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书有些错愕,脑子里霎时铺开一张地图,将过往姜虞央她帮的忙全部串到了一块儿,继而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外头那人是此前下药并监视你之人?”沈知书蹙起了眉。
“不是她本人,是她眼线。”姜虞道。
“曲曲一个眼线能有如此浓郁的煞气?”
“此人隶属于一个……杀手组织,故此煞气浓郁。但她并非来刺杀我,只是奉那人之命来监视我。”
“停,殿下说得我有些晕。”沈知书抱起了胳膊,不解地问,“你便告诉我那人是谁又能如何?倘或我能帮你解决呢?”
姜虞却只是摇摇头。
……又是这种宁死不开口的态度。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攥起茶盏灌了杯凉茶,被眼前人弄得有些没脾气。她抓了一把头发,沉声问:
“那殿下期望我接下来如何做?”
姜虞说:“再同我做一出戏。”
“仍演彼此心悦,情意深重?”
“……是。”
桌台上那雨过天青釉瓷瓶里的腊梅开得正欢,欢到有些抢眼。
沈知书的眸光从姜虞眼尾的小痣挪到花蕊上,晃了一圈,又轻飘飘挪回去。
她把杯盏掼上八仙桌,忽然勾唇笑出了声,眉眼间却毫无清润的悦色。
笑意未达眼底。
她缓声道:“殿下似乎一直这么理所应当。”
“嗯?”
“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帮你。”沈知书将身子往前一倾,直视上姜虞的眸子,“可我若是不答应呢?”
姜虞的呼吸慢了半拍,须臾,眨了一下眼:“将军想要什么,我都能予。”
“无论何事何物?”
“无论何事何物。”
沈知书摇摇头:“可是殿下每回都如此行事,说到底我也不能向殿下索取什么。况且殿下也并未对我坦诚,以至于我对此事一直云里雾里,就像是棋局里无谓牺牲的兵,被蒙上眼推着向前,不能回头,也不知底里……”
她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轻声说:“我也不缺什么,没兴趣帮殿下了。”
“我可以予你……”
“殿下。”沈知书轻笑了一声,“还没明白么?”
她站起来,蓦地走至姜虞身后,扶着椅背俯下了上半身:“殿下将实情告知于我,我自然肯帮殿下。否则——免谈。”
姜虞垂下脑袋,声线同她的脸一般无动于衷:“其余之事都可,此事真不行。”
“为何不可?是因着那人的身份,还是其中夹杂着令殿下难以启齿之事?”
姜虞摇摇头:“不能说。”
“那真没法子了。”沈知书攥着椅背直起身,“殿下自行解决罢,下官先行一步。”
其实她也有点气。
气长公主死犟着什么也不说,也气自己人与事都尚未弄灵清,就稀里糊涂地一头扎进了这滩浑水里。
毕竟从姜虞宁死不吭声的行状来瞧,这浑水八成棘手得紧。
她从前是个太过良善的傻子,今儿这傻子却不愿奉陪了。
这场闹剧理应就此为止。
她转身要走,宽大的袖摆从姜虞面前扫过,却猛地被某人扯住。
“嗯?”沈知书垂眸看着长公主那震颤着的眼睫,“殿下可是想明白了?”
“我……”长公主低低的嗓音渗出些许难以察觉的喑哑,“我保证此事是最后一回。将军……请帮我。”
“姜虞。”沈知书实打实被气笑了,“你一直是这样的态度,我凭什么帮你呢?就凭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么?所有人都不得忤逆您,所有人都得围着您转,是不是?”
“千两黄金明日会送入将军府。”
“……我不缺金银。我如今所获的已够我衣食无忧逍遥自在,为何还要稀里糊涂地被您利用呢?”
姜虞哑了声,良久,轻言细语地说:“……不是利用。”
“不是利用?”沈知书眯眼看着她,“非各取所需的交易便是利用,我究竟并没从中获得我想要的。难不成您要告诉我,您做这一切是为了我?还是你要说,你是心悦于我,故此演这么一出与我瞧?”
铜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安安静静杵在墙角,散着飘渺无形的烟。
屋内的气氛如同那没了余热的香灰般死气沉沉。
沈知书看着再无话音的姜虞,唇角微勾,正要再哂薄两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窣的响动。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一闪而过。
“谁?”沈知书厉声问。
却见姜虞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而后一阵用力,将她蓦地往下拉。
沈知书猝不及防,被她往下带了几寸,眼瞅着即将撞上她的脸。
雪松气排山倒海,像是再度误入了漠北的雪松林。
沈知书有一瞬间的愣怔,须臾,飘忽的思绪被长公主清浅的话音拉回来。
“最后一次。我保证。”姜虞这么说着,将脸往前送了一点。
她们鼻息相缠。
摇曳着的烛火落在那双浅淡的眸子里,勾勒出几分荒唐而暧昧的风月情愫。
因上扬而裸露在的脖子雪白细腻,像是一种无声的相邀。
沈知书知道她想做什么——
外头那“眼线”在看着。长公主想同自己接吻,以做戏与那人瞧。
姜虞一直不肯说出监视她之人是谁……然而这其实并不难猜。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安国长公主,只可能会畏惧一人——当朝圣上,姜初。
她拉此前同她毫无交集的自己当皇上面前的挡箭牌,还口口声声说并非利用……
实在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仅是猜测。
需要得到证实。
沈知书的眸光从眼尾的那颗小痣滑至润泽的樱唇,想,自己其实并不介意陪着这位长公主再兜上几圈,看看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红烛已燃去大半,巷尾传来更漏声。
沈知书眯起眼,陡然抬起那双粗粝的手,一把捏住了姜虞那露在空气里的后脖颈。
长公主浑身一颤,眼睫战栗着,像是飘摇的雨夜里停驻在寒梅枝头的枯叶蝶。
沈知书垂眸看着蝴蝶,半晌,脑袋沉了下去——
没亲上。
借了个位。
她的唇落在了长公主的脸侧,垂落的马尾恰巧挡住了两人的脸。
鼻尖抵上了冰凉的耳垂,沈知书沉声开口:
“下不为例。”
……
-
那眼线隶属于“血煞”,是姜初培养的亲信,旨在替她解决那些不好摆在明面上处理的事务。
她于当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飞奔至勤政殿。
姜初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奏折往桌上一掼:“她们今夜又见面了么?”
