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咳。”段重帆咬牙闷哼,单膝跪地,右手的灵剑哐当一下坠到屋瓦之上。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纷扬的尘土,喃喃自语道:“简子辰…”
“嘤…”圣婴也歪头扭着身体看着自己手下,发出一声疑惑的空灵之音。
据围观之人所说,这东西出来必是声势浩大、山崩地裂,平日耀武扬威惯了,如今一巴掌下去除了垮了几个房子,扬了点尘土以外,地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又高高地扬起手臂,动作轻缓实则暗自蓄力,这一下要真砸下去,只怕整个鬼市都会被连带下沉。
段重帆心系简南,自不会让他得逞,他早趁着鬼婴愣神之际,把灵力聚集在脚下,爆发出迅雷之速,钻进了沸沸扬扬的尘土之中,马不停蹄地掀开断裂的屋梁和倒塌的墙壁,翻找片刻后终于见到蓝色萤光。
等搬开所有障碍物,浅蓝水罩彻底露出,简南捂着左臂侧卧在里面,只是面上多沾了点灰,脸色苍白了些,四肢健全无甚大碍,见到他的瞬间还唤了声:“重帆…”
段重帆见他意识清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狠狠松了口气,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他手心直冒汗,还好他早有准备。
在拍卖行内处理死怨时,他为安心在他身上设下了护身法咒,法咒触发形成的水罩以柔克刚,完好无损地护住了他。
可灵罩在那怪物手下坚持不了多久,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先离开。”
“好。”
段重帆捡起潜渊,蹲身把他拦腰抱起,而后足尖轻点,飞身躲开鬼婴的手,借着建筑物遮挡,边逃边问:“子辰,你在鬼市可还有未完成的事?”
“没有,”简南双手环在他颈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戴着木金面具的男人,“但鬼市至宝镇魂珠丢失,往后再难压制死怨。他们大概以为我们是声东击西的帮凶,定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开。”
说到此处,段重帆想到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害得简南受了伤,就气不打一处来,气愤得呼吸都变得粗重许多。
“好心提醒被当驴肝肺了,真是不识好歹,欺人太甚。等会我定要把那妄口巴舌的鬼仆给超度了。”害得他们抱头鼠窜,被撵着跑!
简南忍俊不禁道:“咳咳,莫要冲动。”
听他咳嗽,段重帆紧张兮兮地问道:“你可还难受?”
简南被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耳侧,莫名觉得浮痒难耐,忍不住缩紧肩膀,在他肩头蹭了蹭脸,轻声答道:“尚可。”
这时他余光自屋舍之间瞟见鬼市之主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数道诡光射向四周,不过一瞬圣婴便嘭嘭嘭地跑到了他们身后,他心下一紧,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帆,情况不对,快放我下来。”
段重帆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见敌人穷追不舍,又把怀里的他搂得更紧了,“我不要,你可别又想着扔下我。”
“你带着我速度太慢,这样我们都逃不掉。”
“你闭嘴,马上就到出口了,等出去我要和你好好算算刚才的账。”
“……”简南自认理亏,妥协道:“那你好歹把潜渊还给我。”
段重帆还在戒备,“你要它干嘛?”
简南长长叹了声气,掐着他的下巴,把他扭得面向头顶,急得语速加快,“它快踩到我们头顶了!”
段重帆见圣婴巨大的手掌笼在上方,忙松开潜渊,脚下生风,身法已施展到极限,却还是险些被拍中。
“这东西怎的这么快?剑给你,快拿好。”
潜渊甫一脱手,就嗡嗡飞向圣婴,
简南右手并列双指,控剑阻挡袭击,“无碍,你往出口走,背后交给我。”
他话音刚落,“咦~咦~呀~”圣婴略显委屈的哼叫声不断响起。
随后法术对轰引发的连环爆炸,轰乱嘈杂,混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呼喊,还时有碎石木屑从后方飞溅射来。
段重帆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跑,嘱咐道:“好,但你不要逞强,若打不过就说,我和你一起。”
“你专心看路。”
“好。”
两人互相配合,十分默契,可到了出口,段重帆发现不对劲。
出口仍开着,但其周围围绕的灵息显然是那鬼市之主的,“糟了,子辰,出口被锁了。”
“果然…”圣婴只是幌子,灵光飞射的方位应于阵法有关,意在闭市抓凶,眼下法阵已成,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我来破阵。”简南目光凌冽地看着逐渐逼近的圣婴,右手成爪一握,潜渊以破空之势劈了过去,还连带着唤醒了此前被挡入废墟的剑气。
碧光云天功法不止克制厉鬼死怨、邪魔异道,对炼尸之法制成的圣婴亦有奇效。
霎时间铿锵有声,灵光激荡,饶是圣婴皮糙肉厚,还是免不了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四肢更是受伤严重,无法再爬动。
圣婴疼得原地打滚,张嘴发出邪异尖锐的声音,好似魔音入耳,扰人心智,摄人神魄,一时间灵台震荡。
戴到缓解这阵宛若离魂的眩晕感后,段重帆本想将简南放下,忽然背脊生寒,侧身一看,鬼市之主不知何时潜行至他们身侧,正伸手朝简南探趣。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迅速转过身来,与简南调转身位,把他放下后,运剑挥砍却被护身灵光阻挡。
不过眨眼之间,他自己落入了魔爪,被狠狠地掐住了脖颈,“呃。”
鬼市之主开口,嗓音刚毅硬朗,却毫无感情,“把镇魂珠交出来。”
“唔,又不是,我们拿的,怎么交?我们只是好心提醒而已。”
段重帆早听过李鹤雯说,鬼市之主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了,怎的连浅显的逻辑常理都想不通,还压根不听人说话。
简南反应迅速,双手结印快到出现了残影,猛地拍出一掌,竟直接透过灵光,实打实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唔,”鬼市之主没料到这一着,痛哼一声,倒退数步才站稳,捂着胸口,惊讶问道:“你!你竟是…”
段重帆担心他暴露简南体质,哑着嗓子打断他的话,“闭嘴!子辰,你去破阵,我来和他打。”
而后再次出剑,与鬼市之主缠斗了起来。
简南来到出口,抬手一挥,一道形制复杂的暗红色法阵出现在眼前,打量一周后,本就微微蹙起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他连忙转头寻找段重帆,却正好看到他被踹中胸口,当即飞身接住了他。
“咳,”段重帆忙擦干嘴角的血迹,强撑维持正常的语气道:“不是叫你破阵吗?过来干什么?”
