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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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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枫桥回到贺若部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火把已经点亮。众人忙着炊火做饭,热气和饭食的香气聚拢在一起,一派祥和。

毡帐像一个个障碍,阻碍着他和卢蕤,此时此刻多少火把都不能把他的视野照亮,晦暗的远山,星河耿耿,身上卢蕤绑好的绷带还紧紧地缚着他的身躯。

心里空落落的,缺了一块。

胡人一家围在篝火前,壮汉抱着他的媳妇,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取暖,火上烧着一锅浓浓的肉汤,泛起的肉沫聚在一起,又随着勺子的搅动化开。壮汉随手往里面扔着野菜和自己抓来的野兔肉,笑盈盈与媳妇聊着一天的日常。

许枫桥以往从没想象过这种场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热闹是一团火,散了后就什么都不剩,温存犹在,他幻想着自己能和卢蕤一样,围炉夜谈,然后在卢蕤感到冷的时候,为对方披上一层毯子,或者把他揽入怀里。

骏马也会恋栈,恋那无关风霜刀剑的温存。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见面时候看见那双湛绿色的眼,心驰神荡,还是在共患难之际,故意使坏,卢蕤却急中生智,到后来饿得坐在松林地里,肚子咕噜噜响着?

彼时只觉得,这人还挺可爱的,跟那种古板的文人都不一样,甚至脾气还好,不会因为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就看不起自己。然后在云台院吃烤鸭,低头认真地吃着,一句话也不说。

再往后,就是在各方势力周旋,偏又能全身而退,还为了他,孤身入险境,要带他回家。

我那么厉害,谁能打得过我,我想回家,谁能拦得住?你那小身板,还想来救我——

我想见你,很想很想。

许枫桥头痛欲裂,他偶尔也会无助,也会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知道这是自私且推诿的,但九岁那年的濒死流亡,让他想起来还心有戚戚。

没有人来救他,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现在想起来,也许是那句“等我”,让他再也不迷茫。

许枫桥游离在毡帐中间的道路,最终站在狼头纛下——这是叱罗部王帐所在地。

他曾一直逃避叱罗碧对他的招揽,拒不合作,因为他眼里漠北人是仇人。但现在他管不得那么多,就像卢蕤委身燕王一样,为了救卢蕤,他只能这么做!

不待他命人通禀,侍卫就将帘子掀开,正对上正襟危坐的叱罗碧。

叱罗碧双手撑着桌案,今日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袍衫。身为叱罗部的实际掌权者,叱罗碧的衣服很多,由深到浅数不清楚,头上的金银钗环不一而足,烛光下朦胧华光,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你等我很久了吧?”

“吾儿,可想好了?”叱罗碧伸出手去,“看吧,你只能依靠我,我们可是血亲。”

侍卫猛踢许枫桥的后膝窝,逼得他单膝下跪,困兽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叱罗碧,“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贺若檀石仍旧用黑布蒙着卢蕤的眼,他让阿桑把卢蕤扶起来,背后靠着堆叠的软垫,一口口往嘴里喂肉羹和乳茶。卢蕤抵抗不过,只好一并受了。

“怎么,让你吃饭还得求你?”贺若檀石抱着双臂。

“哎,在下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黑布扯下来。现在小狼主绑着我的手,让我像个废物似的,我明明可以自己吃的啊。”

贺若檀石不想再看见卢蕤那双眼睛,要不是那双眼,白天他就该死在斩.马.刀下,对他的就不是马背了。

彩云易散琉璃脆,绿琉璃一般的眼偏生有一种穷途末路的倔强。贺若檀石从一开始就感觉,这人不会死心塌地跟自己合作,越追问卢蕤的过去,得到的结果可能也不尽如人意。

“斛瑟回来了,你一个人拦住我唱空城计,就没想过我不上你的钩,让你们死在一块儿?”

“小狼主不是蠢货。”卢蕤胸有成竹,“叱罗碧有商队,和燕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呢,也正好认识燕王,那批货物就是燕王给我的,你不信可以看我腰间的银鱼袋。叱罗碧想让斛瑟接过贺若部狼主,小狼主你不愿意,自然要找些外援。叱罗碧垄断商队,小狼主也想开创自己的线路,我说的对么?”

“这就是你今日原本想跟我说的话?”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小狼主那么生气,刀背马上就劈了过来,现在后脖颈还疼呢……”

真是往事重演……霍家寨那次就是,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孰料被人打晕直接上山,连说辞都免了,现在更是,当场就来了贺若檀石身边。

有时候靠脸确实比靠脑子要更简单粗暴,卢蕤后知后觉,好歹他也是突破重重身言书判选出来的进士,大周朝堂里,哪个不是风度翩翩,谈吐宏雅,令人见之忘俗?

