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回到起居室,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江妃看他状态稳定,只身踏门而入,自作主张点燃了博山炉的熏香。
“你啊。”燕王忽然发话,如虎啸般,吓了江纯蘋一跳,“都是你惯的。”
江纯蘋这下知道丈夫气已消了,“你还说我,你不也惯着。夜来不喜欢舞文弄墨,非要骑马射箭,你呢,直接带着她去城南校场,让她和军营里那些男人打交道,我怎么说都不听。”
“夜来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燕王只有在江纯蘋面前才会露出些许疲惫,靠在了她跪着的膝盖上,“我怎么能不为她打算呢。”
江纯蘋柔荑般的指节拂过李齐光的发梢,“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阿光,我没能……没能为你诞下长子。”
“你又来了。”李齐光眉头一皱,“你身子本就不适合生育,夜来也是早产,要不是从小养着,强身健体,哪会有今日。”
“我……”江纯蘋知道李齐光与她成婚多年从未在意过这些,他们青梅竹马,在高祖还没有起兵入中原的时候,李家不过是个军户,和隔壁的农户江家常常一起摆桌吃饭。
那时候李齐光的想法很简单,拼命赚军功,然后向江家提亲,后来高后想为他求娶兰陵萧氏女,被他以“所思在远道”的原因拒绝了。
江纯蘋一直郁结在怀,没有帮到李齐光。
“那时候多好啊,一切都很简单,没想过还能有今日。一旦掺杂了利益啊、是非啊,就都不单纯了。蘋儿,小妹不在了,兄长也不在了,高后嫡出的几个孩子,就只剩我了。”
江纯蘋叹息,“阿离不是还在呢。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师看看阿离……”
“没有阿离了。”李齐光示意江纯蘋不要再叫太后的小名,“只有太后。皇兄驾崩,京师都没有喊我回去的意思,我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得守着幽州。”
“可我……累了。夜来长大了,她是女儿,高后破格给她郡主,可那又有什么用?郡主不能开府,法理中能开府的只有世子。世子年幼,我是真想让夜来接过我的幕僚,等我死了,她抡不动刀了,就让世子来。我们这一支,世世代代……”
李齐光说不下去了。
他想回家,这是人之常情。
但他是燕王,要镇守燕地。如他所说,一旦沾染上利益和权力,一切就都不单纯了。
“我今天,看见一个道士,很像妹妹当年拼死护着的孩子。”
江纯蘋道:“前朝末帝唯一的儿子?”
李齐光有个同胞妹妹,名为李媞,在高祖入关后,被安排着嫁给了傀儡皇帝萧憬。李媞没有生子,却爱屋及乌照料对方唯一的儿子。
兄长登基后为了消除隐患,将末帝族诛,全府上下一个活物都没留下。
后来那一片怨气甚重,请了高僧做法,好久才平息。
李齐光肉眼可见地颓丧了下去,“我忘了,那孩子早被兄长斩草除根。阿媞为此竟怀恨在心要杀兄长,而后被即位的新皇逼迫自尽……蘋儿,我们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纯蘋无奈摇了摇头,“都说帝王家难有真情,先帝的确是……过分冷峻了。诶,你说那孩子和前朝末帝很像?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东南处有怨气,猜测是新下葬的地方风水不好,建议我完善袁舒啸的丧仪,再挑个风水宝地,我已经让他去做了。”
莫名其妙的道士,莫名其妙的建议。但李齐光一直都信这些鬼神之说,江纯蘋也不好说什么,“那就这么办吧。袁舒啸确实可惜了,再怎么说也是功臣。”
燕王心里究竟还是不甘的。
反抗的代价是死。
怀璧其罪,李齐光总觉得下一个要轮到自己,小皇帝和亡兄太像了,牵涉到自身权力绝不会姑息。
萌动的反叛之心连带着此前夺嫡失败的不甘,这些情绪日复一日折磨着他,若非妻女,恐怕早已失控。
李齐光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宁愿轰轰烈烈一死了之,奋力一搏,也不愿当阶下囚。
只是唯独放心不下江纯蘋和李夜来。
“蘋儿,以后无论我怎么样,你都要和夜来好好的。世子长大,就是你们的依靠。”
江纯蘋不知为何泪盈于睫,“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含饴弄孙呢。”
“好。”
许元晖忽悠完燕王,直接去公廨找卢蕤去了。
四周还很乱,阿福收拾着这独独一间给卢蕤的屋舍,点头哈腰的,满头大汗。卢蕤自己吩咐了会儿,就坐下品茶,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府衙那边,我听李长史说了,已经给兰师妹安排好了住处,择日将会面见郡主。悲田坊的话,现在兰师妹手下得力的都在那边。霍家寨男男女女的人数众多,颜参军也忙着登记造册,忙得不可开交。只是程玉楼,你怎么安排的呀。”
许元晖手持茶盏,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旋即被烫得咝咝吸气,又放下了。
“程玉楼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这些年,燕王的交易,以及更多之前的事情……谁守着秘密谁就危险,我可真是走在独木桥上了。”
“那你怎么保证程玉楼不会坏你的事?他现在改姓骆,万一把你卖了,反手告了燕王,你可怎么办呢?”
