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凉,蝉鸣不止。
金黎思被一阵凉风吹醒,她仰头看着穹顶微芒星光,抬手抓住其中一颗。
翻身吃力爬起,向金扶砚的墓再磕了几个闷头。随后,决绝地一步一个脚印迈向月下所在之处,皇宫。
贵妃,解忠,他们已死,还有一位不是还好好活着。
入了京城,先去了西城旧房中取出尘封已久的宝盒。
旧年,她由解忠派遣刺杀一对父女,斩后身负重伤,不知怎的竟爬回了此院。
这院落一如他们离去的模样,可唯独她门前树下隆了一座土丘,竖着一青石,上头未刻字。
不知是谁为她立的坟,她觉着院里立坟总是不吉利的,便刨了去。
不料竟刨出一宝盒。
打开一看,心下了然,原是那不告而别的武师傅替她立的坟。
拍去匣子上的灰,她对着里头锋利非凡的双刀出神。
这是当年武师傅花了十年打造的最适合她手拿的双刀,一柄长一柄短,短刀稍宽,可做遁挡。
金黎思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取出双刀,穿上夜行衣,融入墨色。
这么些年替解忠办事,得知一条可直通皇宫解忠所居之处的密道。
如今太后刚薨,少帝太妃守灵,不得受扰,因此守备正松,金黎思不费吹飞之力便来了太后灵堂后。
敲晕了一位宫女,麻利地换上她的衣裳。
灵堂中央,跪着一众人等,后妃哭哭啼啼呜呀一团。
最前方一个年龄不大穿着黄袍的人板正地跪着,不偏不倚。
金黎思眼神一凛,手按在刀柄之上。
“皇上,晚上天凉,莫要忧思过重,您去养心殿歇息吧。”一太监上前劝道。
那小皇帝抬手出声道:“不必了,朕在此守着,让各宫太妃们回去吧。”
“是。”
太妃们抹着虚情假意硬挤出的眼泪,皆是松了口气,纷纷退了出去。
堂下去了人,顿时变得空荡荡。
小皇帝反头看了眼那些惺惺作态的后妃们,嗤笑一声,仍是端正跪着。
好时机。
金黎思刀将抽出时,忽然一道大力将她拉至角落。
混乱间,她抬眼怒视眼前之人,咬牙切齿气声道:“解忱。”
解忱死死压住金黎思,脸色阴沉。
任金黎思如何挣扎也未放松钳制,朝后使了个眼色,几位暗卫压住她走进暗道。
此时小皇帝察觉到些声响,见到解忱问道:“解公公,方才什么动静?”
解忱一甩拂尘毕恭毕敬回道:“回皇上,是只猫儿,已叫人抓去了。”
小皇帝颔首。
暗道中,金黎思与几个暗卫扭打,她不敌解忱,撂倒几个暗卫不在话下。
不过几瞬就放倒了周边暗卫,亮刀对着门口。
安抚住了小皇帝,解忱徐徐逼近。
金黎思冷着脸警惕地一步步退后,暗道不长,没几步背后便贴上冰冷的墙,她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一颤。
“解忱,你一定要阻挠我吗。”
暗道昏暗,金黎思始料未及,其人便欺身上来,褪去了身上寒意,按上金黎思的肩低声道:“黎思,别急,你这样冲动,还未等你杀了皇上,先丢了自己的小命。我们自小一块长大,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需要从长计议。”
金黎思抖着唇声却不弱道:“我不信你。”
“黎思啊,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解忱眸色渐深,声音尖细柔缓,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可怖。
此时金黎思无心再多听他一句,亮刀欲砍,倏而胸口一疼,呼吸不畅,又是两月到了,她还未拿到解药,身形不稳向前倒去。
解忱扶住她,紧张地掏出一枚丹药,往金黎思嘴里塞。
金黎思吞下丹药,心口才稳了下来。
“不对,”她猛得抬头,味道不对,她迅速死命扣自己的喉咙,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咳咳,你给我吃的什么?”
解忱含着笑意环上金黎思,搂住她咳嗽得发颤的身子,拍打她的背替她顺气,一字一顿地道:“没什么,我不会害你的,只是一个会让你乖乖听话的药,既然你不愿听我的故事,夜深了,就好好的睡一觉吧。”
“解忱…”话音还未落下,金黎思眼前模糊,耳边声音逐渐退去。
…
“解忱,你也下去吧。”赵玄明迟迟未等到她开口,以为是有人在侧她不愿意说。
金黎思侧眼瞥了眼低腰离开的解忱,手下一紧。
不过一会,她神情漠然编了一堆故事说给赵玄明听。
而对面赵玄明听得入神,努力从满口谎言中听出些真情实意。
金黎思说的唇干舌燥,“我与我爹遇到劫匪失散后便四处流浪了。”
“那你怎么不去寻你外祖父?”
金黎思撩开眼睑,“皇上是想我过去寻我的外祖父,还是现在?”