“咳。”贺若檀石开门见山,“你要怎么帮我?”

“小狼主,据我所知,你和贺若绰的关系并不好吧?你们虽然都姓贺若,但你和他根本不是亲生父子,而是养父子。贺若绰几个孩子都夭折了,你是他的侄子。不幸的是,他在选你为小狼主后不到半个月,你的父亲就死在了战争之中。”

阿桑不敢直视贺若檀石,毡帐里的气氛凝结如冰,她大气也不敢出。

“那你要怎么帮我?”

“汉人讲血债血偿,贺若绰为了保证自己狼主之位,南与大周保持联络,借刀杀人,往西又和剩下的漠北部落互通有无。除此之外,他还和叱罗碧明争暗斗,想要夺过叱罗碧手上的那条龙庭古道。”

龙庭古道是一条商队,叱罗碧手底下的人就像暗处的影子,无论贺若绰怎么找都找不到。刺探情报,或是利益往来,全靠这条极其隐秘的线路。

开辟商道本就不简单,一路上风餐露宿,商人一般会建设据点。龙庭古道并不在大周境内,所以“据点”就是由商人不断摸索建立出来的。

卢蕤慢吞吞,毫不着急,“正巧,我知道这条古道是哪条商队在走。商队和古道绑定,合作的人可以是叱罗碧,也可以是——你。”

“你……你要帮我杀贺若绰?”

卢蕤忍俊不禁,“小狼主啊,你现在杀贺若斛瑟有什么好处么?杀了一个对手,等于替贺若绰除掉威胁,到时候局面还是那般没有更改,实在是出力不讨好。”

“说得也有道理。”贺若檀石吩咐阿桑退下,亲自为卢蕤喂饭,“你要帮我杀贺若绰?这好处太大了,总不能没有别的条件吧。”

“有,你不能伤贺若斛瑟的性命,我会把他带去大周。”

“他倒是一直都想回大周,可我听说他是叛臣啊,你要怎么带他回去?你跟他关系那么好,肯定也不允许他回龙潭虎穴吧?”

如果贺若檀石观察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卢蕤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只可惜贺若檀石眼里只有卢蕤的下半张脸,和皎洁柔和的下颌。

“我实在没想到,小狼主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现在是贺若斛瑟,已经不是许枫桥了,就这么简单——叱罗归沙能内附,贺若斛瑟为什么不行?当年的慕容部不也是?慕容策留在漠北,慕容欢去了辽东,现在是大周的辽东公呢。”

“你怎么联络到龙庭古道的商队?叱罗碧做事天衣无缝,难道你要见缝插针?”

“我知道那条商队叫什么名字,头目是谁。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我总得有后手吧。过几日祝祷大会,那人绝对会现身,小狼主放心,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贺若檀石把灯熄了,月光顺着窗户洒在卢蕤静谧的脸上。他不想揭开黑布,一点也不想,仿佛只要不揭开那块布,就能自欺欺人,恍若故人还在身旁。

“睡吧。”

贺若檀石抬脚走了出去。人总是容易被纯粹的事物吸引,有时候是触目惊心的残肢断骸,那是极致的血腥与暴力;有时候则是纯粹的白,不容一丝尘垢、宠辱不惊的白,就像天边高山上的雪,永远不会化开,永远离他那么远,永远那么冰冷皑皑,不可逼视。

小狼主的地位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代价是失去双亲和朋友,那么他宁愿不要这个位子。

箭在弦上,他没有退路,余生只能走贺若绰的老路。都说因果报应,贺若绰几个孩子的夭折,岂非说明了这一点?夺走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贺若绰做过的事,贺若檀石都记在心里。

那他的罪孽呢?贺若檀石哽咽,记忆里白衣翩翩的故人,死在了他的刀下。

……

“檀石,你杀了他,就是消除贺若部的内奸。”

贺若绰扔给他一柄钢刀。

比丘双手合十,双眼无波,盘腿坐在沙地上。那时候罕见地下了场雨,绿茵如洗,一片阴霾。

低垂的云脚,狂风骤起,吹开旷野尘氛,将所有的算计以血淋淋的姿态呈现于人前。

“你是不是骗了我?”檀石的手背被敌人的钢刀划破,外翻的血肉恐怖森然,这是他从小到大身上第一道能见到白骨的伤口,“快说,快说你没有啊!”

慈悲目轻敛,“我此生私心太多铸下大错,无缘佛法,不劳你动手了。”说罢,比丘冲向檀石手里的钢刀刀锋,血浆刹那间喷涌而出,浇透了檀石的半边衣裳。

檀石几乎是颤抖着蹲下——脖颈的切口无法愈合,头和身子连接的部分只剩方寸。

背叛和自绝,是檀石十三岁生辰学到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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