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霭没有回答,大殿里静得可怕。
白冼秋有些局促地垂眸,像是逃避一般,躲进回忆的潮汐里——
不久前,她刚下晨课,便听见外院众人纷纷在议论一种名唤“金髯大王”的凶兽,她好奇,便跟着听了一耳朵。
这则消息是由内院几个心腹长老的弟子口中传出的,听闻这金髯大王乃是瑶光宗豢养的仙宠,虽被豢养多年,却难改妖兽天性,私逃下界后伤人无数,如今盘踞在人界一处偏僻的村落占山为王,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这才飞信求救庆月宗。
不过一上午时间,这件事便在庆月宗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纷纷猜测,宗主紧急召集一众长老们,定然是要下界讨伐那只作孽的畜生,不过,究竟派谁担此重任,就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对众人而言,不过是天灾人祸,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一说便罢了,然而在白冼秋看来,这件事却是天大的机缘,哪怕危及性命,她也愿意一试。
因着机缘一词,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了。
这件事,还要从白冼秋还是幼儿时说起。那时的她,还是一只尚未学会化形的小赤狐,天天跟在娘亲的尾巴后面学习术法,吐纳灵力,可她很快便发现了,自己无论怎么努力,学得就是比其他小狐狸要慢上许多,就连化形也是最晚的一个,可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如其他小狐狸,直到有一天,娘亲眼含热泪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天资不足”。
天资,也就是资质,以灵根纯粹者为佳,灵根多杂者为次,而她,是最次的杂灵根,几乎可以宣判与仙路无缘。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吞噬,自暴自弃时,娘亲却没有放弃她,而是告诉她,修行之路,与天资一样重要的,还有机缘。
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也因此受益良多。
因为机缘,她拜入了庆月宗,虽然只是平庸的外院弟子,却也一路摸爬滚打到了筑基境;因为机缘,她稀里糊涂地发现了幽魂藤,也稀里糊涂地突破了筑基境九层,来到筑基境大圆满……
所以,她相信机缘,比任何人都要信。
同时,白冼秋也很清楚地明白,凭借她现在的状况,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成就金丹。
她绝对不要这样!
然而,现在又有一个机缘摆在眼前,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要她抓住它,这便是唯一能够突破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抓住。
回忆将时间无限拉长,犹如潮汐涨退,在脑海中稍纵即逝,只余下些许阴郁的潮湿。
待白冼秋回过神,眼前众人皆注视着她,眼神中有审视和打量,也有好奇和怜悯。她用双眼一一与这些写满情绪的眼睛对视,直到听见一抹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冼秋,你可知此行凶险?”
白冼秋抬眸,一眼便望见端坐于主位的卫青霭,主位居高,使得卫青霭即便没有任何表情,也显出一股莫名的高高在上的意味来。白冼秋瞧得心中一凛,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诚恳道:“我知晓那金髯大王并非凡物,此行凶多吉少。”她停顿片刻,接着道:“可是机缘难得,我不想错过。”
白冼秋说完,几人中对白冼秋成见最大的柳唯月,果然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来。
“半妖血统,果然如传闻一般贪婪。”只见她视线下沉,只冷冷地扫过白冼秋一眼便移开了,似乎多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都是对自己这双眼的亵渎。
听见柳唯月这般说,卫青霭不着痕迹地皱一下眉,心想:怪不得白冼秋会黑化,在这种充斥着霸凌氛围的宗门里讨生活,不黑化才怪吧?
不行,她必须出手制止一下。
“唯月,宗规森严,禁止议论同门。”卫青霭沉下脸,原身本就生得冷艳,不作表情时更显得不怒自威,倒真的震慑住了柳唯月。
“唯月谨遵教诲。”柳唯月站起身,冲着卫青霭恭敬地抱拳,得到颔首示意后,才撩袍落座。虽然态度恭敬,但从动作的幅度看,想必还是存着几分不服气。
卫青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并没有勒令柳唯月向白冼秋道歉,恐起了反效果,届时闹得不可收场,反倒不好了。她用余光瞥向座下的白冼秋,只见她神色还算镇定,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但仔细瞧去,便可发现那瓣薄唇之上苍白的颜色,早已将她的真实心境暴露无遗。
“白师妹。”卫青霭微笑着,并试图让自己笑得宽和慈祥,“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有结果了自会告诉你。”
“我还没说完。”
白冼秋的一句话,让包括卫青霭在内的众人,都吃惊地瞪大双眼。
“白师妹,卫师姐让你下去,你就快些下去吧。”何星觅年纪最小,心思也最为单纯,她见白冼秋竟敢公然违逆卫青霭,不由担忧地想劝她听话,免得遭受责罚。
可白冼秋依旧坚持,道:“可我并非全无准备而来。”她扫视众人,语气带上几分自嘲,“卫师姐,诸位同门,我身负狐族血脉,自然比各位更加熟悉金髯大王的习性,若是卫师姐答允我同行,我愿以身为饵,助力各位捉拿金髯大王。”
“你当真不怕死?”
