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没有经过京城,而是从西面绕了半圈进入悬山地界,这里又闷又潮,天空阴沉,云压得很低,仿佛世间生灵都不曾造访。
姜冶说西边这里不靠近祭台,悬山外的屏障弱,他们靠近不那么容易被察觉。
顾茸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马尾高高束起,整个人看着干脆利落。
她跳下车,站在熟悉的山脚下,莫名有种回家的感觉。
“剩下的壁画不需要一齐弄过来吗?”她在林子里,望向悬山顶,问道。
“姜家长老会从东面带过来,”姜冶从木偶手里收了传来的讯息,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让大长老布阵,拦截所有掏出的魂魄,不能让他们飞进京城。”
木偶认真点头,紧紧捏着手中的符纸,坐上马车便快马加鞭走了。
顾茸又望向了东方,她记得祭台就在那个方向,看来是打算直接在那里毁了。
怵然,腰间的银扣频频发闪,顾茸用手捂住,直接暗灭。
从明齐送信到如今已有五天时间,她刚到悬山脚下这些人就开始联系她。
是想让她走?还是迫不及待了想让她上去?
可惜,还没有月罄的消息。
顾茸猜测她已经下幽冥去了。
等银扣不再闪烁,顾茸才抬头,姜冶已经在前面开路了。
悬山常年无人进入,这里灌木丛长得高,很快前面的路便没了。
如果想要辨清路,就必须在高处看。
姜冶手握着短刀,将面前的灌木割下半截,道:“我将你抱到树上,你上去看看?”
“……”
顾茸也认为上树看是个好方法,但她更觉得她可以自己跳上去,只是姜冶已经伸开了双手,像是已经准备将她抱上去。
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开手:“行吧。”
下一刻,顾茸就被他卡在腋下向上一托,整个人坐到了上面的枝叉上,她身手敏捷地翻了一下,轻盈地站了起来。
远处丛林和眼前的一模一样,站再高也看不出什么。
“我们是已经上悬山了,还是还没沾着山脚呢?”顾茸有些质疑。
姜冶:“还没进悬山,悬山山脚下就已经开始有划痕了。”
顾茸蹙眉:“哎,明明感觉挺近的,怎么一直走不到?”
刚下马车的时候还能看见山的模样,他们没拐弯就按照一条直路走,怎么能越来越看不见路了。
“算了,我先下去,我们再往前走一走。”
下树的时候,顾茸是直接跳下来的,在落地时被姜冶扶住了胳膊。
咚—咚—
顾茸停在了落地的动作上,她侧开头。
咚—咚—
她顺势将耳朵贴在姜冶胸膛,略微有些快的心跳,不是刚才她听到的鼓点声。
顾茸站直了身体,食指抵在唇边。
姜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像她看的地方看过去。
鼓点声瞬间变大,一开始只有顾茸能隐约听见,一息间整个丛林都回荡着这个声音,他们的身体都跟着震颤。
脚下的石子被颠了起来,姜冶指了指地面,示意发出声响的东西在地下。
顾茸点点头,抬手召出夭羽,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垂直向下。
鼓点声越来越靠近,剑尖距离地面也越来越近。
“向外跳!”怵然,顾茸动了,她将剑狠狠插在了地面,姜冶搂着她向侧面一跃,夭羽拔出时带出来一长串黑色的黏液。
地面下发出的咚咚声骤然加快,十步以外的地面全部被撬了起来,一瞬间飞沙走石,树木被连根拔起,成人般大小的石块飞到了天空,狠狠砸在了周围。
姜冶用符纸做了道护盾,才让两人没被砸住。
地面下的东西只露出半个头,是一条巨大的蠕虫,整整有两人高,十尺长,它剩下的身子埋在土里,散发着非人能忍受的臭味。
顾茸一甩剑,剑上的黏液落在了叶片上,那一片的灌木直接被灼成了灰。
她恶心地看了看:“这虫子吃啥长的?”
姜冶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吃人吧。”
顾茸:“……我没在开玩笑。”
姜冶:“我也没有。”
夭羽是法器,专治魂魄,蠕虫被这一剑扎懵了,它停了下来,咚咚声也停了。
但顾茸直觉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你点起火符,咱们直接将它烧了。”
顾茸一跃上前,剑光一闪,蠕虫被切成了好几段。
姜冶烧了火符,正要点上去,视线却凝住了:“先回来,它身上有凶印!”
