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空山瞥见他的神色:“怎么了,你认识?”
“……呵。你们差一点就能成为同僚了。”
叶琤不愿多言。他迅速理清事件的前因后果,却总觉得有哪里充满违和感。
凝神细思须臾,叶琤无意间想起云潇说的话。
——不要被自己的思维定势套牢了哦。
叶琤眼神微凛:“……不对。”
“什么?”
“那只狰狈,不是你放出来的吧?”
“狰狈……”楚空山摇摇头,“不是。我是后来和你一起进入检验处的,密钥也是那时才拿到手。我猜,焚天在总司的渗透很深,检验处除了顾鑫,应该还有别的人。”
叶琤咬牙。他差点就把最开始出现的狰狈和后来检验处的异型暴动混为一谈了:“我就知道……和你联系的管事是谁?”
“我只知道他姓肖,是个男人。所有的任务都是由他指派我去做的,包括窃取情报、配合顾鑫抛尸,甚至连检验处存在密钥都是他告诉我的。”
楚空山和盘托出:“我没和他见过面,都是通过电话联系。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叶琤点点头,出门致电张书礼,请他将楚空山的手机送来:“你试着再给他打电话,看看还能不能接通。”
楚空山依言拨通电话。忙音响了几声便提示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楚空山的脸色顿时白了一个度。
叶琤嗤笑道:“看吧,一出事就把你抛弃了。”
“……”楚空山放下手机,面如死灰。
叶琤轻轻敲打扶手,若有所思。能得知检验处存在地下室和密钥的人,除了总司的高层,就只剩下检验处的实验人员了。
楚空山突然道:“我想去检验处。”
叶琤手指一顿:“你不是没见过他吗,怎么指认?”
“我听过他的声音,他和我通话时,没有使用变声器。如果他没有刻意改变自己说话的声线,我一定能认出来。”
叶琤思忖片刻,同意了。为了避免再生事端,他让张书礼先行前去检验处,将所有实验人员留住,一直等到晚上,才带着楚空山前往。
实验人员都被单独隔离起来了,只有蒋落落和张书礼等在大厅。
一天过去,大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即便明面上的血迹都已被清理干净,叶琤仍旧能嗅到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楚空山手上戴着缚能锁,面容憔悴:“我想……看看顾鑫的尸体。”
蒋落落抱臂,闻言哼道:“他都碎成渣了,有什么好看的?”
楚空山坚持道:“我有一件事想验证。”
“行。你要是不怕吐出来,就跟我来。”
四人来到停尸房。这里本是存放异型尸体的地方,四面墙上都是金属柜,中间排列着不少金属台,上面搁置着大量异型尸体,都是昨天激战后留下的。
蒋落落戴好手套,拉开一个金属柜:“就在这里。”
三人探头看了一眼;叶琤当即移开视线,张书礼微微皱眉,楚空山一把捂住嘴:“……”
蒋落落露出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我们解剖了那些异型的尸体,从它们的胃里一块块挑出来的,衣服碎片什么的另外保存了。”
楚空山忍住恶心,强迫自己去观察尸体。
其实那都已经难以称得上尸体了,倒不如说是血糊的肉块,零碎散乱,表面还裹着一层淡黄的黏液,实在难以分辨这究竟是个人,还是刚宰杀的牛羊肉。
半晌,楚空山抬头问道:“你们解剖的时候,有没有在他的尸体里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蒋落落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不好说,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楚空山犹疑道,“总之,就是人体里没有的东西。”
蒋落落摇头:“没有。就只有尸块。”
难道楚空山怀疑,顾鑫也被植入了和他相同的东西?
叶琤回想起顾鑫当时那股子疯劲儿,若说他是被人操控,倒是合情合理。
思及此,叶琤道:“走,先去听听那人究竟是谁。”
一定要先找出藏在检验处里的内奸,否则后患无穷。为避免打草惊蛇,提高对方的警戒,叶琤决定让蒋落落去随便问些问题,他们三人则并不露面,只在门外听着。
张书礼颇为赞赏,低声道:“你思虑周全,难怪阁主如此看重于你。”
又来了又来了!叶琤忍不住龇牙。他算是发现了,和张书礼说话,三句之内必然提到阁主,于是他道:“你很崇拜你们阁主?”
张书礼微微一笑:“无论相貌才智,阁主均属第一流,倒不如说,执天阁中没几个不崇敬阁主的。”
叶琤不由得好奇起来:“联盟里的那些传闻,是真的假的?”
“比如?”
“比如……你们阁主已经活了两百多年。”
“嗯……”张书礼沉思道,“我加入执天阁多年,阁主的相貌就没有变过。也许是真的吧。怎么了,你对阁主很感兴趣?”
“……呃,咳,有点好奇而已。”
叶琤不再追问,正好蒋落落问到最后一人,他朝楚空山打了个手势,楚空山摇摇头,表示之前那些都不是。
奇了怪了,难道他想错了,有问题的人其实还是联盟高层?
这么想着,叶琤透过单面玻璃,看向坐在房间里的最后一名实验人员。
这人长得平平无奇,声音同样平缓普通,但楚空山听着听着却皱起眉来:“等等,这个人的声音有点像……”
楚空山戛然而止;下一瞬,他竟抬手揪紧胸口,力道之大,当即将外层衣物撕裂。若不是冬季穿得厚,恐怕那一下就要把五指都抠进心腔里了。
叶琤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掰开他的双手,按在身后,怒斥道:“你干什么?!”
