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的手感到一阵疼痛,他一下没捏住酒杯,摔到了地上。
谢暮云撇见他手指已是通红,还有些微微发抖,落下的酒飞溅到白渊的鞋背上。
白渊拱手赔罪:“在下身患恶疾,手时不时会发抖,并不是故意为之。”
“既然身患恶疾,为何不在家养病,竟如此失礼。”女皇责备道。
“奴才看他不是身患恶疾,而是礼数没学周到!”荣面首旁边的宫人道。
荣面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不管如何,行为不合礼数,都应当该罚。”
荣面首旁边的宫人道:“按照宫规,应当杖责二十。”
“白公子出身于商贾世家,较少现于人前,难免有所紧张,还请面首从轻处罚。”顾华清替白渊求情。
荣面首旁边的宫人道:“顾小姐又是如何知道他较少现于人前,顾小姐和他是何关系?”
此话一出,引起全场轰动:“哇。”
顾华清瞬间涨红了脸:“不...不是,是因为在下和谢小姐相识,才有所了解。”
他解释之后,反而是更加喧闹。
大公主提高音量,传遍了整个大厅:“你们以污秽的眼睛看人,看什么都是污秽。”
“诸位也不必如此激动,既然他不合礼数,那就按宫规处置。”女皇想尽早了结这件事,继续举行宴会。
“臣没有管教好夫婿,闹出了笑话。臣有管教不严之罪,愿代为受罚。”谢暮云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她看了白渊许久,才明白他为何要和自己交换酒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酒杯有古怪。
白渊这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连忙道:“此事乃在下一人所为,无关他人,在下愿受罚。”
荣面首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谢暮云的举动像是正中他的下怀:“从古至今男子的言行举止都要听从妻子的教导,若他言行有误,妻子有责任。”
“那谢小姐便代为受罚,宴会结束后自行去领罚。”
谢暮云拱手道:“谢荣面首开恩。”
宾客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事,继续谈笑吃席。
白渊看着吃得正香的谢暮云,她好像没事发生一样。
白渊的眉头一直紧皱,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谢暮云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眸没有看向他,盯着对面被风吹起的纱幔:“从前你救过我多次,这次就当还恩情了,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你也不要继续呆在谢府了。”
“爱去哪去哪?至于令牌...没有。”
白渊的两条眉毛几乎都要连在一起了,看着她瘦小的身体,心里像被揪住一样。
过了许久,他夹了块肉给谢暮云:“其实我可以用内力护住自己,二十杖也只是皮肉伤。”
谢暮云把肉夹到他碗里:“本来就是冲我来的,‘醉仙楼’的事,已经彻底把太尉得罪了。”
她忽然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白渊摔下的酒杯:“你投靠了太尉,怎么不见她帮你求情?”
白渊低下头,没理会她的嘲讽,反而将酒杯的经过娓娓道来:“方才拿起来时,酒杯实在太烫,才不小心松了手。”
谢暮云看着酒杯里剩的酒,疑惑的道:“烫?怎么会烫?”
她想了许久,才拿起筷子,搅动酒杯剩下的酒。
白渊看着她奇怪的操作,问道:“这是为何?”
她没有回答白渊的问题,继续搅动了一会,才道:“搅动酒水会变浑浊吗?”
白渊拿起她刚刚搅动的酒杯,看见里面的酒水真的已经变得浑浊。
他还没有问出口,谢暮云就解释道:“我猜测酒杯里面放了点生石灰,它遇水会发热,而酒里又有水,酒杯才会发烫。”
白渊沉思了下,豁然开朗后,又有了疑问:“那为何搅动会浑浊?”
谢暮云继续道:“生石灰和水在一起后会产生一种溶液,它能和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映,产生不溶于水的碳酸钙。”
白渊听得一头雾水,并不能理解她所说的。
“简单的说,就是熟石灰放久了会浑浊的道理,我搅动它也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谢暮云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
白渊好像听懂了一点:“你的意思是它和空气接触会浑浊?”