咚咚声又响起来了。
顾茸这才明白,鼓点不是心跳,而是蠕虫尾巴敲在地上的撞击声,越靠近地面,威力就越大,她身下的泥土瞬间下塌了几分。
蠕虫被切断的部分逐渐化出黑雾,黑雾又化成了黑色的细线,上半截身子和下半截身子就这么靠细线连接在一起,它的背部的褶皱也层层叠起,每一层里面都像夹着沉淀了上万年的灰土。
“现在我相信它是吃人长的了。”顾茸指尖一勾,夭羽打着转飞了过去,将即将长成的半截身子再度斩开。
她脚尖踩在剑身,再轻轻一跃就回到了姜冶身边:“这个怎么收?”
“用木雕,”姜冶立刻道,“你们的瓷罐易碎,经不起它们折腾。”
“先拖一会儿。”
他取出木槵子,其中一颗变亮,变出来半个木片,他又掏出木刀,手掂在下面,简单刮了两下。
顾茸看着木片后面的符文,又看向他简单两笔就在上面拓下了蠕虫的形状,感叹果然条件再艰苦都不会影响姜冶发挥。
和巨型蠕虫打斗的同时,顾茸余光时刻注意着姜冶,她发现他的法术和姜蔼有七成像,所以从木片上的符文法力的浓度,就能辨别出其完成度。
直到法力浓到顾茸不用余光也能感应到的时候,顾茸一剑削下了蠕虫带有凶印的脑袋。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吞噬,长满刺牙的嘴,那张嘴如今被切得仰面朝天,散发出恶臭。
姜冶落下最后一刀,念了句咒,木片压在了那张嘴的正上方。
金光乍现。
木片只有巴掌大,但那层光却覆盖了整个蠕虫,只不过覆盖物微微颤抖。
顾茸打眼一看便知,姜冶的法术虽然和姜蔼一样精通,却不如姜蔼老道,如今匆匆刻画,想要压下蠕虫有些难度。
她转身便握住了姜冶的手,属于幽冥的沁凉法力直接灌入到姜冶体内,木片也被灌入了法力,金光更盛。
蠕虫的嘴向外翻开,像是尖牙反着将身体吞下,后半截身体直接被吸了进去。
悬山的怨气确实浓,木片进入就变成了黑色,姜冶用符纸裹着将它捡起来,没有封进木槵子里,而是用符纸隐在了树干上,看出来他也不想让这东西脏了他的法宝。
顾茸站在蠕虫砸出来的长条形坑洞上方,下面黢黑一片,全是黏液和被黏液杀死的枯草。
她看向蠕虫来的方向道:“是从悬山出来的。”
那看来入口就在那个地方了。
姜冶先走到了蠕虫尾部的地方:“这里有屏障。”
他捻起地上的石土,沙粒从他的指尖垂落:“太隐蔽了,不太好开。”
“我来试试?”顾茸也蹲了过来。
她的手刚放在沙土之上,四周景象就变幻了,灌木自动向两侧让开,出现了清晰的一条道路。
顾茸:“……”
姜冶看着这条路也怔了一下:“…都忘了你之前住在上面了,算是半个主人。”
顾茸觉着这条路颇有些请君入瓮的意味,只是眼下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道:“跟我走吧。”
*
在梦里看到悬山是一回事,在现实中看到又是一回事,悬山之上,数万魂魄压顶,细小的划痕长成了一张张人脸,永远被困于此处。
顾茸站在山下的时候内脏都在震颤,悬山顶处已经冒出了属于怨灵的黑烟,她锁骨下的凶印也跟着发痛。
“他们果然知道我来了,想要强行催动壁画。”
“还来得及。”姜冶算了一下,“这满山魂魄,你们当年引走的不过一成,另外九成再加上这几年新增的,够他们放一阵子。”
“先上山吧。”
幸好顾茸跟着顾小伢来来回回上了几十遍山,早已对这种悬崖峭壁熟悉了,她清楚地知道哪一块石头是能踩的,哪一块是松动的,她走得很稳。
姜冶也走得很稳,他贴着岩壁,脸色不变,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上山的。
两人就这么一步步走着,谁也不去分对方的心,两刻钟后,他们终于走上了一处缓坡,顾茸拉着姜冶迈上了平地,此处是半山腰,顾茸认得,这是她第一次碰见兰泽的地方。
尸骨倒是没有了,缓坡处空荡荡的。
突然,从姜冶袖袍中传来一声鹰啸,顾茸神色一紧,她被姜冶猛地推开,符咒包裹的短刃被一道利器打上,发出锒铛响。
“小心!”顾茸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就感觉从缓坡深处飞来一个人,她手裹着水膜,硬生生挡在了姜冶身后。
情急之下,水膜支撑不住,一击便被破开,刀刃削上了她的手腕。
骤然,一黑一青两道影子从手腕处蹿了出来,来人被这两道影子炸退两步。
一条巨蟒缠在顾茸的腰间,蛇尾一直缠到她左边的小腿,而头部则一直盘到她的背部,蛇信子不停吐着,像是下一瞬就要咬住敌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