇护走到今天。”
顾知北毫不客气地冷瞥他一眼,“我想,我们应该是不一样的。”
“哦?那就拭目以待咯。”秦壹快步走出扶梯口。
顾知北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带,很快跟了上去。
秦壹走得很快,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带着顾知北几乎是以疾走比赛选手的步速达到呼吸科的诊区。
此时,分诊台的护士站前已经排起回环曲折的长队。
“小赵,等会把昨天那个手术病人的检查报告送来给我。”秦壹急匆匆路过分诊台,对里面正在进行分诊工作的赵雯雯说。
“哦,好的,秦主任。”赵雯雯抬头看他,却一扫眼看见顾知北。
不过顾知北没看她。
此时,顾知北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分诊台前站着的一男一女吸引过去。
程戈和江栩然。
顾知北看见,程戈双手拿着被打开的女士小挎包,江栩然低头在包里翻找什么东西。而且,平日向来会画淡妆的江栩然今天却戴着口罩,未施粉黛的眼角眉梢处处透露出她现在的气色很差,神形也有些憔悴。
“顾前辈?好巧啊,你也是来看病的?”程戈不经意地抬头,便看见了面前站着的顾知北。
顾知北懒得搭理他,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江栩然。
“你怎么了?”顾知北问。
但江栩然似乎在刻意躲避她关切的目光,也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包里找到病历本和挂号单后,直接转身递给了分诊台里的赵雯雯。
“好的。”赵雯雯接下挂号单,扫描录入系统,“您这边已经签到成功了,然后周医生通常大概九点半左右到诊室,您可以在那边休息区休息一下,等会广播会叫号的。”
“谢谢。”江栩然接回单子,转身朝休息区走。
程戈慌忙跟上去,想扶住她,却被躲开了。
“程戈,我有些口渴,你可以帮我去买瓶水吗?”江栩然说。
“好,那你坐在这边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回来。”程戈护着她坐下后,返回顾知北那边解释,“前辈不用担心,栩然只是老毛病犯了,可能最近有点累……”
没说完的话被顾知北蹙眉冷冷打断:“只是老毛病犯了?”
程戈还是第一次看见顾知北这么严肃又凶狠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哮喘是会死……”顾知北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程戈,看向他身后的江栩然,然后默默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因为怕她死,16岁顾知北才熬了好几个大夜,通过那场地狱级的临时考试,从物理系转到医学系。现在,24岁的顾知北怎么可以亲口咒她。
“程戈,你快去买水吧。”江栩然突然提高音量打破那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但刚说完就猛烈咳嗽起来。
程戈想上前去替她拍背,忽然被人揪扯住袖口。
“她叫你去买水。”顾知北表情冷漠。
“但她在咳啊,我不能放着她不管。”程戈说着试图挣脱开顾知北的手。
“我是医生,听我的。”顾知北主动松开手,白皙的手背上明显多了道赤红的印记。
“医生?”程戈不可置信。
这时候,赵雯雯突然从分诊台后面窜出来,手里拿着药剂,赶过来救场:“顾医生,我这里有些雾化药剂,可以先让病人吸上。”
“好,谢谢。”
顾知北接下药剂,快步走到江栩然面前半蹲下,小心翼翼揭开她的口罩。
看见那张朝思暮念的脸如今这般苍白憔悴,顾知北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一收缩,迅速绞疼起来。
“它会让你舒服一点。”蹙眉强忍着心口的不适感,顾知北拧开药剂递到江栩然嘴边。
江栩然盯着面前人那双少年气盛的眉眼,含住了她递过来的药剂口。
看到眼前人的呼吸慢慢平复,顾知北安心一笑,抓住江栩然的手放到雾化药剂上握住。
“很乖哦。”顾知北松开自己拿着药剂的手,起身的同时轻轻理了理江栩然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不用怕,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再这么难受了。”
“顾知北。”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声,高声呼唤。
顾知北应声回头,发现穿着白大褂的秦壹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出众的气质,让他显得格外耀眼,她顿时就想起了他不久前对自己的评价,像星星一般绚烂夺目。
秦壹飘忽的眼神似乎是瞥了一眼顾知北身旁的江栩然,神色却并不在意,很快转身离去,“弄好了的话,就来我的诊室,这个走道直走,从尽头往外数的第二间。”
“啊,好的,马上来。”顾知北说着准备追上去。
江栩然偷偷扯住了她的袖口,停下吸食药剂的动作,给了她一个浅浅淡淡的笑。
像是在绝境深处绽放的一朵粉色玫瑰,虚弱且无力,温柔而易碎。
“谢谢。”江栩然对她说。
顾知北用被她扯住袖口的那只手轻扣住她的手指尖,亲昵地捏了一下,用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回应对方:“不用说谢谢,因为我只希望你身体健康。”
“你也要身体健康,顾知北。”江栩然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这句莫名的祝福话让顾知北突然愣住,像是偷藏东西的小孩在刚藏好东西后就被人发现了她的秘密。顾知北回过神,再定睛去看江栩然,才忽然反应过来她眼神中的异样色彩是担心,对她的担心。
顾知北不知道她知道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让现在的她宽心。于是,顾知北俯身凑到她面前。
在往前一探头就能亲上的极近距离里,她对江栩然宽慰笑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又轻轻捏了捏江栩然的手指头,才起身走远。
“你又骗人呐,顾知北。”江栩然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苦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