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城依山傍水,四季分明,秋过入冬。
初雪后云开日出,都说瑞雪兆丰年,似乎也预兆着简家因简南身体康健破霾见日。
大雪下了一夜方停,院内遍地白雪,一眼望去,仿若白云坠地,亦或身处云端。
简南推开门后便好似担心破坏了这一地纯白一般,呆立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脚踏雪地发出的窸窣声响,才缓缓抬头,循声望去。
是前来寻他的段重帆和段柔。
因近年来他身体渐好,能串门走动,只是这些年简家与其他家族来往不甚密切,所以真正走动往来的人并不多。
段家倒是日夜迎宾送客,段重帆几乎不堪其扰,时不时地来他这边享一时清净。
可墙上青瓦亦被白雪覆盖,檐边还凝结了冰凌,爬墙就变得危险重重,不得以就走了简家正门。
其实他往日不走正门,一是觉得麻烦,二是不想让学堂的同窗知晓,免得他们说些他不乐意听的闲话。
今日段柔也闹着跟来,她看到简南便欢呼雀跃着想要跑过去,“子辰哥哥,我又带了点心过来,这次我自己率先试过,味道不错哦。”
段重帆帮忙提着暖盒,微笑看着段柔,忽然察觉到简南有些不对劲,于是眉头一挑,伸手拉住她,“柔儿慢些。”
“哥哥怎么了?”段柔回头不解问道。
段重帆朝简南扬了扬下巴,笑道:“你没见你子辰哥哥站在门口不动啊?”
“嗯?对哦,”段柔又疑惑地望向简南,“子辰哥哥是不是身体不适?”
简南摇摇头,今日他身着喜庆红衣,红色发带垂缨,衣领袖口上有一圈白色绒毛。
若他不是瓜子脸,脸蛋再丰满圆润些,就是一活生生的年画娃娃,他听道段重帆的话后眉头微蹙,好像猜到了他的捣蛋心思。
段重帆站在院门,察觉他的神情变化,「嘿嘿」坏笑两声,偏头对段柔说道:“你子辰哥哥身体好着呢,但他心地善良,不忍这一地白雪被踩踏沾污。”
段柔看着一地白雪,小脸皱起,不知如何是好,“确实可惜。可不踩雪的话,我们怎么过去呢?爹爹又不在。”
“那得看你子辰哥哥,若是他拒不见客,我们便回…”段重帆话未说完,便被简南打断,“我过去。”
嗯?段重帆双眉上扬,目露惊讶,他暖盒挂在手肘处,双手环在胸前,对他要做什么拭目以待。
简南迈步踩上白雪,可未曾估量深度,一脚并未着力,如同踩在棉花上,身体朝旁一歪,接连踏出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皱眉低头,神情不悦地看了眼自己留下的脚印,再次抬脚沉步前进。
等他走到两人面前,还在微微喘气。
段柔偏头看见自己哥哥嘴角的微笑,蓦然用手肘撞向他的腰部,“哥哥,你捉弄子辰哥哥,真坏!”
段重帆捂住腰侧,痛呼出声,“你这丫头,胳膊肘真朝外拐啊。”
“哼,”段柔瞪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抢过暖盒,递到简南面前,“子辰哥哥,点心要放在哪里?去花园水榭吗?”
简南摇了摇头,“房里更暖和。”
“啊?”段重帆瞪眼看他,“去你屋中?那你刚才为何不让我们过去?偏要自己出来接?”
简南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接过暖盒,引着段柔往门口去了。
“就为证明自己,浪费这些时间,直说服软都不行,真是不会变通。”段重帆心道,又想起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心虚地瘪了瘪嘴,踩着简南的脚印跟了上去。
屋内有地暖,进去后如身处暖春,简南将暖盒打开,点心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块先递给段柔,再拿一块递给段重帆,“你们要吃吗?”
段柔欣喜地接了过去。
而段重帆摇头摆手,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那日不吝夸赞给了柔儿信心,她这些日子苦心钻研厨艺,我已连吃好几天,饭菜都没吃几口,唔…实在吃不下。”光是闻到味道就想吐。
简南看到他捂鼻不适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好吧。”
屋内暖和是好,可味道也散得更快,段重帆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坐得离他们稍远些,问道:“为何你院里没有下人?严庆也经常不在。”
当初在药房也是,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
简南看向他,一双澄净透彻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看到我会让他们难过,所以我让爹爹和娘亲吩咐他们守在外边,没有我的要求,他们不能进来。”
会难过?段重帆不理解,那次他生病的模样只让他感到害怕,活蹦乱跳时给他的感觉更为复杂,时而平和宁静,时而令人气恼。
可他说这话时神情失落压抑,段重帆心中莫名变得沉闷,但他依旧相当不屑,心道:“安静无人打扰,我还求之不得呢,身在福中不知福。”
总而言之,简府虽安静却不无趣,至少对他来说,这个春节过得舒适称心,
段重帆自认那几年与简南保持着既不亲密也不敌视的关系,甚至,该说也许,他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而叶云天、高昆和倪晖,他们四人虽不情愿,但毕竟结识相交多年,无论发生何事,情义仍在。
可后续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一是他伤到了简南的左眼。
那日他如同往常那般爬上墙头,发现简南桌旁的窗户已经打开,他正埋首写字。
“在写什么?”段重帆屈身坐下,双脚悬在墙沿外边,随口问道。
他记得今日夫子并未布置什么功课,又想起他已经很久未在简南功课上作画。
简南并未抬头,低声答道:“写信。”
“什么信?”