简南带着他落回地上站稳,摇了摇头,“这阵我破不了。”
“什么意思?”
“他设下这法阵是为了困住鬼市内的真凶,故而从内部很难打破,共有五个阵眼,需要同时破坏。若是从外破阵更为容易。”
“那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鬼市之主从中横插了进来,两人被迫分开。
“你怎的这么不讲道理?镇魂珠真不是我们拿的。”
可那鬼市之主好似听不懂人话,冷笑了一声,眼神不善地盯着简南,低声警告道:“今日不把镇魂珠还回来,我便拿你这感灵之体去压阵。”
心中的猜测被肯定落实,段重帆却开心不起来,这老东西果然有贼心,就是冲着简子辰来。
可不待他有所反应,摄魂之音猛然袭来,响彻整个鬼市。
顿时所有人都感觉到头晕目眩,经脉滞塞,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境界稍低的修士几乎跪到了地上。
简南反应及时,取出玉笛横于唇前,清亮笛音将魔音抵消,同时施展身法躲开鬼市之主的抓捕。
可这玉笛终归不是法器,仅一小会笛身便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
段重帆察觉到魔音来处是重伤倒地的鬼婴,暗骂一声后,凝神聚气,闪身来到它脸侧,挥剑一砍,只在它颈侧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从旁边废墟里挑选了一块又长又尖锐的木板,跳上鬼婴脖子,对着伤口狠狠扎了进去。
“嗷!嗬…”鬼婴疼得「哇哇」哭嚎起来,再也无法吟唱出声,四肢腾地挣扎起来。
“安静点。”警告似地在木板顶端狠狠踩了一脚,鬼婴登时委屈地又哼了几声,闭上了嘴。
终于安静下来,段重帆焦急地看向简南那边,正好瞧见他惊险躲过了鬼市之主一掌,玉笛在他手心化作齑粉。
情况仍未好转。
既然无法破阵,那就另寻出路,但绝对不能让简子辰落到他手里。
“到底该…”段重帆想得头疼不已,低声自言自语道,脚下一踏,刚飞起身,猝不及防地被人抓着脚踝往下一拽,惊叫出声:“啊!什…”
话说到一半,彻底没了声音。
简南心有所感,却一时分了神,被拽住了右手,阴寒之力侵入经脉,他身体猛地僵住,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
晓得战局已定,无力回天,他望着段重帆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鬼市之主,“我可以留此压阵,但你必须放了他。”
鬼市之主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好似骨头被折碎一般,“讨价还价?”
“呃!”断脉处的旧伤几乎要裂开,简南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比惨死的厉鬼还白,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痛呼出声。
“嗬,唔…”他急促地喘了几声,抬眸直视而去,“你若敢再伤他分毫,我定叫你鬼市付出惨痛代价。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他的声音虽然在颤抖,气势却不容小觑。
此言一出,鬼市之主陷入沉默。
两人对峙许久,终有一方妥协。
简南感受到捏在手腕的力道松懈许多,身体亦能自如动作,便强撑着站起身来,挺直脊梁,漠然道:“你先开阵放人。”
鬼市之主摇了摇头,“吾会让你亲眼看着他离开,但不在此地。”
说完便强行带着他往鬼市深处走。
“好。”简南担心挣扎会让他反悔,长舒出一口气后,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段重帆离开的方向。
想到即将面临的离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的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攥紧,难受得他无法用力呼吸说话,只敢轻轻唤了一声:“…重帆…”
可他话音未落,突然,从身后伸来一双手,微微弯曲着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口鼻。
“唔?”简南还未深思来者是谁,便觉得意识昏昏沉沉,浑身疲惫得无法动弹,最后连从指缝里透过的微光都消失不见。
耳边有一柔和女声说道:“怎的气氛这么剑拔弩张呀?堂堂鬼市之主竟要强行拐卖?还有天理王法吗?”
女子话音一落,简南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无力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