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都不知道是该说,怎么会有人在锦旗上面印“牛逼”,还是说怎么又在叫他“老吴”的吴晟:“……”
吴晟就顶着周围老师让他如坐针毡的目光中,把一连十二张的锦旗一张张整理好。
甚至因为锦旗数量过多,塞不进他本就不富余的抽屉,还是杨晴递给了他个纸箱,才把那些东西装下。
吴晟莫名觉得有点害臊。
但更害臊的是,他还得跟马上就要去高二一班监考的化学老师说:“刘老师,要不还是我代你去吧。”
监考本也不是大家喜欢的活计。更何况高二一班那些学生,刚为自己班主任弄出这么个震惊眼球的事儿。
刘老师拼命压抑住自己刚瞅到锦旗内容的笑意,边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在时隔五小时后。
高二一班的学生,终于再次迎来了他们的班主任。
吴晟刚抱着卷子走进教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底下的江北谌就先问了:“怎么样?吴老师,校长对您的那些处罚措施取消没?”
虽然声音听上去是挺正常的,但吴晟观其脸色,却能觉出江北谌是紧张的。
甚至还有点羞愧、跟不好意思,像是把责任也揽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似的。
吴晟于是也一下知道了,为什么班里的这些学生要做这些事儿,而消息的源头又是从谁那儿散出去的。
吴晟一下又是想叹气,又是想揉把小孩儿的头。
但还没等他动作呢,桌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了——江校长。
吴晟就看着底下学生一个个自从他进门后,就再没挪开的大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把电话摁熄,边对着底下还等待着答案的紧张的大家,扬声说了句:“没事儿了!”
而随着这句话落下,高二一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鬼嚎声。
一会儿是:“许循牛逼!”一会儿又是:“老吴牛逼!”最后又改成一句:“不对!是我们都牛逼!”
而吴晟就在那一阵能把他天灵盖都掀翻的鬼嚎声中,敲了敲桌子,喊道:“都别吵吵了,要考试了。”
但是语气里。
却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略有些纵容的、又自豪的笑意。
……
而等这场考试结束后,差不多就到了放学时间。
吴晟就看着班上那些学生,头一次每个人在收起书包后,都要特意路过讲台一遍,然后眉眼带着点压不下的喜悦、恣意飞扬地跟他说再见。
吴晟就一边给每个人都回应了声。
一边在江北谌扬着脑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捋了把小孩儿的头发。
吴晟本来还打算在许循跳上讲台的时候,问下许循订做锦旗花了多少钱给人转账的。
但还没等吴晟开口,许循的话就先蹦出来了:“吴老师,您能把今天的考试卷子多给我一份不?我给唐栎川带去。”
本来是打算把学生送走完,再自己去医院看看唐栎川的吴晟。
吴晟在稍微停顿一秒、打消掉自己想法后,很快道:“嗯可以啊。”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去把一门门科目分门别类地叠好,递给许循。
连带着的还有许循缺考的那科考试试卷。
许循就看着那几张至少又要占据他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的卷子。
他默了两秒,正想说“老吴你也不必那么实诚的”,但吴晟的下句话也很快就来了。
吴晟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许循,你今天订那些锦旗花了多少钱,老师……”
话还没说完,吴晟就见许循“嗖”地一下扯过他手里的卷子,一脚跨出了教室门。
空中飘来了许循的回复:“老吴不用客气哈,都是大家的心意,都是大家众筹的——”
那动作速度之快。
跟生怕被他逮住塞钱,急着跑路似的。
吴晟:“……”
吴晟看着许循火烧屁股的背影,叹气般地好笑地摇了摇头。
-
而在许循急着跑路,生怕被老吴逮住来一次你塞钱我退钱,说不定还要表一片真心的时候。
离他不算特别远的唐栎川那里,唐栎川正在看群里的消息。
看群消息几乎已经成了唐栎川每日必做的事项,但由于今天在医院的缘故,竟硬生生地又把这个习惯往前拔了几分钟。
唐栎川在迷迷糊糊清醒、意识到这里不是学校、亦不是他住的房子后,就拿出了手机。
因为找不到事情做,所以习惯性地点进那个未读“99+”的群聊,然后按照惯例地把聊天记录时间拨到今天凌晨后,开始一条条地往下划。
然后,唐栎川就看到了一条一下子让他从床上直起来的消息。
消息来源于一个他不是很熟悉、但跟他打过招呼的人,江北谌。
江北谌在群里说出,吴晟因为他晕倒叫救护车,被校长处罚的事。
唐栎川看到这条消息后,有一下心都冷了两秒。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往下滑,想要确认那条消息的最新进展。
但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发。
下面的最新消息提示,也还在一直闪烁个不停。
让唐栎川有一瞬间地怀疑,是不是因为吴老师的处罚通知下了,所以群里消息才那么多,大家才一直群情激愤地发个没完。
完全忘了平时其实群里的闲聊也很多。
正待唐栎川被自己的想象、以及他接连看到的群里同学们的着急,弄得想要立刻把消息划到最底下去,看看吴老师到底怎么样了的时候。
手机忽然响了,是许循的。
——唐栎川,我已经到医院附近了,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唐栎川几乎立刻回了一句:没有什么要买的。
心跳归了位:你怎么来了?
