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士兵们在义铁之城的一栋废弃大楼驻扎。
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忙上忙下整理武器,有的与同伴交谈休憩。但是,岑霖不见了。
狭小的厕所在阴暗角落中,无人经过,墙角是义铁之城特有的锈色,斑驳地蔓延在洁白瓷砖边缘。
“哗啦啦”,随即水声消失。
岑霖一手撑在水池边,一手捧起仅剩的水泼向面颊。略浑浊的水脱离手掌,滴嗒嗒地流下惨白的面容,顺着脖颈落在锁骨凹陷。
不论恐惧与否,士兵们吵吵闹闹,大楼空间中充满了烟火气,而厕所被生机遗忘。
灯光凄惨地照着,岑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湿润的肌肤浮着水泽,他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与质疑,狠狠闭了下眼后,抬手擦去下颌的水珠。
“咚”岑霖的后背狠狠撞在瓷砖墙上。
来人是宋应,他一进来就按着岑霖的肩膀将他压在墙上。
“小岑队,刚才是视角问题才误开的枪,怎么不解释,想扮成恶人队长,嗯?”
岑霖偏过脸去:“宋应,别这样叫我了,叫我岑霖吧。你不是军部的人,可以自由离开。”
宋应居高临下地看着岑霖:“你知道自己救的路人是谁吗?他在斗兽场在你受伤时喊得最欢。而那个害怕的士兵也曾是可怜的外圈人!你想得清楚到底要保护谁吗?”
岑霖叹了口气,其实那个士兵就是挑衅他的刺头,但这些在他眼里并不是重要理由。
他答非所问道:“超过百年的内圈统治是末世的支柱。那个士兵已经进入了内圈军部,成为了其中一部分。在危难面前,他用所需维护的人民做筹码,如果以支柱的身份率先引发争端,小火燎原,真正的被压迫者将无法自处。”
宋应低吼道:“岑霖,永远服从基地最高意识?被恐惧和压迫控制,你想作一群混蛋的傀儡娃娃吗?”
他方才用力太猛,岑霖感到伤口有些裂开。厕所废弃已久,并无污垢的恶臭,但那股飘散不去的铁锈腥味和口中的血气让岑霖反胃。
“宋应,外圈的人民生活在绝对恶劣的环境下,但尽管如此,就算在义肢人自结一派前,危难来临时,外圈人也并没有试图借机推翻内圈统治。”
“……”
“因为无论外圈内圈,我们是末世的幸运儿,是命运共同体。上级再混蛋,也有相对的可取之处。所以无论是我的士兵,还是我自己,唯一且必须执行的命令,就是服从。”
“……”
“对不起,宋应。”岑霖悲哀地说道。
“我的假期结束了。”
空气滞塞,光影暧昧交叠,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瞳孔中。
岑霖被宋应瞳孔中的灰色缠绕,雾中花朵璀璨但脆弱;宋应被装进乌黑的眸子,依旧清澈地展现出他的全部。
宋应忽然咧嘴笑了:“我不走,小岑队,让我当你的队员,但我只听你的。”
岑霖迟钝地眨了眨眼:“别开玩笑。”
宋应拢住岑霖,低头凑在他耳畔,滚烫的呼吸冲击着皮肤。
“小岑队,让我成为你的人,我将永远守护在你的背后。”
“……宋应,好。”
宋应说得坚定,岑霖听得随意,在末世无人会将诺言当寄托。但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句话将会成为贯穿今后人生的誓言。
不过好歹于此刻,宋岑二人的矛盾解决了。
岑霖被铁锈腥气熏得干呕,可宋应并不觉得空气恶心。毕竟他离岑霖太近了,那股如同白花的冷香淡淡萦绕,分外勾人心弦。
宋应不经心猿意马起来。他将近三十,头一次遇到想疼爱的宝贝,而那人在大半天前刚和他表过白。过去几小时没空,现在必须忙里偷闲。
估计是宋应的眼神看上去要吃人,岑霖疑惑而本能地一缩,却被宋应掐住了下颌。
宋应不注意保养,温暖毛躁的唇贴上了岑霖的鼻尖。如同描绘岑霖绝佳的侧颜,唇伴随着滚烫的呼吸缓缓下移,印下湿润的痕迹。
岑霖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柔软的上唇灵敏地感知了即将到来的力道…
“岑队!尊敬的岑队!亲爱的岑队!你在哪里?紧急情况!紧急情况!速来!速来!”
“嘘,嘘!哎呀,杨灿士兵你快住嘴,不用你说,我跟你们岑指挥官有私人通讯…”
虽然防卫部士兵竭力阻止,但杨灿阳光开朗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栋大楼。
宋应此刻并不开朗,他一点也不开朗。
因为在听到‘紧急情况’的那一刻,岑霖瞬间变得精神抖擞,泛起薄薄水雾的眸子马上炯炯有神。而宋应立即变成了空气,岑霖像瞬移般冲出厕所。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宋应欲哭无泪,为什么每当他想与小岑队交流感情时,总有犄角旮旯里的蠢货出来捣乱?
