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雨停了,你还是不起床是吧…”
“丘卿呐,你的尾巴都要睡扁啦!”
衣彻睁开眼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耳边像是炸开锅似的,叽叽喳喳的,一睁眼果然是南怀玉在那儿一个人数弄着头发丝,碎碎念个不停。
衣彻微微揉了揉眉心,脑袋浑得厉害,有些发涨。
他在哪里?不是和胥城野要去…去哪里?
“孤…我怎么在这里?”衣彻半撑着上半身支撑了会儿,又觉得浑身酸软,皱着眉靠回了床上。
衣彻打量了眼周围,愣了下,是胥城野的卧房,冷不丁一看,衣彻还以为自己又重生了,但可以看得出来刚打扫过的痕迹,窗门都是新修缮的。
显然,他们又回到了镇上。
衣彻微微皱眉。
“啊…真失忆了呀…”南怀玉眨了眨眼。
“胥城野和我说你撞坏了脑袋可能记不清事情,我还不信呢,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衣彻闻言抿了下唇,只不吭声盯着对方看。
南怀玉挑了下眉,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想了想道,“你和胥城野去就他那些族民这还记得不?”
衣彻顿了下,缓缓点了下头,他隐约记得自己和胥城野上了山,而之后便一片空白。
“然后你就和那个人真把那些族民的魂捞回来啦!了不起!我都没想到你们真能把人救回来。”
“还有还有,外面的魇潮也褪下去啦,你昏迷着十天,我们都把居住地搬回来啦,”南怀玉拄着腮,笑眯眯朝自己骄傲竖起大拇指,“尤其是我,帮了好大忙,也了不起。”
衣彻听到这儿,面无表情捧场鼓了鼓掌。
知晓了大约的情况,衣彻顿了一瞬后开口。
“胥城野呢?”
一醒来又找那个男人,南怀玉撇了撇嘴,指了指外面,没太好气,“谁知道呢,可能跳大神呢吧,如今我们功成也该身退了吧,我和你说丘卿再不…。”
衣彻缓缓下了床榻,他觉得他有很多事要问对方。
只是衣彻站起来时有些许头晕,南怀玉连忙扶住青年。
“哎呀,丘卿你…”
“怎么起来了?”
卧房门口传来胥城野的声音,衣彻还没抬头,对方的黑色袍摆就映入眼帘。
衣彻手扶着额,抬头看向伸手扶着自己的男人,他想说什么但…他好像忘了。
屋子中安静下来,一时三人皆无言。
南怀玉瞧着这有些莫名怪异的气氛,浑身不舒服,找了个由头就贴着墙一蹭一蹭地溜了,屋子里一时间就只剩下衣彻和胥城野两人。
“瞧瞧,还懵着,不过醒了总比之前好。”
胥城野笑眯眯地率先打破沉默,主动搀着衣彻坐到了床边。
“丘卿你可不知道,你没醒来前有多少人来看你,看你一次骂我一次,看你一次骂我一次,你要再不醒,我怕是都要自请族法谢罪了。”
男人长长叹息了声,有些哀怨地递给青年递上他刚端进来的清粥,还散发着药草香气。
衣彻盯了对方半晌,还是接过碗。
青年只微微尝了口,然后便放下了汤匙。
本是很清甜,只是掺着血腥气。
他吃不下。
“权当为了我,可要好好用饭,不然我这血可白流了,”胥城野没瞒着,看向衣彻笑道,“卿卿快些好吧。”
衣彻沉默一瞬,又举起了汤匙,但最后还是放了下去,望着男人的眼睛,开口问了出来,“我只问一次,上山后发生了什么?”