楚空山似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双目无神,被按住双手后竟猛地往前一冲,眼见着他的额头就要和桌子边缘来个亲密接触,几道残影掠过,迅速在楚空山胸前戳了几下,他便动不了了。
张书礼收回手:“他想自杀。”
“不太正常。”叶琤稍稍放松桎梏,把楚空山按在椅子上,“你看看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张书礼附身查看:“眼周泛红,瞳孔涣散,毫无神智。”
“果然……”叶琤坐实心中推测,“他和顾鑫一样,都被控制了。暂时不能确定方法,要检查过后才知道。”
张书礼疑惑道:“控制?”
“跟我之前遇到的事有关……”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楚空山噗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强烈的异能波动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叶琤离他最近,脑子顿时嗡鸣一声,那种熟悉的阴翳再一次蒙上他的双眼,几乎令他动弹不得。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楚空山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张书礼见情况有异,再次为他点穴施救,他却一把揪住叶琤衣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西……我送、咳咳!”
楚空山的手松开了。
张书礼蹙眉:“心脉尽断,回天乏术。”
“……”
叶琤慢慢放松桎梏,沉默半晌:“……是专门用来控制他们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领教焚天的手段了,但每次经历,仍旧会令叶琤出离愤怒。他自语道:“王斌是这样,顾鑫大概也是这样……”
张书礼扶扶眼镜,想起楚空山之前询问蒋落落的事,推测道:“他死前,身上有异型的异能波动。你是想说,他和顾鑫身上,都携带着和异型相关的事物?”
“……嗯。”
叶琤将先前北州分部检验处得出的结果简叙一遍,张书礼略感诧异:“居然还能往人体内植入域场碎片?不会排斥?”
“大概是会的。根据检验结果,那些人大概率只能活个两三年。”叶琤语气犹疑,“但目前样本太少,也可能有例外。”
张书礼提出异议:“可若当真如此,早该在他被抓住后便操控他自杀身亡了,又何必拖到现在呢?”
从楚空山被抓到他死亡,中间隔了整整一天时间,流言都已经在总司满天飞了,想必潜伏在总司的内鬼也得到了消息,怎么会到现在才动手?
“我才刚把他带过来……”叶琤冥思苦想,突然灵光一现,自语道,“难道是因为安全屋?”
张书礼也反应过来:“安全屋的确有压制异能者灵能的作用,也许,它也能压制异型的。我记得阁主很久之前说过,这里面的原理是一样的。”
“怪不得。看来,安全屋可以暂时阻隔这种控制。”
两人想明白后,叶琤叹气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他带离安全屋的。”
“世事无常,看开点。”张书礼指指单面玻璃后,“还是先看看这人有什么问题。”
坐在房间里的男人回答完了蒋落落的问题,迷惑道:“蒋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让我们在检验处待一天?”
蒋落落道:“别打听不该打听的,少八卦,盯好你的小命。在这儿待着。”
说罢,她起身离开房间,冷着脸来到叶琤和张书礼面前:“我说叶副部长,我都按照你的要求问过了,可以了吧?……这家伙怎么了?”
张书礼道:“他死了。就在刚刚。”
蒋落落愕然:“怎么回事?”
叶琤不能明言,只道:“你别管这个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郑安煜。”
“不姓肖……”叶琤摸摸下颌,“也有可能是假名。你知道这人的来历吗?”
蒋落落不耐烦道:“不知道,所有实验人员都是由周潮生选出来的,你想知道就问他去。”
怎么又跟周潮生有关系了?
叶琤头痛起来,干脆直接道:“我不相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你们检验处问题很大,很可能有实验人员把内部机密泄露出去……”
蒋落落打断他:“你有证据吗?”
“楚空山刚刚指认了他……”
“可是楚空山死了。”蒋落落冷酷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
叶琤单手叉腰:“蒋处长,你必须得彻查检验处,要不然你怎么跟那些死去的执天者交代?”
蒋落落丝毫不为所动,漠然道:“我不需要跟他们交代。我只需要跟司长交代。”
“你——!”
叶琤气急反笑:“你以为隐瞒这些事,你这个处长的位置就能坐得稳了对吗?如果改天出现了更严重的事故,你觉得你能瞒到几时?”
蒋落落又露出了那种嘲讽和怜悯的神情,只是这次,她看着叶琤,什么也没多说:“那你就去跟周潮生说吧。”
说完,她甩手离开。
叶琤差点被她气得跳脚,从莫晨风处要来周潮生的电话,噼里啪啦说明情况,最后道:“姓周的,我不管你们总司在搞什么鬼,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人,已经明里暗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个了,联盟必须要追查到底!”
周潮生一上来就被他喷了个狗血淋头,怒道:“我不知道要追查吗,你以为我闲着吗?!我已经在总司给了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但是我告诉你,你别给我乱来!还有,蒋落落那边的事,我管不着!她要给你脸色看,我也没办法,我最多帮你把检验处那帮人的背景整理出来,至于跟他们接触的事,你只能经过蒋落落的同意!”
叶琤皱眉:“为什么?你不是她的上级吗?”
“……”
周潮生似乎在努力憋气,冷冷道:“我再说一遍,我管不着她,也管不着检验处的事!行了,这件事我会直接上报司长的,你如果还有别的事,等明天再说。”
周潮生啪地挂了电话。
叶琤差点把手机摔了:“靠!”
张书礼叹道:“你先消消气。既然蒋落落是这个态度,想来其中有些隐情,不如等明日再看。左右这些人也跑不了,就算真有问题,也时刻处在总司的监视之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叶琤刷地扭头看他,质问道:“所以你也觉得,死几个人不要紧,还是总司和联盟的声誉更重要,是吗?”
张书礼又叹了口气,看叶琤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无理取闹的小辈一般:“并非如此。只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比死几个人还要严重的——因为它可能关乎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