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大厅的喧闹渐渐远去,回廊间只剩下风吹绸缎的窸窣声。千雪一边走向自己的院子,一边活动肩颈,嘴里嘀咕道:“这样的接待,真是比打仗还累。”她随意拉了拉筋骨,脚步却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整天没见尔雅了。”
略一思索,便转身朝尔雅的宫院走去。
穿过几条安静的回廊,院门映入眼帘时,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这两日尤其热闹的庭院此刻竟安静出奇,连婢女的身影都不见了,只剩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千雪站在院门外,抬眼看了片刻,心中疑惑:“这院子怎么气氛怪怪的……”转念想到婢女们多半失去会客厅帮忙了,许是自己多疑,于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的小路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花木,显得格外阴沉。千雪缓缓前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刚想喊出尔雅的名字,却被一阵低沉的声音打断。
声音似在庭院深处的屋内传来,语气中夹杂着压抑的怒气。千雪心中一凛,停住脚步,循声悄悄走近。那声音愈发清晰,带着隐约的训斥意味,低沉而阴冷。
绕过几丛花木,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望了进去。
只见房内的主位上有一人端坐,正是平日里最是沉稳儒雅的烬尘。然而此刻的他,神情全然不同,一脸阴邪之气,眼神如利刃般锋利。他端坐高位,俯视尔雅,不像夫君倒像个惯会霸凌的主人。
尔雅跪在他眼前,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烬尘用冷硬的声音训斥她,言辞间满是命令,俨然将她视作奴隶,而非即将大婚的妻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敲椅子的扶手,那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完全看不出半分夫妻间的柔情。
千雪按在门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对于眼前看到的场景难以置信,忿忿不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仔细看去,尔雅的神情越发令人心寒。她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跪在地上木讷地应答。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像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千雪心中发冷,回想起这对未婚夫妻在贵宾面前的亲密表现,实在疑惑,“这二人平日里郎情妾意,难道……都是逢场作戏么?”
烬尘的训斥声渐渐低了下来,语气却更显危险。千雪攥紧拳头恨不得冲进去质问,却终究强行按捺住冲动。这毕竟是夫妻间的事,她并不全然了解,大婚在即千雪也担心因为自己的莽撞坏了好事。况且,她深知尔雅对烬尘的执着,于是强行忍了下来,“也罢!还是找机会询问清楚再做打算吧。”
千雪轻轻后退时,脚步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一丝声响。正当她转身时,后背却意外撞上了一堵温暖而坚实的“墙”。她心头一震以为被人发现了,谁知转过头一看,竟是皓月。
尊卢皓月定定地注视着她,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刚要开口,却被千雪敏捷地捂住了嘴,紧接着又被她轻轻推按在墙上。千雪抬头看他,眸中透着警告,示意他不要出声。
皓月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深邃的眸子倒映着千雪的脸庞,如此之近,如此清晰。他没有半点挣扎,比任何时候都安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雪,目光温柔又深情,仿佛流转的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千雪与他的目光相触,心头竟莫名一颤,那目光中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情感,让她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两人距离极近,千雪的手心传来皓月唇上微凉的触感。她的心跳不觉快了半拍,却说不出是为什么。屋内的低语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忽略了所有外物。
静默片刻,千雪眸色微动,瞬间清醒过来。她急忙收手,拉住皓月的手腕,压低声音说道:“走。”
皓月微微怔了一下,乖顺地被她牵着,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湖上的回廊上,月光透过檐角洒下,映出两道拉长的身影。千雪走在前头,脚步稍显急促,脑海里不断闪现尔雅跪服在烬尘面前的画面,心中疑惑难解。皓月默默地跟随其后,回想起方才被千雪按在墙上的片刻,手指不自觉地触碰自己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千雪掌心的温度,令人心神激荡。
“尔雅……尔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摇了摇头,恨不得把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到脑后,提神振作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夜深,千雪换上一袭白色的睡袍,披散的长发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轻轻走向几处烛台,相继吹灭了几盏蜡烛,巴墨和归尘两只猫早已蜷缩在一旁的椅榻上熟睡,发出令人安心的呼噜声。千雪看着它们,紧绷的心绪也跟着放松了许多。
正要熄灭最后一盏蜡烛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千雪,千雪快开门!”声音焦急而清亮。
巴墨和归尘一下子被惊醒,耳朵竖起,警惕地看向门口。千雪皱眉,心中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连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两道身影便从千雪的一左一右迅速钻了进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已计划好的。千雪看着抱着枕头跑向床的尔淳和尔朱,一脸无奈地双手叉腰,忍不住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尔淳一边跳上床,一边把枕头摆好,顺势躺下,闭着眼睛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要和我说话,今天真是太累了,就让我在这睡一晚吧。”
尔朱也抱着枕头爬到另一边,跟着附和:“是啊,我快要累晕了。这里睡觉最舒服了!”
千雪走到床边,看着她们熟练地钻进被窝,冷声道:“走开啦!我想一个人睡!”
“哎呀,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在一起睡嘛?别吵了!”
“那是小时候!你们现在多大了?”千雪双手叉腰,毫不留情,“快回你们自己的房间,我会睡不着!”