衣彻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平静地等对方给自己一个事情原委。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状态可不像是意外失忆那么简单,他也觉得对方同样会清楚他的“失忆”。
胥城野微微叹息了声,有些感叹,“果然瞒不过你。”
灵族对于脑域的把握可要比人类强得多,在他只是给了对方失去一天记忆的蛊虫,而非那个能清除对方所有关于桃花山记忆的蛊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点私心会带来如今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
就算在对方心里当个居心叵测的混账小人,他也还是不想对方全然忘了他。
胥城野手指在唇前比了下,望着青年的清冷冰玉般的眼眸,佻然笑了笑,“不能与你说。”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很久,最终衣彻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拿起了汤匙,一口接一口将药膳吃完。
衣彻不想纠缠,他向来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上浪费力气。
刚刚明知应是对方抹掉了他的记忆,还是开口问对方,这一行为已经愚蠢至极。
大约想想,可能是上山后的自己知晓了梭的秘密,对方不信他,便干预了他的记忆。
毕竟,当初他亲自算出的命数,忌惮他也是应该。
无关信任,只是上一世的经历让他知道,人被命运裹挟时,无论做与不做都是错的。
青年敛着眸没有再看男人,轻放下了空碗后便闭眼调息了些许时刻,感觉到一直乱窜的灵力稳定下来,等再睁开眼,胥城野还站在自己身侧。
衣彻淡淡扫过男人,随意往窗外看了看,只见那桃树下围圈坐的族民,依稀可以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衣彻起身,忽视了杵在原地的男人,走出了门外,也不管笑着唤他,似乎跟上来的胥城野,权当没那个人。
刚踏进院子,阳光洒在人身上,晒走了卧床多日的五脏寒气,衣彻眯了眯眼,看着院子中不知道坐了多久的人们。
院子中除了坐在阵内盘膝调息的几人,还有几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父母的小孩,而院子一角的石桌旁也坐着几位紧盯着固魂阵的长老。
看见衣彻走了出来,纷纷站起身,都想围过来,却被衣彻身后的男人扫来的眼神止住了。
“他们人怎么样了?”衣彻开口问。
“好歹都救回了命,”胥城野抱着手臂,笑着看着青年,“多谢你丘卿。”
衣彻微微颔首,随后问道,“我瞧那阵法应该是凝神固魂。”
“他们的三魂七魄虽然抢回来了,但终究被魇附过身,魂魄不稳,”
胥城野解释着,给衣彻指了指锁在各方位的桃枝,“只能借着这千年朱桃镇一镇魂,不然恐将不寿。”
衣彻微微侧头,抓住了重点,蹙眉,“所以上山前他们并不是恢复正常,而是魇控制了他们?”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看见男人认了,衣彻心中一紧。
那些族民几近如常的行为举止竟然是魇在控制人的躯体?如此这般岂不是身边人是人是鬼都难分辨了?平日里如常说笑玩闹的亲友,指不定何时就会无声无息地成为了披着人皮的魇鬼。
纵他经历两世,也闻所未闻。
是胥城野得错了结论,还是他真的两世对于魇的认知还有疏漏?
桃花山如此,外界玄荒呢?
衣彻垂眸自思量着,心中愈发沉。
“等丘卿你离开这里,”胥城野突然开了口,顿了下,望着不远处的族民缓缓道,“万事要小心,这两年我族与魇对抗的经历来看,这片土地上魇的能力在不断增强,桃山如此,外界也不会例外。”
衣彻倏然抬眼,缓缓重复对方的话,“等我离开这里。”
“桃花山明日便要封山,”男人沉默了一瞬,又继续解释道,“魇潮刚退,百废俱兴,这里的结界要彻底封锁,自调生息。”
“再不出去,丘卿你就要百年之后才能走了。”胥城野望着眼前人,笑了下玩笑道,“要真如此,怕是灵帝要踏平我这小山了。”
这是对方第一次直接点破他的身份,衣彻静静看着胥城野。
“是封山还是要赶我走?”
胥城野想了下,直接坦然道,“都有吧。”
两人对视着,最后是胥城野先移开了眼。
胥城野望着远处那座巍峨高山,“丘卿,你应该也从长老那儿知道了我算的那一箴。”
“知道。”衣彻平静。
“参商不得见,一死复一生。”
上一世胥城野也为他们占过一卦,但胥城野缄口不言,上一世到了最后他也无从得知那卦判。
但不曾想这一世倒是这般轻松知晓。
衣敞不怀疑这判句的准确,不说这是胥城野亲卜,也不提前世他们生死纠葛,就单是他们彼此这几十日受的伤,都要比过往二十年合在一起都要多。
这不是他所愿。
缘孽生死了,他来此地,不是为这一世与对方再续前缘。
只图这一世他与他族人一世周全而已,前世他欠下的血泪,这一世他该还,在他大势未成前为怀璧有罪的古族遮掩一番,免得如前世那般引来他那师君雷霆血腥手段。
玄荒三洲尚未平,儿女情长,他不该求。
待玄荒魇灭,山河无恙,他与他族人自会安好,这才是他该做的。
纵然胥城野不提,他也总该走的,如今不过仓促了些,提前了两年。
只是,他以为眼前人会如前世那般…
衣彻思及此及时止住,微微闭了闭眼。
往事不可追,是他妄想。
他总不能再亲手害死他。
衣彻眼中隐下所有的情绪,看着男人的眼睛轻声道,“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我一向不觉得命数不能改,只是改命之功繁心疲,嗔痴血泪…”胥城野望着青年摇了摇头。
桃花香的风吹进院中,簌簌覆落嫩叶,吹开两人之间的咫尺,似感慨似叹息。
“我想我们,不需如此,也不至于此。”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彼此缘浅到不需为彼此逆天改命,彼此情分不至于到生死相搏一日。
参商不相见,这就是这一世的他们的结局么。
衣彻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只见胥城野扯着如常的笑意,望着面前玲珑心的青年,青年的唇很薄,都说这样的人凉薄,但他知道这张唇柔软得很。
他自己也不曾想过,最终会是他这般混账,亲近了人家,仗着没了记忆,又划开两清。
“丘卿志不在这小山之间,他日丘卿明堂高坐,我自提一壶桃花酿,遥为卿贺喜。”
衣彻望着眼前的男人,眉眼倏然清风含笑。
“我明白了。”
桃源一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