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李端月发现屈庭辉好像有些躲着自己,总是不看自己也不和自己说话,但这种躲和以前的躲不太一样,他好像不想躲自己的,但客观上确实躲了,让人觉得很矛盾。
李端月对此唯一的理解是他可能生气了,毕竟屈庭辉对自己表过白,大概是喜欢自己的,而前几天蔺红青的话和这几天盛灵淳总是黏在李端月身边大概让他受到了刺激。也许,也许,他不想喜欢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李端月的心情有点微妙,难过?好像说不上。但毫无感觉?似乎也不是。
但总体而言,他是为屈庭辉感到高兴的,他连陆同天和峐隐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又哪里有心思能分给屈庭辉呢?爱就更加谈不上了。但他又如此三心二意,容易受到诱惑,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渣,屈庭辉能不再喜欢他,这是一件好事。
但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时机不好。
他已经和屈庭辉说了要兑现承诺,但现在在屈庭辉从情爱里挣扎出来的关键节点,这个时候兑现那个承诺,并不合适,只能希望屈庭辉不要主动提起,就让他们把承诺的兑现延后一点吧。
屈庭辉狠下心定的“断绝计划”很不顺利。在他的设想里他应该继续客客气气地和李端月相处,两人就这样体面的慢慢疏远,自然而然的把李端月从他的生活里剔除出去,然后他就可以恢复他的自尊和高傲,重新在李端月面前抬起头。
然而现实是他一看到李端月就忍不住心痛,而李端月冲他笑更是让他无力招架,于是他只能狼狈的躲避,一切都显得那么刻意,所谓的体面可以说是一点都没有。
而且这些天看着李端月与盛灵淳亲近,他与其说是恨李端月,不如说是嫉妒盛灵淳。他想要的始终不是报复李端月的薄情寡义,而是占据李端月身旁的位置。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大受打击的,最令他害怕的是他发现李端月其实并不喜欢蔺红青时自己的第一反应。
哪怕他痛下决心不再喜欢李端月,但还是忍不住关注对方,不再光明正大的看,但余光却扫过千百遍,这些关注让他发现李端月对蔺红青大部分时候保持着客气和疏离,偶尔会表现出不耐和厌烦,这让他肯定李端月不喜欢蔺红青,那一晚的事情一定是蔺红青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而光是认识到这一点,就让他对李端月的怨念少了很多,这简直太可怕了。屈庭辉觉得自己像一条没骨头的贱狗,他甚至不需要李端月对自己好,他只需要李端月对自己不要那么不好,他就能舔着脸继续爱下去。
他有些着急了,他不能再相信自己可以凭毅力在离李端月这么近的情况下放弃这份爱情,他要赶紧让李端月兑现那个不明内容的承诺,然后让李端月离开渲城,反正李端月也是因为悬春真君来的,只要自己这边一切都好并且让他离开他就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这天上午屈庭辉在一个病人安置点找到了李端月,最近他逃避着李端月,李端月也就不再去研讨会场看他了,他的心其实无比痛苦,但只能不断劝说自己警告自己。
李端月正在给病人缝合好的伤口上药,盛灵淳就半趴在他背上摩挲他领口的暗纹玩,这一幕更让屈庭辉心如刀割,但他还是自虐般的盯着两人,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时刻警戒自己,不要爱这个人。
等李端月从病房走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屈庭辉勉强自己露出笑脸迎了上去,他说想和李端月单独谈谈。
盛灵淳当然很不满意,但李端月拍了拍他的腰,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他就不情不愿地放两人离开了。屈庭辉却因为这些互动而面白如纸。
两人不知不觉又到了树林里,虽然和上次谈心不是同一片树林,但还是让屈庭辉感到心脏抽痛,他停住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月哥,我有空了,今天就兑现那个承诺怎么样?”
李端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点为难。
“怎么了?不打算兑现承诺了吗?”他的声音难以克制的有一些幽怨。
“不是的。只是,能不能晚一点呢,比如,再晚个一两年?”
“不能!”