见千雪语气坚定,尔淳和尔朱对视一眼,迅速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不再出声。
千雪看着床上装睡的两人,想起她们白天在会客厅忙碌的身影,知道她们确实也受累了,一颗心不由得柔软起来。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喂,别装睡啊!回你们自己房间去!”
狠话撂下了,她们却始终一动不动,千雪只好走向一旁的椅榻。长叹一声而后盘腿坐下,调整呼吸,随后手指轻轻一弹,隔空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将室内的一切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中。千雪正要入定,耳边却传来尔淳百无聊赖的声音,打破了心间的宁静,“啊,这么累怎么还睡不着啊!”
“我也是,好奇怪哦!”尔朱翻了个身,附和道。
千雪眉头一挑,低声呵斥:“睡不着就回自己的房间去!”
“千雪,我们聊聊天吧!”尔淳忽然坐起身,撑着下巴看向她。
千雪瞥了她一眼,说什么太累了睡不着,瞧那眉飞色舞的精神头儿,分明是早有预谋来扰她清净,于是再次闭上双眼,冷言道:“不聊。”
尔淳才不管不顾那许多,“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还会想起天狼噬吗?”
尔朱也跟着来了精神,趴在床上双手撑着脑袋,一脸好奇。
千雪恍惚一怔,仿佛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沉声呢喃道:“天狼噬……”
“天狼噬是谁啊?”尔朱好奇地凑过来。
“上一代的修罗王啊!”尔淳笑着低声说道,“千雪的意中人!”
“啊!”尔朱惊讶地瞪大眼睛,兴奋地抓住尔淳的手,“真的?快跟我说说,快说快说!”
“哎呀,也没什么,”尔淳压低声音,像讲秘密一般说道,“其实只有几面之缘啦。后来南洲爆发戕水之战,他战死了。”
“啊,怎么是这样……”尔朱的兴奋转为惋惜,目光移向千雪,满是复杂的情绪。
清冷的月光洒在千雪身上,一袭白色睡袍衬得她肌肤如玉,仪态如神。细看之下,才发觉那眉眼间还透着几分沉静与悲伤。
“真美——”尔朱不自觉地赞叹道。
尔淳灵机一转,悄然问道:“算了还是别想那个修罗王了,想想你那个傻徒弟尊卢皓月吧!”
“尊卢皓月!”尔朱一边念一边回忆着什么,“他看千雪姐姐的眼神,连我都觉得心动呢。”
“是吧!”尔淳附和道,转而又说:“千雪,我看你对他也挺在意的,难道你和他就没有一点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吗?”
千雪微微抬眼,语气淡然:“你们休要胡说,他是我的弟子,又是凡人,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什么。”
“说得也是。凡人区区几十年寿命,最多也就一百多岁。不像你们龙族千岁万岁,若是和凡人结成夫妻,那岂不是要孤独一世?还是不要了!想想都觉得好惨哦!”尔朱有些惋惜地说。
“要怪就怪你们应龙族的祖先,说什么一生只许一人,这得错过多少好姻缘呀!”
“这么说我们乾闼婆族还挺好的,没有奇怪的誓言。”
“你们……”千雪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再聒噪就滚回自己房间去!”
尔淳尔朱相视一笑,仍是不依不饶,“千雪,我觉得那人皇之子挺好的,你要不考虑考虑?将来或许在人间做个皇后什么的,也挺有意思的!”
“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真是温柔得能把人给融化掉!”
千雪气得无话可说,大半夜的实在不愿动怒,便就此收敛心神、闭口不言,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种种画面:雪山上,皓月紧握她的手;尔雅院子外,他眼神中看不透的柔光;在回廊上,他用指尖触碰唇边的神情……还有那日在破庙,他埋怨自己时那种微妙的感觉……
突然柔声道:“皓月他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轻松,你们莫要拿他开玩笑。”
“你呀,你就继续装聋作哑吧!早先天狼噬来善现城的时候,你若能勇敢一些也不至于他到死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千雪愕然,仿佛一支回旋剑击中了她的要害。
“哎呀,你少说一点啦!”尔朱很快察觉到千雪的异样,立马低声拉住快人快语的尔淳。
“我是为她好~!”尔淳对尔朱言。
千雪怅然若失,脸上哀愁凝聚,无奈地笑了笑。本欲就此作罢,谁知另一件要事却涌上心头,问道:“对了,尔雅和那个烬尘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一向可好?”
“嗯……”尔淳想了想,“尔雅是在香音城与烬尘结识的,尔雅说他是大流兔一族,但我老觉得不像。反正尔雅对他是一眼相中,像着了魔似的。”
“原来是只大兔子。”千雪道。
“我看他才不像大兔子,像大灰狼。”
“不管怎样,你们最好多注意那个烬尘,我觉得他不简单。”
“放心吧,这种话我对尔雅说过无数次了!”
“……”
皓月此时正在千雪的屋顶静坐,孤独的身影笼罩在月色中,发带的末梢随风飘动。房中三人的声音声音隐约可辨,唇角浮现几分难以掩饰的苦笑。
从未刻意偷听,却无意间捕捉到触动心弦的只言片语。他缓缓抬眼,月光映在浅蓝色的眸子里,闪着清冷的光,“修罗王……天狼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