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景谌有关系吗?”
“将军何出此言?”
萧文广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近来他有些激进,尤其是对你,虽说你和他也是兄妹,但我以为即便是毫无亲情的兄妹也不该是这样,如你们先前推断的,他更想让你去死。”
“将军看出来了。”李青棠苦笑一声,“是啊,谁家做兄妹做成这样呢?那日我若是没能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死在半道上,将军,你以为陈州一事会如何?”
萧文广看过来,李青棠说:“他朝我不知道,但我朝天子圣明,律法之下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一个知州,鉴议院院正死在南下的路上,此事必然会被追究,至时就不是我这个从未查办过官员要案的新官能控制得了的了,这个道理我都明白,他们怎么不明白呢?”
萧文广似乎听进去了。
李青棠继续说:“绑架我的人十之八九和他有关,可我没有证据,此事便要搁下,我是要走了,再不走陈州一事怕是不好做,如今撕开了鲁成的口子,那杨市这里就能有个说法。将军说呢?”
萧文广的目光一直打量着李青棠,看她一举一动,也听她言说:“依你吧,毕竟是你的鉴议院,这些事还是要你说了算。”
有萧文广这句话,不必管萧文广是不是能明白,李青棠都可以大展身手,由着自己来:“有将军这句话,青棠便有底气了,当然,还有件事……”
晚饭过后没多久,李青棠着杜熙告知陈升在县衙大堂升堂。在花朝,夜里升堂是大忌,说是白日官审人,夜里鬼审魂,大半夜升堂那是升给鬼的罗刹堂。
这也是李青棠女罗刹一名的由来,貌美而啖人血肉者,是为罗刹。
这本很不相符,可谁在乎呢?
女罗刹……不是,李青棠坐在陈升左侧,好整以暇,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陈升临时升堂,自己都没弄明白是要审问什么,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这个明哲保身从来两不相干的县令逐渐有些把控不住他的的权力了。
“大人,审谁?”
“洺县驿官,杨市。”
“杨市,他现还在回春堂……”
“回大人,杨市带到。”杜熙魂灵鬼魅一般出现,一同出现的还有被一通烟熏火燎而抬去救治的杨市。
杨市好了,陈升觉得很惊喜,其余人则没什么好情绪,李青棠不一样,她不受影响。
扭脸:“陈大人,开始吧。”
惊堂木一声响,杨市从容下跪,陈升张张嘴,发现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大人,审什么?”
李青棠顿了顿:“就审他的那只眼睛。”
在李青棠做鉴议院院正之前人们没有鉴议院院正能出门访查的意识,故而许多时候下面的刺史报什么,鉴议院通常就会信什么,而且即便不信排出去访查使也是一折两转三回环,等到了院正的耳朵里,黑白也得多些颜色。
李青棠出访陈州一方面是李仞放权,另一方面也是李仞收权,而这一点离李仞最近的皇子们该有察觉,李景谌显然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但他没有全然察觉。
这样来讲,李景谌比不上京里那几个等消息的,可轻狂二字,京里的比不上他。
“眼睛?什么眼睛?你说他瞎了那只眼睛?”李景谌不以为意甚至有些烦,“你放着死人和大火不查,查他的眼睛,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一只瞎了的眼睛有什么好查的。”
李青棠是准备要说话的,可这一次杨市开口了,这让李青棠感觉很不错,原本这些话就是杨市来说比她来说更好。
“大人问下官的眼睛,下官不敢隐瞒,定当一字一句说给大人听。”
陈升腹诽:哪个问你了。
明面上却还得肯定一句:“嗯,那你说说看,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啊?”
杨市匍匐而拜:“回大人的话,下官的眼睛是馆驿房梁松动,修缮房屋时不小心被戳到的。”
陈升“哦~”一声不敢再说话,任谁都能看出李青棠仿佛成竹在胸,又开口提了杨市的眼睛,十之八九是想借此展开些什么,可眼下……
李景谌一口水喷出来,继而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李大人,你是在关心杨驿官的生活吗?这也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萧文广皱起眉头看向李青棠,后者丝毫不慌。
“那么,也即是说馆驿的房梁曾经发生过松动,而你,杨驿官,曾经修缮过?”
杨市不敢抬头看李青棠的眼睛:“是。”
“这就对了,”李青棠点着头,“馆驿房梁松动,杨驿官亲自寻来新木加固房梁,那么请问,杨驿官的新木是从哪里寻来的?”
