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靖妃刺伤皇帝的消息如夏日的响雷,震悚了大燕的朝堂。
好不容易从唾沫横飞的攻讦中将自己全须全尾地扯出来,方峤带着一身疲惫到家时已是深夜了。
屋内黑得很,潮湿、密闭且闷热。
方峤像是踏入一池让人动弹不得的淤泥中,他轻声开口:“殿下已睡下了么?”
这声轻絮却扰起细细密密的窸窣声。
方峤这才点燃了灯盏。
一片死气沉沉中因为一星烛火重获了些许生机。
他看见高宣趴在桌上,头发像紊乱的蛛网,紧缠着他交叠的双手,以及露出一半的脸。
桌上胡乱地堆叠着方峤送来的书。
方峤摸上他只穿薄薄一件衣服的后背,才惊觉这人仿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浸透了。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流下来的汗却冰凉得吓人。
高宣艰难开口道:“我今天、我今天突然觉得心乱。高容,她是不是出事了?”
方峤只捏了捏他的手,说道:“你病了,我去叫大夫。”
滚烫的热气扑在方峤脸上,他抬起头,高宣眼睛半闭着,思绪好像也混乱了,却不让他走,誓要问出个来由才肯罢休。
方峤哪里敢动,含糊地说她还在宫里,种种凶险能省则省,一笔带过。
当然,这番话落在高宣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
高宣抓着他衣领的力道更紧了,既对方峤失望又自嘲无能。他摇了摇晕眩的头,吐出一个嘲讽的笑声:“方峤,你还算个男人么?”
却看见方峤沉默了,还穿着那身朝服,他觉得刺眼极了,又恼恨方峤的逃避。
衣裳很快就零落一地。高宣如愿以偿地捧着方峤凌乱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
方峤几乎要被近在咫尺的热度烫伤。他头发被扯得痛也不敢动,手虚拢着,直到高宣满意地贴着他的脸,额头碰着鼻子,擦过他的唇角后,便再也不动了。
在高宣昏过去的时候他喂他吃了药,又用毛巾擦过脸,总算让他熟睡的脸舒展了些。
方峤正要起身,一只手从他衣衫下摆探入,从腰间圈到腹部,握着他的腰不动了,随后便贴上来一张发红的脸。
方峤握着那只手弯下腰,才听见高宣一直在喊冷。
烛火燃了一整夜。
一滴汗从高宣额头流到下颌,然后滴在方峤睁开的眼睛上。他眨了眨眼,将脸埋在怀中人的肩上,那滴汗便消失无踪了。
方峤还以为自己一夜没睡,但是他意识接上的下一刻,天光已然破晓。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从床上将自己撑起来。
高宣醒得比他早许多,此刻正裹着被子远远地缩在另一头。见方峤默然地盯着自己,便说道:“你出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方峤本来脑袋还懵着,起来就被高宣异常冷淡的一句话给打发了。不知道昨晚抱着自己不让走的那个人是谁。
方峤气又盛了几分,过去就扯他被子,想问他这算什么?
他还没开口,高宣反应出奇的大,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冷不丁给方峤吓一跳。
方峤看着他,高宣脸上总算有些血气,精气神也好了大半,烧应当已经退了。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
方峤心里着急,手又摸到被子上说:“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高宣裹得只露出来一颗头。见方峤坚持,他松开手,慢吞吞又缩进去一点,冷淡地表示:“只要你不后悔。”
他能有什么后悔的。
方峤不解,直接将被子一掀。头发被扬在空中,再落下来的时候遮住了方峤复杂的眼神。
这......
方峤慌乱地偏过头,只觉得手中被子扎得很,扎得他无地自容。
房中寂静得很,方峤好不容易拼凑起从容的姿态,强装无事道:“咳,殿下,这很正常,这......”
他支支吾吾,越说越乱,只恨话语中寻不得一处地缝,好教他钻进去。
“总之......臣有时也......反正、嗯,正常。”
“什么时候。”高宣紧紧盯着他,忽然笑了,“想着我的时候么?”