简南似有些犹豫,并未解释。
而段重帆打了个哈欠,等着他回答,可等待许久,简南还不抬头看他,莫名的烦躁不耐之感从心底滋生。
于是又问他:“春日尚寒,你今日为何不关窗户?”
“你不走正门,窗户破损就得修补,倒不如一直开着。”简南仍未抬头,声音略显沉闷。
段重帆听到这儿,以为他不愿回答方才的问题却要责怪自己,气恼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几颗小石子,一股脑地用力往书桌砸去。
彼时他已在段启泽的指导下开始基础修炼,那些石子砸到桌面后几乎是迸射而去。
正巧简南抬头冲他微笑道:“反正你每日都会来,我开着等你…啊!”
偏偏今日石子异常尖锐,反弹后直冲他的左眼而去。
段重帆察觉到不对时已来不及阻拦,他的惨叫声让他心尖一颤,迅速跳下围墙后,从窗户翻到屋内。
看清屋内景象后,倒抽了一口气。
毛笔在信纸上滚了一圈,又落到地上,字迹被晕染得一塌糊涂,墨汁溅了一地。
简南一手捂紧左眼,一手扶着书桌,血色全无的嘴唇咬紧,疼得几乎跪到地上。
他的肤色本就雪白,此时疼得厉害,脸色又白了几分,自他指缝之间淌出的血色淌到脸上,正如沾染墨水的白纸,鲜明得触目惊心。
“简子辰,你怎么样?”段重帆慌乱地问道,双手在即将触碰他的瞬间又收回,想碰又不敢碰。
“呃…疼…”简南声音惶恐又透露着巨大的痛苦,他用扶着书桌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段重帆这才把手放到他的后背,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知道他很害怕,和他自己一样。
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两人初见的感觉,一样的惊吓慌张、惶恐不安。
“我去,我去找严庆。”段重帆想起他将严庆他们都安排在了院外,正要起身出去,却被他压住肩膀。
“唔…不,不用。”简南低喘着说道,“你先,呃…先把我扶起来。”
“好,我带你去找他们。”段重帆急忙扶着他起身,带着他走向房门。
可刚到门口,简南就停了下来,转头对他说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
段重帆怔了一下,转身看向他,这才注意到他右眼一直在流泪,霎时胸口犹如堵塞郁结一般,让他喘不过气,缓缓问道:“为何?”
“你快回家。”简南并未同他耐心解释,只是伸手将他往后一推,转身拉过房门把他关在了房里。
这时段重帆才看清他左眼的伤势,他半张脸上都是鲜红的血液,眉上一寸以及眼尾各有一道伤口,最严重的是眼睑上的一道,几乎将眼皮整个划开,不知他眼球情况如何。
等他关上门后,他待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不记得自己在屋中待了多久,只记得窗边书桌和地上一片狼藉。
原先的信纸被鲜血和墨水浸染,已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地上也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和墨渍。
他翻上墙头,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裴芳看到他后惊道,“怀星,你怎么了?”
段重帆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襟上的血迹,惶恐不安的情绪再难压抑,他望向裴芳,瘪嘴大哭:“娘亲!我…我好害怕。”
裴芳不知他为何如此,心里如同被利爪挠过一般,疼得发紧,这还是她第二次见到自家儿子哭得如此凄惨。
第一次是他五岁见到简南后,嚎啕大哭了一整天,当夜还发起了高烧。
可如今又是为了?
“简南,简子辰…”段重帆哭得抽噎不止,压根无法说完一整句话。
又是因为简南?
见他哭得停不下来,背后也哭出了一层热汗,裴芳忙将他引回房间,抱在怀里安抚,同时也让马皓去简府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段重帆在裴芳耐心安抚下陷入沉睡,却大病了一场。
等他康复之后,段启泽和裴芳已知晓那日在简府发生了什么,他们并未责怪段重帆。
只有裴芳笑着对他说了一句:“怀星,你以后别再去找子辰了。”
段重帆闷声回了一句:“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简南身体康复前的日子,他又和叶云天他们玩到了一处。
直到叶云天说了那句“听说那汤药罐子的眼睛要瞎了”,段重帆幼时第一次动手打了人,以往夫子对他的评价是:“可造之材,却心思不正。”
如今又多了句:“顽劣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