这一声激动的高喝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屈庭辉难堪地别开了头,李端月又陷入了沉思。
好半晌他才再度开口:“好,可以今天就兑现那个承诺,但是庭辉,我希望你……”
屈庭辉没有看他,李端月的话也没能说完,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能坚强坚定的做你自己,其实这也是这一次见你我觉得你‘长大了’的原因,你有了除了仇恨和……之外的东西支撑自己,这很了不起。”
屈庭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很生气,生气李端月那么关心自己却又不给自己爱,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那些关心都藏起来,不要让他知道。
“做好准备,身心都是。”
屈庭辉没有反应。
李端月掰过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一点沉冷:“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这样不成熟,如果你再这样,我会认为你还没有长大,那我就不会在现在兑现承诺。”
屈庭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回视着李端月的眼睛而没有落泪,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我做好准备了。”
“嗯。”
然后下一瞬两人便从原地消失。
凌厉的山风在耳边呼啸,屈庭辉怔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悬崖边,他震惊不已,但没等他发问李端月已经指着一个方向让他看。
悬崖另一边,离远处的镇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山林里,有一块被开垦过的平地,上面建着三间紧挨着的小木屋,篱笆围的院子里两个女人正在一起择菜。
屈庭辉并不认识那两个女人,这样的距离再加上那两人低头干活,他也看不清她们的长相,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一触到那两人就有些移不开了,他仿佛被魇住了一般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两人,连眼泪从瞪得干涩的眼中滑落都没意识到。李端月就静静地待在一旁。
好半晌他才皱起眉,用面对未知的孩子一样空茫的表情看向李端月,声音轻轻的,差点被山风吹散。
“她们是谁?”
李端月回视着他,也轻轻地同他说话,他怕太大的声音会震碎此刻的屈庭辉:“是你母亲和姐姐。”
屈庭辉已经满面是泪了,他呆呆地直直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声音透着茫然和迟疑:“母亲,和,姐姐?”
“嗯。”李端月上前轻轻揽住屈庭辉的肩膀,指给他看,“那个穿明黄色布裙的是你母亲,叫兰树,兰花的兰,树木的树。那个穿浅绿色夹袄的是你七姐姐,叫陈小福,耳东陈,大小的小,福气的福。”
屈庭辉从没想过这样两个人,这样两个身份的人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他想说我的母亲和十二个哥哥姐姐都死了。但是远远见到这两人的一瞬间,某种奇妙的呼唤就让他不得不相信,他真的,真的还有母亲在世,还有一个姐姐在世。
他无法再一个人面对一切,他把其他一切爱恨情仇都忘却,弓起腰紧紧地缩进李端月的胸膛,然而眼睛还牢牢盯着远处已经在打扫院子的两个人,那是他的母亲和姐姐,他从出生就失去的挚亲。
李端月给屈庭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现实,然后才抚着他的后背徐徐道来,声音还保持着轻柔:
“我当时被人追杀,碰巧到屈家的地盘,装成下人进了屈家暂避,小树当时正怀着第七个孩子,我和她几乎没有过交流,但三个月后我带走了那个孩子,并且给小树留下了一封信。
我告诉她,我暂时没有能力救她,但如果等她生下一个让屈家满意的孩子时她还想活还想逃,那就用我留的传讯符给我传讯,到时候屈家对她不那么严防死守,我就会来帮她假死脱身。
七年后她给我传讯了,我带走了她,把她安置在这里。
等又过了三年她的身体好转了,我把寄养在一个朋友家的小福带了过来,我告诉了她小福是她的第七个孩子,但养不养随她,她不养我就把小福送回收养她的人家去。
说来也神奇,当时小福正一个劲儿哭闹着不要离开家呢,但一见到小树她就不哭了,只是拿泪眼看着她。
她把小福留了下来。
之后的百年两人就这样一起生活,小福已经给曾收养她的那对凡人夫妻养老送终了,小树也早就能和凡人正常相处,大部分凡人不知道什么木山族,知道也分辨不出来,小树常常和凡人做生意,她在这方面很有一手,两个人现在都很幸福。”
屈庭辉安静的听着李端月讲述,他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样一个故事。
李端月也不打扰他,两人就这样沉默的看着远处忙忙碌碌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