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昭才把自己的事情粗略地说完,时间就已经不早了。
秋月又开始下禁言令,强制他闭上眼睛睡觉。
贺知昭不想睡,她的事情还一件没说呢!
秋月三言两语道:“你走之后,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练武,偶尔出去逛逛。几个月前突然想做生意,就拿着你给我的换籍文书去找了大夫人,大夫人痛快地放了我出去。”
“如今在做胭脂水粉的生意,叫做月妆坊,已经开了三个铺子,下一步打算把铺子开到全国各地。”
“好了,说完了,睡觉。”
贺知昭:“……”能不能再敷衍一点?
他要求道:“你亲亲我,我就睡。”
秋月“啵”的一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贺知昭不满意,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亲亲。
这算什么?哄小孩儿呢?
秋月手动合上他的眼睛,警告道:“太医说了,你不能有太大的心绪起伏。在你身体恢复之前,别胡思乱想!”
贺知昭:“……”他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有一句话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用在养伤的贺知昭身上可谓再贴切不过。
不管他多么着急想早点好起来,但失去的气血元气也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补起来。
这是生物医学规律,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养病期间,反王一家子都被砍了脑袋,弃尸荒野,不入皇陵。
实在是他所行之事太过恶劣,不如此不足以平众怒。
内阁拟定的封赏终于也落定了。
贺知昭被封为超一品威武大将军,加封二等平南侯。
其他将领也按功封赏。
皇上亲至军营,犒赏各路军马。
各军受赏完毕,就要拔营启程,按照圣旨各安其位了。
有返回原地继续驻守州城的,也有被编入边关军、京城四营、禁卫军的。
贺知昭手下的镇南军主力,被编入了西山营,是护卫京城的四大军营中最大的一个营地,他被任命为西山营新的主将。
鉴于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皇上特旨他一年之后再赴任。
在他赴任之前,由贺剑影副将代为统领。
剑影凄凄惨惨地背着包袱去任职了,临走前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代为掌管一年,让自家公子一年之后一定要按时赴任,千万不能撂挑子。
他和刀意都有了正式的军职,国公府自然也给他们放了契书,销了奴籍。
贺知昭身边重新提了两个年轻的小厮上来。
说是小厮也不准确,是从军中提上来的两员小将,并不是国公府的家奴。
一个叫戟南,一个叫戟北,是贺知昭重新赐的名。据说为了争夺“南”字,两个人还打了一架,谁赢谁叫戟南。
秋月听得好笑,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少年,稚气未脱,在秋月眼里都还是孩子。
她问贺知昭为什么要取这两个名字,贺知昭回答道:“我希望他们今后有更广阔的天地,走南闯北,历遍山河。”
秋月打趣道:“这明明是你自己的梦想。说不定他们俩不想走南闯北,就想待在这繁华的京城升官发财呢?”
贺知昭煞有其事地道:“那要不然再给他们改改?一个叫升官,一个叫发财?”
秋月道:“你要是不怕他们半路套我麻袋,就去改吧。”
两人说说笑笑,闲话家常,都觉得这样的时光非常美好。
笑了一会儿,贺知昭问道:“你看这院子里,有谁是可以提上来的?玉书三个都到年纪了,母亲已经在帮她们相看人家了。”
秋月微微吃了一惊,不禁感叹岁月如梭,庆辉院的熟面孔,都要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
她问道:“她们愿意吗?”
贺知昭是甩手掌柜:“不知道啊!我没有问过她们这个问题,这些事一向都是母亲在操办。”
因为从来没有刻意去经营过,所以秋月和院子里的人关系都一般,她最熟悉的还是玉书三人。
下面的丫鬟们,她认识是认识,但若论了解,她还不一定有贺知昭了解呢!
给不出参考意见,她只能摇了摇头。
贺知昭道:“那就按着资历提几个吧,自己院里的人,起码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是心中有数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若是让母亲重新派人过来,还得再调教一回。”
秋月是个恋旧的性子,虽然和玉书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但还是生出了淡淡的离愁。
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她突然道:“玉棋出嫁也有几年了,应该有孩子了吧?怎么不问问她?说不定她愿意回来。”
贺知昭想了想道:“怕是孩子还小,不见得愿意,我明日让玉书去问问。”
玉棋很愿意,非常愿意。
虽然孩子才两岁,但是她嫁的也是一个小管事,公婆还都是国公府有头有脸的大管事,在自己家里也是呼奴使婢的,并不缺看孩子的人。
她头胎就生了儿子,已经在婆家站稳了脚跟,早就想回国公府当差了。
她的人生目标,可不是一辈子待在家里生孩子养孩子带孩子。
奈何公婆丈夫都不愿意,觉得一个孩子少了,想让她多生几个,等孩子们都大了再回府里当管事妈妈。
玉棋不愿意。
再过几年,府里的人都换了几轮了,谁还记得她?尤其是,主子还能想起她是谁吗?
可她如今身为人妻,在这个以夫为天,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即使心中再不愿,她也违逆不了丈夫、公婆的意见。
以前她没有办法,可这次是贺知昭亲自开口要她回去,公婆就不能说什么了!