卢蕤轻笑,耸耸肩,“明眼人都不会做这种事。首先,陛下有女英阁,连骆九川跟谁生了私生子都能找到,你以为京师不知道燕王打的什么算盘?”
许元晖点点头,“好像确实如此,但这人心计太深,跟条毒蛇似的。”话至此处,并没把解药的事告诉卢蕤。
有人情在,程玉楼应该不至于是个中山狼吧?
“其次,当今陛下年纪虽与你我相仿,却不至于束手无策。无论是东宫时候的巫蛊之祸,还是登基前的政变,他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镇静和忍耐。只要燕王的动作还没有到非出手不可的地步,他是不会动的。”
这两件事许元晖也听说过,小皇帝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登基就杀姑姑杀弟弟,毫不手软。
“最后,程玉楼的话可靠程度有几分?又有多少是为了洗清罪责的托词?陛下不会全信,说了也是白说,更显得欲盖弥彰。程玉楼是个聪明人,在一方土地能当个军师,入朝和那些老狐狸斗,胜算并不大,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放心他。”
“话是这么说,可我担心你啊。如果燕王突然起事,或者皇帝突然‘吊民伐罪’,你可脱不了身。”许元晖嘟囔着,“毕竟他们俩才是变数。”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卢蕤微笑道,“还轮不着去担心。你看,陆陵霄、姚霁青不也在燕王府,有谁天天想着燕王什么时候死吗?杞人忧天了呢。”
卢蕤始终没变,他只能担心“明天”的事,担心不来“后天”。
“你说得也对。”
不过程玉楼忽然转了态度同意骆明河改姓的要求倒是在卢蕤意料之外。
也是,程玉楼要想活着,只能应允这样的身份。哪怕要跟仇人为父子……可若这么做能为自己带来好处,何乐而不为?
卢蕤本来觉得程玉楼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可能只有一个——霍平楚。骆明河把霍平楚毒个半死,不论别的单论这个,程玉楼也只能认了。
侠义已经死了。
所以许枫桥远遁,霍平楚生死未卜,袁舒啸死在山岗。
卢蕤啊卢蕤,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着李汀鹤或者段闻野,从流外跨越到流内呢?那才是你一开始的想法。
府衙,京师,朝堂,台阁,那才是你读书之后想去的地方。去漠北做什么?与虎狼相争,你能有什么好处?
许元晖等茶温下来,这才浅呷了一口。这时许冲蹦蹦跳跳走进来,握着一串糖葫芦。
和许冲的年纪比起来,糖葫芦显得格外违和。卢蕤接过糖葫芦,也不吃,他想起上山前许枫桥问他吃不吃,他没同意。
许冲塞到卢蕤嘴里,“哥哥太瘦啦,多吃点!”
卢蕤这才接过。
好甜,又粘牙,许枫桥为什么爱吃?
“啊呀冲儿不许吃了。”许元晖刚想说牙要烂了,但想到许冲早已换完牙,“再吃糖要胖成猪了。”
“可是我喜欢。遇见哥哥的时候,哥哥就给了我一串糖葫芦,我一想他就吃,好像他在身边一样。”
卢蕤回过头看许元晖,嘴角还沾着碎糖,“遇见?许冲不是枫桥的亲弟弟?”
“对啊,不然你算算,小桥六七岁就没了父母,怎么可能是亲弟弟。这是他拾的小孩,原本差点落在人伢子手里,小桥一顿拳打脚踢把那人伢子揍得够呛,后来问有没有人家要,也没有,就自己当弟弟了,起名冲儿。”
许冲确实和许枫桥不大像,“那这么一个弟弟,枫桥竟然养了这么久,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希望自己被人伢子带走的时候也有人救他,那样就不用流浪,吃一年的死狗死鱼死鸟。”
希望……有人救他。
许枫桥也是希望有人来救自己的么?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么?
卢蕤抱住许冲的头,许冲愣了下,却还是乖乖地贴着卢蕤的胸膛。没想到看起来单薄的卢蕤哥哥,竟然如此坚实温暖。
“我会带你哥哥回来的。”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侠义,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