方峤觉得好像有一队蚂蚁爬入耳洞,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碰撞在颅腔内部的共振,从喉咙到鼻腔,剧烈发痒。舌头顶着上颚,喉间慢慢逸出一声闷响,听起来仿若一阵叹息。
这种毛骨悚然的动静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他又突然升起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
原来如此啊。
默然对视的两人竟然同时在心中发出同样一声喟叹。
紧接着,高宣抓起一旁不知什么物件就朝方峤砸去。
“滚出去。”他说。
青白的瓷瓶砸在地上,碎了。
方峤闷头走出去半里地,才恍然醒悟。
这明明是他家,凭什么赶他他就得走?
这回想明白了,他几乎立刻就沉着脸往回走,哗啦一声推开门,提着满腔的气正欲发泄,又望而却步。
高宣半披着衣裳正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
屋内安静极了,是以他翻过一页书的时候,方峤似乎能听见他莹白的指尖划在泛黄书页上的细响。
方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无声息地站在高宣面前,连质问的话语都忘干净了。
高宣反倒好像被他吓了一跳,那卷搜神记一下就翻落了,正盖在方峤脚上。
方峤下意识就低身去捡。当他鼻尖刚好能嗅到轻微的香气时,他的眼前突然黑了,那件绣得工整堂皇的朝服盖住了方峤的头。
随后他的侧脸便被人轻轻握住。
过了一段时间。
方峤握着一圈头发,坐在镜子前。他眨了眨眼睛,仍有些红。
他刚将头发束好,正要取发冠,下巴就被温柔地捏住转了回去。
高宣慢条斯理地给他扣上头冠,将笄穿到中间固定好,镜中人的仪容端严得丝毫挑不出错来。
镜中人的眼瞳却恍惚,他在一种梦幻的情感中唤了一声理玉。
“嗯。”高宣应了。他的手落在方峤肩膀上,压住了那份不切实际的无措。
高宣再见到高容是在宫中专门关押女犯的掖庭狱中。
她消瘦得不成人形,眼中的火焰却仍炽烈地燃烧。
她一见到摘下兜帽的高宣,便抓住他的手,紧声道:“天元给了我一个法子。”
高容直截了当地盯着她踪多日的弟弟,只寻求一个肯定的回答。
高宣一动不动看着她枯瘦的脸,忽然道:“你受苦了。”
高容眼睛撇向一旁,自嘲道:“我既已被迫委身于贼人,不过任其宰割。”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高宣,“我只问你一句,你肯不肯?”
高宣垂着眼睛,不知感同身受能有几分。
不一会,方峤从外间进来,朝着紧紧握着彼此双手的二人说道:“再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
在夜色中,方峤带着高宣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他们转过一处僻静的墙角时,无数根火把挡在了他们面前。
有人一马当先,黑色重甲勾勒出阴影中的面容
他很年轻,也许经验尚浅,但绝不会轻饶了敌人,因为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溜进来两个贼。可惜,你们今日必要落在我手里了。”
剑锋出鞘的瞬间扭曲了火焰的光。
兵戈交接不过十招,方峤踩着剑踢了回去。剑旋转在半空中的时候,接连折断了好几根火把。
方峤淡淡一笑:“你还不配。”
高宣静立在他身后,黑色的兜帽连一角都未曾掀起。
这时,响起一个威严洪亮的声音:“那我呢?”
“不知我袁承远可有与方将军一战的资格?”
一个剑眉短髭的硬朗身影将他的侄子拦在身后,他的须发张扬威武得像雄狮的鬃。
他此刻仿佛正巡逻着自己的领地。袁承远的眼睛丝毫没有紧盯着敌人,恰恰相反,他的姿态放松得很,短柄的单刀斜指着地面。
方峤知道他放松的姿态下每一块肌肉必定都绷到极致,只要猎物稍有破绽,狮子必定会在下一刻扑出,咬断它的脖子。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
两人屏息相对许久,终于在风向变化的微妙一瞬,双双跃起!