“……是。”眼线一五一十答道。
“今夜做了什么?”姜初往椅子上仰躺上去。
“接吻,与……行房事。”
眼线回禀完,小心翼翼抬起头。
她家主子的脸被烛火勾勒得棱角分明,此刻阴阳未定,辨不清情绪。
眼线复又垂下脑袋,忐忑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了主子的话音——
姜初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知晓了,下去罢。”
眼线退出殿门时,与一雪白的身影擦肩而过。
她看见来人一头白发,身着一袭白衣,与自己那一身黑的夜行衣截然相反——
是国师。
国师近些日子来得真勤。她想。
似乎自从长公主与沈将军“一拍即合”后,这深夜的勤政殿便总能见着国师的身影。
她恭敬行了一礼,正要离去,却忽被国师叫住了。
国师轻声问:“她们可是又……”
她说着,将双手的拇指并作一块儿,轻轻弯了弯。
眼线点点头。
又做了……
国师长舒一口气,道:“我心里有数了,你先下去罢。”
周遭沉寂得有些过分,松枝被雪压得挺不住,扑簌簌抖落了一团积雪。麻雀从枝头蹦下来,掐着嗓子叫了几声。
国师听见勤政殿里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里头的人沉声问:“阿璃又来了么?”
国师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草草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有什么安不安的呢?”姜初说着,又翻开了另一本奏疏。
国师眯起了眼。
她并未坐上一旁的雕花黄木椅,而是径直走到了桌案旁,忽然抬起胳膊,覆上了姜初握着朱笔的指尖。
“很凉。”国师说,“陛下今儿一整日都在勤政殿罢。一日三餐可有按时用么?”
声音轻得近似耳语。
“自然。”姜初抬起头,直视上国师的眼,长叹一声,“阿璃,到底只有你是在真正关心我。”
“不敢当。”国师轻笑道,“院儿里头多少位娘娘都盼着陛下召幸。”
“她们?”姜初摆摆手,指着身下的龙椅说,“她们盼的是这上头坐着的人,而非姜初。”
国师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浅淡的颜色陡然变得深了一些。
她蓦地揽住椅背,脑袋低了下去,问:“陛下今儿说话略显刻薄。心情不虞么?”
姜初合上奏疏,自嘲地笑了笑:“阿璃你又明知故问。”
国师没接话,胳膊轻轻往下垂,搭上了姜初的肩。
姜初说:“朕曾经以为,只要看着她平安长大,朕便能心满意足。可她长大了,朕又想,若是她能长长久久伴在朕身侧,心里眼里只有朕一人,该多好。”
“朕是个自私的阿姐,是不是?”
国师的手徐徐往上移,覆住姜初的眼。
“陛下累了。”她答非所问,“摆驾养心殿,可好?”
姜初长久长久没答言。
国师的手心逐渐湿润了。她低下脑袋,看见姜初靠在龙椅上,肩膀微微震颤。
她想,皇上被束缚在这个位置太久了,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渐渐地,连哭都变成了无声。
半柱香后,姜初停止了哭泣。
她将国师的手挪开,哑着嗓子道:“罢了。血煞不必跟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朕早知道答案了,只是犟着不信,以为能骗过自己。”
“现在想想,若是假的又能如何呢?没有沈知书,也会有陈知书李知书。”
国师的手悬在半空,须臾,重重落下去,揉了揉姜初的脑袋。
姜初闭上眼,嗓音像是碎玉:
“阿璃,朕好难过。像是被从象牙塔里兴高采烈钻出去后,却只看见满目疮痍、黄沙漫空。”
“朕只愿从未住过这象牙塔,一开始便见遍野荒芜。”
“遍野荒芜啊,但荒芜里总能长出杂草,就像沙漠里总能出现绿洲。”
角落的铜炉漫着欲盖弥彰的檀香气。
姜虞猛地睁开眸子,回身攥住了国师的袖摆——
“没有阿虞,朕一样能好好生活,是不是?朕批会儿奏折,就能不再难过了,是不是?”
“阿璃。”她说,“你抱抱朕。”
“你抱抱朕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