许循的消息来得也很快:中午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晚上见吗?
唐栎川安静了半秒,回了个:哦。
他其实还想要找许循问问关于吴老师的事,但还没等他开这个口,许循那边消息又来了:啊先不跟你说了,走路玩手机容易撞人,我这马上就上来了,你等会儿啊。
唐栎川就盯着那手机看了好几秒。
过了半天,终于回了个“好”字。
唐栎川这会儿倒是有点慢慢冷静下来了。
也许是从许循跟平常没啥差别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唐栎川又开始重新点回群里,看起那个没有看完的消息。
所幸,这回唐栎川很快看到了许循在群里的发言,以及班上人一啪啦的回复。
于是,等许循提着手上的东西一进门的时候,就迎上了唐栎川直直地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装了好多情绪,让许循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正想句“这是干嘛”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唐栎川的道歉:“对不起。”
跟今中午的道歉有得一拼。
又是贼拉认真的那种。
许循都不知道唐栎川又是在对不起个啥。
索性许循他也直接问了,然后他就得到了唐栎川的:“群里,吴老师的事儿。”
许循有瞬间愣了两秒。
愣完之后立刻“哦”了一声。
他表面十分淡定地回复了一句:“那你应该说谢谢。”
内心里却是:我靠我靠,我怎么把唐栎川在群里这事儿给忘了啊。
老实讲,许循一开始打的就是如果事情顺利解决,就不把这事儿告诉唐栎川的意思。
而老吴,他甚至一开始都根本没想让学生知道他受罚的事儿。
俩人在这种问题上得到了高度统一。
但是许循却从根本上忽略了,唐栎川可能会自己从群里看到这消息。
但关键这也怪不得许循,因为唐栎川从加入到那个群聊起,就只在加入的第一天发了个“嗯”字,其余时间一直都在潜水。
潜得许循都根本忘了这人存在。
潜得许循头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百密一疏。
……
唐栎川许是真被许循的话唬住了。
在顿了一秒后,很快顺着许循的话补了句:“谢谢。”
许是觉得这样不够,又重新添上一句,“真的很谢谢你。”
话音、神情都是极为真诚的。
但许循看着唐栎川的眼睛,却总觉得唐栎川的压力并没有随着那话减少掉多少。所以许循干脆摊出了自己的手:“道谢就够了啊?”
唐栎川有点懵地眨了眨眼睛看他。
许循一个爆栗敲在了唐栎川的头上:“要钱啊。”
许循说着说着还扳起手指给唐栎川数了起来:“你看,我们群里是不是每个人都凑钱给老吴买了锦旗,你不是我们班一份子啊?你不出钱啊?”
在得到唐栎川略有些呆愣地点头后。
许循又进一步地说:“而且,吴老师那么费力背你到A楼,班里同学也费劲心思地在那儿发评论,你不得请我们一人吃一个雪糕啊。”
许是怕面前人太实诚太当真,许循很快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们也不是太坑人的人,就要你一人一个老冰棍就可以了。”
唐栎川:“……”
唐栎川就沉默地听着许循在那儿咕噜咕噜说了一堆。
关键细听没有一个要求过分,反而是补上了很多怕他真花太多钱的限制。
唐栎川终于又叫了面前人一声:“诶,许循。”
许循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
唐栎川就当着人面,一字一句说:“后天,我会把雪糕带过去的。”
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下。
唐栎川又瞥到了那个未标注的号码。
那个号码还是那样显眼,但是唐栎川却选择了忽略过去。
只是对着许循又重复了一遍:“嗯对,后天我会把雪糕带过去的。”
说完这句话后,唐栎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呼吸轻了两秒。
然后,唐栎川就又看到了许循的笑。
还是那样的意气飞扬,张扬无畏,说:“好啊,那我就等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