杨市道:“自然是……”
“自然是那间破屋所在的山,对不对?”
杨市忽然有些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杨驿官在山中寻新木,而家的房子就在半山腰,房屋破损,摇摇欲坠,他也没想着要修缮一二,因为什么?”
杨市开始思索:“因为下官一年到头也不回去住,故而修缮也没什么用。”
“令郎几时亡故?”
“去年。”
“令郎亡故前与你一道住在馆驿?”
“这……”
“令郎非是驿官,也非是来往官员或者通信使臣,他想要入住馆驿是要掏租子的,我查过馆驿的账簿,也问过县衙的账房,两个地方都没有提到这一点,想必令郎是没有交租子的,那他住在什么地方?”
“住……住在……”
“住在家里?”李青棠故意挑尾而问,“当然不是,那破屋别说现在住不了人,一年前也一样住不得人,他不住在破屋,也不住在馆驿,那么住在什么地方呢?嗯?杨驿官?”
杨市:“……”
一切变化的太快,不是杨市来不及思索,就是陈升也没想明白李青棠到底想说什么。
“崤县鼠疫最终控制在崤县以内,可鼠疫终究是病,还是人传人的病,没有人能说鼠疫过后从崤县走出来的人就是全好的,尊夫人便是这样的一个,她从崤县娘家回来,回来之前也是仔细找大夫看过的,大夫说她无事,她自然兴冲冲地就回来了,然而回来后没多久一家人都被感染了鼠疫,无一生还。”李青棠起身踱着步子,“而你,杨驿官和你的儿子因不在家中躲过一劫,那间破屋因为一夜之间死了六个人而被洺县的百姓视作鬼屋,你拗不过,逃不开,心中压着无名怒火离开了那个让你伤心的地方。”
杨市:“……”
“当然,你恨你自己,因为除了恨你自己,没有别的人能让你明确的恨着。可你儿子不一样。”李青棠在当堂站定,“杜熙。”
“是。”杜熙出去了,没多久带回来一个人,见此人容貌,在座诸位皆站了起来,有的是畏惧,有的是想站,有的则是礼数。
“杜指挥使?”陈升认得杜寒英怕是和杜寒英从前遍山遍野地闲游有关。
“五殿下,萧将军,李大人,陈大人。”杜寒英一个礼数都不少,“本使奉皇命前来,请院正大人接旨。”
李青棠提裙便要跪,杜寒英拦住她:“圣上口谕,只一句话,不消跪接。”
李青棠知道杜寒英来了,是她安排杜寒英这个时候出场,可这站着接旨一事不是她安排的,她也不敢安排,且事先也不知道啊。
“皇上说的?”李青棠问出来自己都不信。
“是,皇上说的,皇上说连日来操劳,重华锦宁公主辛苦,口谕虽是给院正大人下的,但公主之身伤虽轻,却痛在父母身,故而大人不必跪接。”
李青棠:“……”真是时刻不忘提醒她那劳什子公主身份。
“是,李青棠谢皇上,接口谕。”
杜寒英朗声道:“洺县一事朕已知晓,因远离花都,不好细问,朕心甚忧,不论是鉴议院院正被绑之事还是驿官之事都事关重要,去岁惶惶,今朝欲求安稳必得从一桩一件之琐事谈起,院正不因事小而无视,此举甚合朕意,也叫朕想到南下之路迢迢,琐事多发,故,特赐鉴议院院正李青棠以杀伐审查之权,不囿于陈州一处,南下之路皆可自行定夺再呈上报。”
李景谌傻眼了,李青棠也傻眼了,洺县那些人看了一出云端之上的戏本子,此时大气不敢出。杜寒英和李青棠说此次来带来一个消息,或许对她有助益,但没说是这样的消息。
杜寒英见李青棠愣在那处,赶忙用眼神示意她接旨,李青棠这才回过神来:“臣,鉴议院院正李青棠,尊领皇上口谕,再谢皇上隆恩。”
李景谌也被李青棠这一谢唤回神来,他不信:“杜寒英,你竟敢假传天子口谕,你不想活了?”
杜寒英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五殿下说的什么话,臣才从花都而来,带来的是皇上亲口说的话,怎么叫假传口谕?”
李景谌冷笑一声:“你是她未来的驸马,此处山水迢迢,不在花都,你来了,自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你既来了洺县,却不现身,与她暗中相商,杜寒英,我知道你不是周淮安,但难保她不想做李青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