何星觅震惊异常。要知道白冼秋的年龄与她相差无二,竟有这般舍己为人的胸怀,实在叫她无地自容。
“死有何惧?”白冼秋轻蔑一笑,气魄上竟稳压众人一头。
“愚蠢!”柳唯月冷嗤:“实力太弱,就算有送死的勇气,也是螳臂当车。”
“柳师姐。”白冼秋眸光一扫,直直撞向身居高位的柳唯月,“你可知我与你一样,已经是筑基境大圆满。”
“怎么会!”
柳唯月顿失往日矜持,噌地站起身。
“你一个杂灵根,怎么可能……”
“唯月。”卫青霭抬手往下一压,示意柳唯月稍安勿躁,“白师妹确实有筑基境大圆满的实力,我可以为她作证。”
柳唯月心神震动,恍然跌回座位。
枉她自诩双灵根天赋不逊宗门任何一人,可如今一个杂灵根的外院弟子都能与她平起平坐,当真……讽刺。
卫青霭见柳唯月一脸失意,若有所思地回忆起原文剧情。
庆月宗,这个原文中笔墨甚少的龙套宗门,在偌大的修真界更是排不上名号,这样的小宗门资源稀少,故而只能向更有可能成就大道者倾斜,久而久之,唯灵根论便成为判断“人才”的唯一标准,在这种大环境下,外院弟子即便筑基也很难有晋升的渠道,只能一辈子在外院蹉跎。
内院在垄断宗门资源的同时,也切断了与外院的来往,正因如此,柳唯月才会在得知白冼秋的实力与自己相当后,一脸不可置信且深受打击的模样。
“各位,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漫长的沉默后,卫青霭作为话事人,不得不出面打破僵局。
“我同意白冼秋加入。”柳唯月率先发声,此番她经历过一轮天人交战,终是没有因此消沉,反而试着去接纳白冼秋。
柳唯月表态,何星觅自然听从,颜云池也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卫青霭刻意顿了一顿,视线移向白冼秋,果然对上一双闪烁不定的漂亮眼睛。
“那么这件事便这么定了。”好半晌,她才接上这后半句话。之所以如此慢,纯粹是想看白冼秋神情的变化,这种变化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得偿所愿,白冼秋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刚想松一口气,余光却瞟见已经走下主位的卫青霭,似乎正在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不住打量着她,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路过隔壁二狐大叔家门口,他的小女儿总会用一种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她,一边说“姐姐你好美”,一边盛情邀请她进屋品尝刚猎来的灵兔……
白冼秋不由打了个哆嗦,感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她本想随着众人的脚步一同离开,还未迈开步子,就被身后鬼使神差出现的卫青霭叫住。
“白师妹。”
白冼秋浑身僵硬地停住脚步,听见身后衣料摩梭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一颗心逐渐悬到嗓子眼——
难道,卫青霭反悔了?
而卫青霭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她悬着的一颗心落回原位。
“你怎的知道我要用迷魂阵法?”
其实在白冼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卫青霭就感到了疑惑,为何白冼秋立刻便猜到了“可保万全”的法子,就是迷魂阵法?这是她自己思索出的方法,在原文中并没有出现过。
白冼秋听罢,沉吟片刻后,道:“密林之中,精怪何其猖獗,可在那迷魂阵法中,所有精怪皆俯首帖耳,就连宿敌见面也不曾争斗,可见这迷魂阵法的厉害。金髯大王凶悍,远非宗门可以降伏,可卫师姐还是请缨前去,所以我猜测,卫师姐此行的真正目的,必然不是捉拿金髯大王,而是拖住它,直到瑶光宗亲自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卫青霭心服口服:不愧是女主,心思实在缜密。
“可是,即便有迷魂阵法,也并非‘可保万全’,如此凶险的机缘,你当真愿意以命去搏?”
“卫师姐既然这般不放心,为何还要答允我同行?”白冼秋话锋一转,略带挑衅地盯着卫青霭。
不料卫青霭却打蛇顺杆上,一脸“严肃”道:“因为我很强,可以护着你。”
她本想同白冼秋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不料白冼秋却像是没听懂她的玩笑般愣了几秒,一双狐狸眼水灵灵地眨了眨,又眨了眨,就连素日苍白的双颊都染上几分红,虽然模样瞧着似害羞,可白冼秋接下来说的话,语气却冷得仿佛春寒料峭,冻得出一片泉水叮咚响,“多谢卫师姐,但是,不必!”
说完,拂袖离去,徒留卫青霭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自己是不是离炮灰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