这一反问叫赵玄明一句准备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斜了眼她转过头。
“聊了许久,想必皇后也乏了,朕先走了。”
金黎思看着他走路带风,气鼓鼓的模样觉着甚是有趣。
好歹也算糊弄过去了。
她靠在榻上,心道,她如今倒真想知道解忱的秘密是什么,总有一种预感,那将会是未来行事的关键所在,她定要问个清楚。
过了端午,天愈发炎热,皇帝早早便要领后宫妃子大臣去了含凉宫纳凉。
这头一日,宫中设宴宴请妃子大臣,而这事自然而然落在了六宫之主金黎思头上。
金黎思犯难,她可从未操持过这样大的事,即便是有六个掌事女官在侧,她也是头大的很。
“皇后娘娘,此时临江开宴,不宜用金银盘,换成玉杯瓷盘与清河美景正相宜,您看如何?”一女官说道。
“嗯,你说得不错,可行。”金黎思双眼无神,只点点头。
旁的女官们听那女官被皇后称赞,顿时坐不住纷纷上前。
“皇后娘娘,当下正值酷暑,不如多设一道芙蓉酥山冰,虽说家常,却最是解暑。”
“可。”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久处深宫的女官们哪一个不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妙人儿,知金黎思是个耳根子软好相与的,此时不讨好更待何时,说不定恰巧入了皇后的眼,日后大有裨益。
金黎思撑着头依次允了她们的提议,待女官们再要接着说时,她摆摆手,“到此为止吧,若有他议便抄录一份下来,申时呈上来,去吧。”
“是。”女官们应诺退出。
烦人的叫声终于消了干净,金黎思站起伸了个懒腰。
一路来到西廊阑干处,一条充盈着含苞待放荷花的小河映入眼帘,俯在阑干上,清风徐过,好不轻快。
含凉宫之所以凉快,正是有这么一条长河流通,借着水车自西向东扇动送风来。
中堂卷水而上,再自屋顶成瀑流而下,成一道灵动的水帘。
宴会开幕,宾坐其中,听水打石声,乘西来送风。
赵玄明还在为那日金黎思所言置气,因此每有金黎思那侧之人敬酒,他总故意不去看她。
心底琢磨如此冷落,总该能听上句好话了吧。
可惜,金黎思哪能知道他想什么,既不来烦她,她自然乐得自在,怡然自得地准备斟酒。
手背忽被人一拍,金黎思不解地侧头去看。
“你,不宜饮酒。”赵玄明抿唇,以手背隔开酒樽,推远了些。
金黎思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她如今是有孕之人,悻悻地倒了杯清茶喝。
酒过三巡,赵玄明先离了场,众人活络过来,也不拘在座中,去了廊上乘着凉风饮酒赋诗。
莲花将放,粉嫩欲滴,与人相比却还是逊色几分。
今日设宴,嫔妃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千秋,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而其中之最便是贤妃吕慈与淑妃祁雯,二子各穿着鹅黄、淡绿袒衣,得巧正各配对方颜色的披帛,惹得一众妃嫔窃窃私语。
祁雯初至宫中便早早买通人心,现在与几人姐姐妹妹笑着。
另一头引人注目的吕慈不善交际,跑去在阑干边偷闲。
只偷闲也就罢了,不知是哪杯酒醉了她,竟身探出阑干,将披帛拉下,绿纱直垂入河中,双颊微泛着红,更显容颜昳丽,含笑戏弄着河里的鱼。
金黎思本就无心宴席,频频侧目,真是好一副美人醉戏鱼图。
真是天女下凡,叫人不忍打扰。
可金黎思忍心,她推了玉杯去,提了一壶茶。本想喂些茶叫她醒醒酒,但手将碰上她时,这仙女受了惊。
“啊!”吕慈惊呼一声,身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水,徒留一条披帛。
“救命!救…”吕慈双手拼命挣扎,酒刹那间全醒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金黎思来不及想,抛了茶壶纵身一跳。
随玉壶落地破碎,殿中人声也炸开。
“落水了,娘娘落水了。”
“快来人呐!”
入了水,金黎思一划稍远离了些扑腾得厉害的吕慈。
待她快无力时眼疾手快单手钳制住她的手,腾出手敲晕她,随后抱着吕慈上了岸。
“娘娘!”
“皇后娘娘!”
无数焦急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金黎思蹙眉挥开旁人,“碧云命人散开,不得有外人来此。”
“是。”碧云领命离去。
随后金黎思迅速按压吕慈胸腔,渡气。
“咳咳!”
吕慈吐出几口水来,数缕黑发缠绕在她双颊,她脸色苍白,双唇发颤地开口:“谢,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等吕慈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金黎思险些又昏厥了过去。
身旁宫女春枝赶忙取了件外披,包住吕慈,脸色比吕慈更加惨白,跪下哭拜,“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金黎思扶起她,“好了,快带你家娘娘去后殿更衣,莫受凉了。”
“是。”春枝领几个宫女,搀扶着浑身发颤的吕慈离去。
金黎思长吐了口气,接过碧云赶回来送的衣裳,恹恹地看向身后一片低着头的嫔妃们,“今日之事莫要传出,若要本宫听见只言片语…”
话未说尽,顿在此处,众人也心知肚明。
“恭送皇后娘娘。”
金黎思也回了自己宫里。
虽说正天热着,但过了一道冷水,金黎思也忍不住打了喷嚏。
她摸了把脖颈,缠在脖间的丝带不知去哪了,难怪把她们吓得脸色煞白。
金黎思对镜一笑,这疤是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