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放着无数物件的置物架上,三足鼎散发着青绿色的光芒,在一片漆黑里,扑闪着鬼火的亮。
一只雕刻精细的手扒拉着鼎的边缘,慢慢从鼎里爬出来。
黑乎乎一团的黑暗里,隐约能辨认出一只人形轮廓的偶。
谢九抓着置物架滑下,身手敏捷的落地,旋即周身青绿色的灵气涌动,形成强大的风旋,包裹住他小小的偶身。
木制的关节被坚韧有力的肢体取代,手掌高的人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挺拔高挑的少年身形。
披散的长发垂落到腰间,单薄的黑色绸衣随意的穿在身上。
眉眼精致漂亮的少年在看清周围的陈设时,漆黑瞳眸里亮着的细碎星辰暗淡下去。
他皱着好看的眉,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秦桑榆呢?
屋子里没有秦桑榆的气息。
他取下置物架上被主人抛弃的紫焱鼎,环顾四周一圈,找到了秦桑榆的两个储物袋。
拉开储物袋的抽绳,谢九取出一套秦桑榆准备了好久的衣服,指尖掐诀迅速换上,随后又拿出一根黑色发带,咬在齿间,满脸不耐的绑马尾。
松散的头发束起,眉眼间的阴翳直线下降,只剩下少年意气的张扬锐利。
把储物袋和紫焱鼎系在腰间,谢九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融入寂寂无边的夜色。
……
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秦桑榆不用睡铁笼了。
坏消息是她被那个戴着面具疑似中二反派病的主上嵌入了限制距离的法阵。
法阵以房间为中心,三百米为半径,超出这个范围,她就会自燃。
从身体内部开始燃烧,幽蓝色的火焰一寸寸吞噬血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烤肉香。
要问秦桑榆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那个毫无人性的主上,当着她的面,杀鸡儆猴的烧了半数丹师!
费尽千辛万苦抓来的炼丹师,就这么被活生生的烧死了。
而做这一切,只为了震慑她。
真是个疯子。
秦桑榆不敢过多去回忆那个充斥着焦糊味道的画面,甚至连胡思乱想都克制了,怕自己心理崩溃。
一圈一圈束缚着手脚的绸布在打入法阵后被解开了,秦桑榆蜷起膝盖,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无力的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辱骂,但感觉心力交瘁。
忽地一只黑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了进来,静静的栖停在她眼前。
秦桑榆呼吸放轻,鬼使神差的朝着蝴蝶伸出了指尖。
蝴蝶停在了她的指尖。
秦桑榆一眨不眨的看着蝴蝶,黑白分明的眸子失去了亮光,雾蒙蒙得近乎空白。
蝴蝶纤薄的翅膀轻轻扇动。
秦桑榆出神的看着它,眨眼的频率渐渐和蝴蝶振翅的频率同频。
一人一蝴蝶就这么安静的待了一会儿。
最后是蝴蝶先沉不住气,扇动翅膀从她指尖飞走,在她无措的目光中,慢慢恢复真身。
黑衣墨发的少年坐在她对面,占据着另一半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撑着曲起的膝盖,漆黑的眸子平铺直叙的盯着她,看得人莫名的心虚。
“秦桑榆,你怎么那么黏人?”他清澈的少年音冷冷淡淡的,像融雪时的淙淙清泉。
秦桑榆愣怔,抬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黏人”这个词形容的是她。
偏偏少年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满脸认真:“是啊,就是说得你。”
秦桑榆都快被他气笑了。
下一秒,就感受到眼角拂过温热。
少年温热柔软的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漂亮张扬的眉眼轻轻扬起,动人心魄的好看。
“我才不在一会儿,你怎么就急哭了?”
这完全就是颠倒黑白,歪曲事实!
秦桑榆想严词厉色的反驳他,但眼角的温热太过让人眷恋,她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来那就不说了。
从善如流的把话咽下去,秦桑榆抬眼看着眼前人精致漂亮的脸,可耻的见色起意了。
她故作慌乱的咬住下唇,苍白的唇干裂,脸色煞白,发丝凌乱,好像脆弱易碎的陶瓷娃娃。
不等谢九作出什么反应,她就突兀的扑进了少年怀里,紧紧抱着少年劲瘦的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应景的抖了两下。
“九九,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啊!他们要烧了我!”
除了挤不出来眼泪,秦桑榆自认装小可怜装得无可挑剔。
刚刚修出人身还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的少年身形停滞了一瞬,他缓慢的抬手,僵硬的落在少女的肩背,试探性的轻拍了拍。
“没事了,我这、不是来了吗!”边拍边磕磕绊绊的说安慰的话。
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的人哭唧唧道:“可我身体里被他们打入了法阵。”
谢九眸色一厉,他把秦桑榆从怀里拉出来,沉声道:“我看看。”
秦桑榆就掀起衣袖,给他看手上运转着的法阵。
“化神期的阵修。”谢九面色凝重。
秦桑榆心里拔凉拔凉的,如丧考妣:“我是不是完了?”
谢九也不能给她个准话。
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不好说,我会尽力,但需要点时间,可能你得在这里待上几天。”
不是死刑的话秦桑榆就还能苟苟。
她松了一口气,拍拍受惊的心口,心态超好的道:“待几天而已,我待的住,只要还能救就好。”
……
“咚咚咚。”
“秦桑榆,起床了!”
“我们该出发了!”
房门叩得响个不停,催命一般。
上官简简持续不间断的敲了一分多钟,实在等不急,便抬脚一脚踹开了雕花木门。
房内干干净净,床上空无一人。
出去了?