进攻的械怪,你们完蛋了!宋应恶狠狠地跟上了楼。
·
岑霖等人站在巨型全息投影前。
那是一幅电子地图。由于涵盖范围极大,无法展露过多细节,但该有的地理信息由悬浮图层清楚展现。
先看启明星基地本身,内外圈造型规整,像两个同心圆。内圈有上世纪一座城市那么大,长宽至少有各一百公里,外圈则成倍地扩大,少说有四倍。
发蓝的图层覆盖其上,边界明确,是由外圈与末世世界的交界线‘外墙’再延伸五十公里所围成的区域。
地图上,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出现在了基地西面蓝图层边界上,并开始快速向基地移动。
“平均接近速度:十四米每秒。”前城主深刻地皱着眉,“按此计算,最多只有一小时了。”
“从源头过来很远,械怪来得太快了,这很怪。”城主也插话道。
“敌人距离基地还有五十公里…”电子音被岑霖干脆关闭,同时众人骤然安静。
岑霖凝视着巨型地图,随即轻轻张合手指,地图视角便迅速移动变大。
不同于东面的城市遗骸,西面出了基地便是高大树杆,金属枝脉,宛若钢铁丛林。
岑霖指尖一触,那巨型红色光点便显出细节图样,数据也列在一旁。
一百九十个红点,十个黑点,一个黑叉。
疑惑吗?那换种说法,一百九十只D级到B级,十只A级和一只S级械怪。
还没适应这种评判标准?那用岑霖的队伍举例。岑霖的每位队员都是极致的佼佼者。D级,大砍刀切小白菜;C级,相当于和队友对练互殴;B级,费些力气,受点伤,也能拿下。
如此看来也不骇人……大错特错!
B到A是质变。除去有智慧才能被判定的S级,所有一切变异的,令生物学崩坏的械怪都算A。如果侥幸逃生,那绝对值得一场庆祝会。
此数据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片刻后,岑霖冷静道:“我们很幸运,本次进攻只有‘狗首蚁王‘一个S级。”
“蚁王率领蚂蚁兽群进攻,而我判断那十只A级械怪蚂蚁的变异方向为巨物化。”
正常一支队伍中,十五人为战斗型能力者。岑霖需要四队留守在义铁之城,于是对抗战力只有三十五名士兵,宋应和他。
三十五名士兵,就算是砍一百九十根会跑的苞米都累死人,更何况蚂蚁械怪的攻击力并不弱,满打满算最多能杀死百余只。
岑霖机动性强,但较弱的体能叠加受伤的空虚让他不适合长时间长距离移动。于是,他决定让宋应来解决剩下的普通械怪。
既然决定了,便无需犹豫。
岑霖当长官时有种成熟入俗的魅力。在如此危急关头,他漫不经心地抿嘴一笑,打趣道:“不过关于巨物化,如果我是瞎说,你们用不着惩罚我。毕竟,这十只A级都将由我承包。”
宋应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墙上,闻言后剑眉高高扬起。
作为岑霖的士兵,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质疑岑霖,但显然,宋应很不赞同岑霖把自己当作普通兵,时刻冲在最前的做法。
“岑指挥官,你要独自解决十只A级和一只S级?”前城主捏了捏鼻梁,“这太冒险了。我认为比起战斗,你作为指挥官的才能与安危更应维护。”
“……”
“额,那个…”城主突然打断道。
他像吞了苍蝇,不情不愿地说道:“宋应不是很强嘛,让他去帮岑指挥官。解决不了的普通械怪,我来!”
前城主侧过头盯着他:“没想到啊,内圈少爷突然热血起来了。”他隐晦地提醒道:“你这个城主走了,谁来维护危难关头时义铁之城的秩序?”
城主抓了抓脑袋,一直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像个爱做梦的普通人:“当年是我爸妈硬把我从军部名单里踢出来了…”
“再说了,我走了,你顶上啊!你这个弱鸡义肢人!”城主对前城主大声道。
他突然噤了声,意识到自己吼得太放肆后,僵硬地偷瞄岑指挥官的反应。却见岑霖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么,义铁之城能为我们增加多少战力?”岑霖询问。
“额,”城主不好意思道,“十三四个吧。”
“很好。”明明是冷淡的夸奖,却因为来自半天前剑拔弩张的敌人,让城主有些脸红。
城主紧接着说道:“那个啥,岑指挥官……”他又犹豫起来。
岑霖说:“怎么了?”
城主下定决心似的:“其实,我有命人偷偷研究内圈防护罩,再加上平时上缴的新元,可以短暂开启一个围绕义铁之城的防护罩。”
岑霖问:“持续时间?”
城主无奈道:“没测试过也没用过,至少有半周吧。”
岑霖点点头:“好。你让人开启即可。”
时间不等人,岑霖立即思考起对后续的安排。
他眯着眼凝视着西面森林的地理特征和械怪进攻的动态变化,随即迅速手指几划,一道道闪烁的红线出现。
他背起武器,转身向门口走去:“械怪的行动路线和速度会在各位的通讯器上实时更新,各位按照我发布的消息行动。”
“走了,我们去墙外迎战。”
宋应紧跟着岑霖走了。城主也活动起义肢关节,他换好装备就出发。
“只有十三四个兵的废物点心,”前城主说完被城主瞪了一眼。
他也没生气,对城主缓缓地低声:“别死在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