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沃尔只跟约尔要了一船战士就从阿瓦斯尼斯港口出发往东北方向绕过海岸前往海厄波尔的旧港口。
她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当然,她不是自从逃过大屠杀后就再没回去过,在冰瀑之下击退狼群后她虽然满身是伤但仍然挣扎着想要回去,结果被带着西格德赶来的斯蒂比约恩拦下了。这回不用再将她击晕,这父子俩要钳制她不让她回去带着她逃离此地,当时的艾沃尔根本没有那里力气反抗,加上本来就身体虚弱没挣扎几下就耗尽了体力,任由父子俩把她扛走。
斯蒂比约恩早就料到艾沃尔小脑袋瓜子里都装的什么,等到情况稳定下来后特地警告艾沃尔别想着往海厄波尔跑,也针对西格德禁止他往海厄波尔跑,不管任何理由,都没有商量余地,如果被逮到少说也得打折一条腿。西格德倒是对父亲的警告充耳不闻,还跑去问艾沃尔想不想回家,想的话他可以一手包办,包她满意。
话虽说得漂亮,但还是被艾沃尔一口回绝。
一来艾沃尔经过一番冷静也同意部分斯蒂比约恩的担忧,谁知道阿格德尔人会在海厄波尔停留多久才走?她要是急着回去岂不是送人头?其次这种老父亲不准还前途未卜的行动,当然越低调越好,带着当时已经人高马大的西格德岂不碍事?艾沃尔早早设想好的计划里可从没考虑进他,也不打算考虑他。
花了点时间摸清楚长屋守卫的巡逻安排后,艾沃尔在夜深人静时裹起了自己的小斗篷别上母亲作为生日礼物送她的匕首,给自个儿穿得严严实实翻出房间。仗着自己身材矮小加上守卫监视空隙潜行离开长屋,之后匆匆赶到港口,确认她花费五十个银钱买下的小船还在港口——她想不到其他更妥当的地方来藏好她刚买的小船,只能那样拴在干口赌一把佛恩伯格民风淳朴——好在至少今天内佛恩伯格确实是民风淳朴的,赶到港口后她的小船依然好端端停泊在码头,不然她偷那五十银钱的风险就白冒了。
艾沃尔自小就有个天赋出众异禀,那就是——认路。父母曾经带着她沉船从家去往佛恩伯格,虽然也就两次,但是她已经牢牢记住鲸路,自信就算是凭借一艘小船她也能靠自己划到海厄波尔去。
这一路上的艰苦远超一个九岁女孩能想象的极限,她出航没多久就遇上了下雪,小雪很不给面子地下成了鹅毛大雪,划着桨的艾沃尔哆哆嗦嗦坚持到划出佛恩伯格码头三十多里,实在撑不住不得不揣起手来暖和一下。实际上她拼命划桨身上是又热又累,只是手指头即便是戴着手套都冻得受不了。不过手套终究还是有用的,捂得差不多后她再次冒雪划桨前进,头顶上肩臂上甚至冻结了一层冰碴子,她开始屁股疼腰疼胳膊酸,她清楚除非长时间休息这些麻烦是无法消除的,可她不能,于是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硬着头皮咬牙强撑着继续划船。
终于在大雪中看到雪舞中模糊不清的海厄波尔港口时,艾沃尔已经在海上船中露天捱了四个日夜,由于怕被追上她尽量减少休息时间,实在疲累得动不了了就在浅浅的船舱里倒头就睡,饿了就吃冻得硬邦邦冷冰冰的干粮,因此也闹过肚子,她都默默忍受直到终于看到海岸。途中艾沃尔也考虑过上岸去走陆路,但那对于海路来说区别只是劳动双手变成劳动双腿,而且纵向穿过地势险峻的山林不仅是路途艰险的问题,还有可能遇上猛兽,所以终究这个想法还是没有付诸实现,艾沃尔老老实实在船上呆了五天,登岸前她实在是支撑不住,动一下胳膊就酸痛得呲牙咧嘴的地步,于是直接在小船里倒头就睡,睡前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她因为这个举动被冻死或者被谁抓走她也认了,一来是因为她确确实实再也挤不出力气,二来是她当时突然就被生无可恋的巨大悲伤包裹淹没吞噬,在离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突然丧失了全部的求生本能。
如果——如果我醒来后仍然躺在原处,没有被迫中断旅程,那就说明——我做的没有错。——这是被睡意吞没前的艾沃尔脑中最后的念头。
等到真正进了村,充分领教过饱受蹂/躏昔日家园如今惨状,又从堆积如山的尸骨中扒拉出母亲的头颅回到港口后,面对着自己的小船蹲坐在码头上抱着人头发呆的艾沃尔,又对此次行动有了新的见解——
这样不可思议风险巨大的莽撞之举,她居然能平安完成,那必须、一定是诸神在暗示她,浩劫之后留下她一人独活,必是为了让她今后亲手报这血海深仇。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再次踏足登岸海厄波尔的艾沃尔呼出一口白茫茫的冷气举目四望,眼前景象象是从十年前起就冻结在某个死寂的时刻,将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杀戮和悲戚全都一视同仁地冻结冰封。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跟着艾沃尔来到海厄波尔的其中一位战士来到艾沃尔身后侧发问,艾沃尔将思绪从遥远的十年前收回转身面对眼前的战士们,发话道:“这鬼地方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此地常年荒废无人踏足,你们上岸后在港口附近找掩护躲藏起来很容易,行动吧!”