说白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国公府的奴才,主子需要你伺候,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挑拣不成?
所以当玉书来征求她意见的时候,玉书简直觉得天降甘霖。
她高兴地道:“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回去当差的。孩子也不小了,不用我时时刻刻带着,偶尔回来看看就行了。”
“你替我谢谢公子,我在这里也谢谢你。”
说着有些哽咽道,“谢谢你还惦记着我,一定是你在公子面前帮我说了好话是不是?”
玉书有些羞愧,并不是她。
她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或许往日还想着玉棋,但这些时日她确实没有心力再想别人的事情。
她摇头道:“你不必谢我,不是我在公子面前举荐的你。是……秋月,是她提议让你回去的。”
玉棋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在关键时候让她回去的人,居然会是秋月。
她们俩甚至都没有单独说过几句话。
她郑重道:“那替我……不,等我回院里了,我再亲自谢她吧。总不能就张着一张嘴谢人,这么大的恩情呢!”
“还是要谢谢你的,我知道你也是想着我的。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精神不太好。”
玉书差点被她问得掉下眼泪,她最近过得真的是很不好。
她哑声问道:“玉棋,嫁人开心吗?”
玉棋道:“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不就是过日子?还是在院子里和你们一起当差的时候开心。”
玉书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怔怔地道:“成亲,就完全没有开心的事情吗?”
玉棋道:“孩子还是挺可爱的,看着他会觉得很满足。”
“大概是人与人之间不一样吧。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是喜欢待在家里围着男人转的人。”
玉书道:“或许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呢?如果遇到了对的人,是愿意围着他转的吧。”
玉棋道:“或许吧。但哪那么容易遇见对的人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身份。”
说着,她迟疑地问道,“你……不会还想着公子吧?”
不等玉书回答,她就劝道,“放下吧,他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人。”
“从前就高攀不上,如今他功成名就,连公主都娶得,我们,就更高攀不上了。”
玉书反问道:“你放下了吗?”
玉棋似叹似笑:“我早就放下了。不然,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啊?”
玉书回去之后,一直在想玉棋最后的那句话。
她想,她也该放下了,不然,她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这天,秋月敲开特意为她开设的角门时,看到的不是往常守门的那个冯大娘,而居然是玉书。
秋月隔三差五地溜进来,她的存在,已经是庆辉院公开的秘密了。
有心之人,甚至已经估摸出了她大概的进出时间。
比如眼前的玉书。
玉书锁上门,把钥匙往秋月手中一塞,道:“明日一早拿给冯大娘就是了。”
秋月觑着她的神色,道:“你,找我有事?”
没事也劳动不了玉大管事亲自给她开门啊!
玉书干脆地道:“是,能去我房里聊吗?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秋月点头道:“好啊!”
进了房里,玉书道:“我就不给你倒茶了,公子还在等你。”
秋月继续点头:“你直接说事吧。”
玉书道:“我知道你在外面做生意。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做?我不想嫁人。”
秋月有些讶异,她做生意不是什么秘密。但她没想到玉书居然会想和她一起,而且是直接求到她面前。
玉书见她迟迟没回应,忙道:“我识字,也会看账本,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收支都是我在管的,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秋月摇头道:“我不是在想这个。我是在想,你为什么会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公子?”
“你和他说,他也会答应你的。”
玉书道:“如果我想的是其他出路,我会去找公子,但我是想跟着你做生意,自然要来找你。”
“虽然我们以前处得不算很愉快,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是你在公子面前提议让玉棋回来当差的。”
秋月没想到今天还能收到一张好人卡,她心里有些美滋滋的。
想到眼下的情况,又收起表情,严肃道:“做生意,可不是只会看账本就可以了,是需要抛头露面,日日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的。”
“你如果真的想清楚了,我就答应你,毕竟,你的能力,我也很满意的。”
玉书惊喜地抬起头,郑重道:“我想得很清楚,等明日我就去求公子的恩典。”
也不用她去求贺知昭了,秋月转身就和贺知昭分享了这个消息,而且直接抢人:“你一定要答应她啊!她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的店里,正需要她这样的人呢!”
“大不了,我替她出一份赎身银子。”
贺知昭对她的无赖行径很无语,若他真的贪图那几两银子,难道玉书自己掏不出来吗?
他答应道:“好,我不会强留她的,母亲那里,我也会去说。”
秋月开心地附上一个亲亲。
就这样,继秋月、剑影、刀意之后,玉书也被放了身契,离开了国公府。
玉棋重新回来,顶上了玉书原本的差事。
玉琴和玉画也相继嫁了人。
贺知昭让玉棋从下面的丫鬟之中提了三个上来,然后给她们都另赐了名字,分别叫墨心、芷心、砚心。
取自“笔墨纸砚”中的后三个字,他嫌纸心不好听,就取了个谐音。
秋月感叹,贺知昭虽然自己不喜欢读书,但和他大哥一样,对文人风雅是有某种执念的。
身边的丫鬟,不是琴棋书画,就是笔墨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