方峤巧借地势立稳在墙头,哼出一声笑:“你还凑合。”
袁景修已向高宣掠去,剑映着他的脸。他咧开一排森然的牙:“一对一,很公平罢?”
与袁景修的重甲相比,黑影显得格外纤弱。他的剑风凌厉得很,似乎轻易就能将那道黑衣的身影撕碎。
然而距离他五十步之外的方峤又和袁承远打了起来,似是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
在袁景修接近得足以看清此人面容之时,只见高宣脸上银光一闪,一把镶着火焰纹的匕首格挡开了袁景修的攻势,不,甚至几乎割破他的脸。
高宣抬起头,嘴角扬起弧度:“嗯,是很公平。”
袁景修反而笑了:“难道你想用这柄小匕首扎穿我的甲么?”
高宣笑意不改:“不试试怎么知道?”
袁景修冷哼一声,仗着自己的重甲又撞了过去。谁知那匕首穿铁如纸。若不是袁景修反应快,恐怕此刻他肩膀手肘便要多出好几个洞。
好厉害的匕首,不知是用什么打成的。
袁景修心中夸赞,带着人就往高宣身边包围了过去。
寡不敌众,众可敌寡。
方峤才分神往这边瞧了一眼,然而袁承远岂会轻易放过他?两人死斗在一起,方峤眼看着高宣陷入包围圈,心中焦急。
然而墙角又拐过来一队士兵,如鱼鳞般将高宣与燕军围在一起。
原来是方昆谊。
他穿着黑甲,脸却对着高宣。方昆谊咬着牙说:“走!”
他心里清楚,高宣不走,方峤绝不肯退。
袁景修却定定地看着高宣,突然说道:“我似乎见过你的脸,哦,在通缉令上,齐国的太子殿下。那你便是那妖女的亲生兄弟咯。”
梁衡染血的衣襟闪过眼前,他的双目瞬间充血,杀意陡涨,对高宣缓缓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你今天必须死在这!”
燕军在喝令之下全数发起进攻,瞬间便与方昆谊带的部分巡龙卫交战在一起。
见形势愈发混乱,方峤脚步也急了不少。袁承远当即抓住破绽,向他前胸劈出一刀。
这一刀却被方昆谊挡下。
他深深地看了方峤一眼,又对着袁承远笑道:“欺负年轻人算什么本事。”
方峤顷刻纵入混乱中央,一把拉住高宣,道:“快走!”
那双肩膀却纹丝不动。
高宣的表情简直陌生得让他茫然。
“别想跑!”
袁景修的怒喝还身随其后。然而高宣的左胸已经开了一个血洞。他嘴里吐出两根血丝,将染血的匕首插回方峤腰间,笑笑道:“用完了,还你。”
为什么?
方峤茫然地抱着突然倒下的高宣,似乎自己的灵魂都被这重量压碎。
高宣的眼睛还睁着,只是不再看他,而隐约透露出一种极致的疯狂。他染血的嘴角越来越大。
身负龙气者,死后可化身为祟。凶暴非常,灭绝人性。
高容在狱中对他说。
那就看看祟有多大的能耐。
高宣死去的□□鼓胀到极致,他漠然地注视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兽类的鳞片与四爪。
至少高宣做不到的事,祟能做到。
“吼——!”
巨大的兽吼伴随着烈火席卷一切。而在那滔天的烈火中,一个瘦弱的女人如飞蛾般扑了进去,转瞬之间化作飞灰。
数息之后,恶兽的脊背竟又裂生出鸟的双翼。
袁景修才从厚重的焦土中爬了出来,他一看,拉他起身的人竟然是梁衡。
眼看着胸前的纱布浸出一大片血,梁衡丝毫不顾袁景修慌乱的叫喊,爽朗一笑:“好大的畜生。景修,你看好了!”
他左手持丈日之弓,张弓如满月,弦已勒在象骨扳指之上,蓄势待发。
方峤咳出来红黑的一滩血,撑在地上半跪着。
祟的火焰从他头上燎过,几声惨叫之后,不知又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