“等一下……!”突然一个脑袋头发只留一半从天灵盖披散下来垂到耳侧的年青人挤到艾沃尔跟前问,“我们要做的只有躲起来等到结束?”
“怎么可能?”艾沃尔满脸嫌弃地皱起脸答道,“让你们躲藏当然是为了埋伏敌人,这还用问吗?”
青年立刻尴尬得憋红了耳根子,这时最开始发话的那老战士故作轻松地做了个总结:“所以我们只需要埋伏起来等待敌人出现,发动突袭就够了。那你呢?也和我们一起吗?”
艾沃尔的回复干脆利落:“我自有打算,你们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要求不多,不要打草惊蛇多生事端,这不算难。”
说完她侧过身歪了歪头示意战士们先行登陆,为首的意会行动之后后续的自然也会跟上。眼看着战士们鱼贯离开长船留自己一人殿后后,艾沃尔用极佳的目力望了眼西南方向,果真捕捉到了希宁停留在摇曳的光秃秃的枝头上的漆黑身影。
紧跟着艾沃尔便三下五除二栓好船自己也登上码头,来回踱步两圈确认跟来的战士们都已经各自寻找躲藏位置隐藏好身形,没露什么破绽后,她又在原地兜了两圈之后也没有往村子废墟中更进一步,而是在码头上找了个桩子原地坐下,拄着剑将其支在地上便不再动作。
这原地休息的举动看呆了已经藏匿起来的战士们,他们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但谁也没有站出来再次询问。
艾沃尔也不希望有谁这样做,否则那人很可能就会看到艾沃尔微微仰起的面庞上,一双漆黑无白的诡异双眼正无神地望向天空,而焦点却飞跃树梢指头投向战斗正酣,不应该说快要接近尾声的哈维克船坞。更早前于阿瓦斯尼斯港口对面那小岛上的战斗结束的很快,就想艾沃尔猜测的那样,被迫给出根本不存在于世的解药欺骗临时盟友之后,科约特维不得不立刻采取行动立刻推进计划,他安置在约尔王家门口岛上的兵力肯定要配合有所行动,所以艾沃尔也不算完全欺骗约尔,因为抢占了先机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约尔的突袭可以说是相当顺利,一路杀到哈维克船坞也按照艾沃尔的要求及时破坏掉了船只,虽然无法阻止阿格德尔人跳水逃生,但这对艾沃尔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艾沃尔让希宁在四处火光冲天,喊杀遍地的哈维克船坞来回绕了三圈,也没发现科约特维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
离阿瓦斯尼斯最近的隶属于阿格德尔的据点就是哈维克船坞了,科约特维不在那里停留还会在哪?如果他还在当地,那样显眼的身材和难以忽略的战斗姿态,是不可能让希宁高高低低绕场三圈次次都看漏的。
所以他……真的不在哈维克船坞?
就这样巧合?约尔杀到时他正好不在?
他既然阴谋败露定要狗急跳墙,不在据点里组织布置战斗事宜,坐镇指挥,还能在哪?
难道……
难道他早就离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艾沃尔立刻收回视野回到当下,也不管周围十几双眼睛在盯着就一首叉腰一首扣着下巴,暴躁地在原地来来回回兜圈子,焦急和愤怒从每个表情细节和动作微妙处流露出来,虽然从旁观者角度也只能不明就里了。
科约特维……可能真的提前离开了,兜了几圈后艾沃尔只能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果然,从雇佣兵混成国主的老兵油子怎么可能只有蛮干的劲儿,狡猾谨慎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极有可能在与约尔夫妇交易那时突然遇刺就为自己拉响了警铃,然后直接离开当地返回大本营,就这么……临阵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