“差不多。”谢暮云看着正向自己走来的宫人。
那宫人的脸色露出鄙夷的神色,催促道:“谢小姐,快跟我走吧,面首让我监督你行刑。”
谢暮云没有起身,反而是不紧不慢地道:“这酒杯甚是奇怪,里面居然有生石灰。”
那宫人突然陪笑道:“想必是侍女不小心惨进去的。”
谢暮云站起来靠近他:“若是下次还有宫女不小心,那荣面首这个位置也别想坐稳了。”
她想吓唬一下荣面首,让他忌惮一下自己,不然以后的路都不太好走了。
“带路。”谢暮云起身整理了下衣裙。
她没有证据证明是荣面首让人下的生石灰,这里的人也不懂二氧化碳是什么?更加无法自证。
白渊在她站起来的一刻,他的心好像被抽离了一样。
到刑场时,谢暮云看到女官芷晴也在,她被安排趴到一张长凳上,等着庭杖落下。
她不理解为何只是一时失礼,竟要如此折磨自己,封建糟粕把每个人都驯化成听话的“人”,那这个世界又如何进步?
等到痛感蔓延,她的手紧紧地抓住长凳的角,她有些后悔了,就应该让白渊去受刑,自己为何要逞英雄替他扛下来,为何要帮这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人!
痛感还未消去,庭杖又打到了自己身上,她眼中的泪忍不住挤了出来。
她把头转过另一边,看到白渊站在那里,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谢暮云看不清白渊的表情,她猜白渊应该在笑话自己吧,便不由的笑了下,视线就更加模糊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对这个世界的无力,对白渊的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个声音把她叫醒:“谢小姐,女皇召见您。”
谢暮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是女官芷晴,白渊已不见了踪迹。
她望着女官,有气无力地道:“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还动吗?”
“等下会有人抬您去。”女官有些着急的望着门外。
谢暮云看见白渊和抬着木板的两人过来,把自己抬到了木板上。
每颠簸一下,她就更疼了,直到进了女皇寝殿,才把床板放下来。
谢暮云用力抬起头,看到女皇慢悠悠地喝茶。
“女皇恕罪,臣...不能行礼了。”谢暮云用手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
女皇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没想到你还是重情重义的人,帮你夫婿扛下罪责。”
女皇用颇为欣赏的眼神看自己,谢暮云叹了口气:“确实是臣管教不利,理应受罚。”
女皇脸上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对她的回答婆为满意:“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是你今日提议建男子学堂的事,朕不能应允。”
谢暮云满脸疑惑,这些不是在宴会上已经说过了?为何还要亲自过来再说一遍?
女皇靠在榻背上:“但是法令却没有禁止开设男子学堂。”
谢暮云听了这话,眼神一亮,对啊,朝廷不禁止,自己开设不就行了。
“你要理解,朕不能做违背民心的事情。”女皇拿起了茶杯,用杯盖拨开茶面:“男子是否卑贱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朕的位置能不能坐稳!”
谢暮云听懂了她的话,从古至今皇帝都只想下面的人臣服自己,便能享受权利带来的优越感。
“回去吧,伤好了就到马政处,别忘了你说的话。”女皇摆了摆手就进到了珠帘内。
接着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女皇,处理公务肯定累了吧,给您捏捏肩。”
谢暮云被两个宫人搬出了宫门外,她喘了口气对两宫人道:“从谢府后门进,别去正门。辛苦两位了,回府后必有重谢。”
她看到白渊在旁一言不发,便道:“你现在就可离去,就当过我从来没见过你。”
谢暮云在说这话时甚至都不敢看着他,生怕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
她听到一句“保重”,便是离去的脚步声。
谢暮云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双眼逐渐变得模糊,甚至都忘记了身上的痛感。
回府后,李庆给谢暮云找了个医师,她给谢暮云上了药,开了个方子,便离开了。
谢暮云满眼泪痕,她呆呆地望着躺着的世界,突然想回去了,不想在这里了,即使回去后要面对的死亡。
她慢慢觉得双眼沉重,逐渐睡了过去。
谢暮云进入了漆黑一片的地方,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自己掉进一个深渊。
“啊~”谢暮云睁开眼睛,才发觉是梦。
她察觉自己的受伤的地方凉凉的,还有些冷。
谢暮云回过头一看,发现白渊正给自己上药,他拿着药膏仔细的涂抹。
她想到自己的臀部露了出来给他看见,便恼羞成怒道:“白渊,你出去,不要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