上官简简狐疑的退出房间,刚要合上门,脑子里电光火花蹿起细流,促使她又打开了门,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被褥凌乱,无一丝余温。
上官简简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木制小鸟,指尖灵气注入,小鸟扑腾着翅膀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然后目的明确的撞向紧闭的窗户上。
窗户被上了锁,仅凭木鸟的力道撞不开。
上官简简走到窗户旁,拨开锁片,推开窗子,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木鸟停在她的肩膀上,朝着窗外叽叽叫唤。
“人从这里离开的?”上官简简确认的问了一遍。
木鸟“叽叽”回应。
意识到什么可能,上官简简大步迈出房间,敲开无忧和叶青回的房门,面色凝肃:“秦桑榆被人带走了,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意图。”
三人在秦桑榆的房间里汇合,上官简简放出木鸟探查,叶青回和无忧等在一边。
看着木鸟飞出窗柩范围,叶青回和无忧迅速跟上上官简简的步伐,若有所思的问:“这样就能探查到秦桑榆的踪迹吗?”
上官简简抿唇,脸色不太好看:“不能,昨夜秦桑榆房内设下了结界阵法,木鸟只能追踪到窗口,我现在让木鸟追踪的,是那个阵法的气息。”
无忧推测:“能布置这么精准无误的阵法还不让我们察觉到,对方修为不低,极有可能在元婴期,甚至化神期。”
叶青回附和的颔首,“若是这样,那我们智取为上,尽量不要跟他们正面冲突。”
上官简简和无忧应了声“好”。
木鸟扑腾着翅膀,停在了一座颇为阔绰的府门匾额上。
匾额上的字体笔走龙蛇,飘逸洒脱,落笔却遒劲有力,力量与风骨兼具。
府门口的石狮子脚踏绣球,怀抱幼狮,体魄雄伟,气势非凡。
朱褐色的大门敞开,影壁前,摆放着一口大缸,缸中水植菡萏亭亭玉立。
上官简简抬眼看向匾额。
匾额上书——“城主府”。
……
秦桑榆觉得,人还是得靠自己,过分依赖信任别人容易把自己作死。
空荡荡只有床的房间里,秦桑榆捡起一卷谢九堆在地上的书卷,拉开扫了一眼,险些被气笑了。
她目光不善的盯着盘腿坐在不远处废寝忘食的谢九,凉凉质问:“敢情你说的尽力、需要时间,指的是你要零基础三天速成阵修?!”
谢九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言不惭:“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天内速成高阶阵修,也不是什么难事!”
男主光环给你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秦桑榆算是发现了,不管是妖帝谢泠,还是谢九,性格里都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毫无自知之明的盲目自信。
她深深吸了口气,怕自己还没被反派弄死,先被谢九气死。
她苦口婆心的劝道:“九九,虽然我很想信任你,但师尊跟我说过,不同类别的修士体内经脉走向是不同的,你是剑修,强行改变经脉成阵修,是会废掉的。”
谢九浑然不惧,“大不了转修阵法。”
秦桑榆:“……”
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啊!想转专业就转专业!而且转专业得重读大一啊!
真是能的你!
克制住跑过去锤爆他的头的冲动,秦桑榆眼皮耷拉下,露出下眼白,死鱼眼幽幽道:“行啊,你转修阵法,以后我就去缠着叶兄保护我。”
“你敢!”谢九倏地抬起头,狐狸眼锐利无比的扫过来。
秦桑榆被他这目光看得后背一凉,虽然性格和压迫感不尽相同,但到底长着同一张脸,短时间内,她还是无法摆脱妖帝带给她的阴影。
捏了捏指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秦桑榆气焰回来,分毫不让:“你不珍惜自己,我就去珍惜别人。”
谢九眸中的怒色凝滞,他噎了一下,一言难尽道:“……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秦桑榆不想跟他沟通,就无理取闹:“我说的字面意思,你自己理解。”
谢九和她眼对眼互不相让的瞪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他把地上散落的书卷收进储物袋里,走到床边坐下,轮廓立体的侧脸对着秦桑榆。
少年音闷闷不乐:“我答应了会帮你解开法阵的。”
他食言了,他真没用。
秦桑榆凑过去,小心翼翼的勾了勾他的手指。
谢九条件反射的缩了缩,但想到什么,又主动的往秦桑榆的方向递了递。
秦桑榆美滋滋的抓住觊觎已久的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并不夸张,修长漂亮得宛若艺术品。
对比自己短短小小的指节,真是好看的难以言喻。
眼泪不禁从嘴角滑下。
秦桑榆啪地手掌盖住谢九的手背,指节努力的往他指缝里钻,妄图紧紧扣住他的手。
谢九也不阻止,就这么看她艰难的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盖住他的手。
眼看着两只手紧密无间的叠在一起,秦桑榆心满意足的弯了弯唇角,慢条斯理的给他顺毛。
“解不开也没事,我仔细想了一下,他们应该是有求于我,暂时不会动我的。”
谢九还是郁郁的垂着眉眼,“你也说了是暂时。”
要是换成那个人,她体内的阵法,早被粉碎了吧。
实力强到极致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根本不必在意什么经脉不同的问题。
“大不了他们要什么给什么,能保住命就好。”秦桑榆很佛的安慰他。
谢九轻描淡写的睨她一眼,满眼写满了“你怎么那么天真”。
“不要试图和强盗做交易,强盗的胃口就像无底洞一样,你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
秦桑榆偏过头,乖巧的仰头看他:“九九,你这个语气,好像我爹哦。”
谢九不阴不阳的扯了扯唇,语含威胁:“你是真的想挨揍吧?”
秦桑榆往他跟前又凑了凑,把少年挤到床尾,好整以暇的打量他明显变得窘迫不自然的神色。
“九九,嘴硬是会被判无妻徒刑的,你造吗?”
谢九不解:“你今天说话怎么那么奇怪?这阵法还会影响认知?”
说着就要伸手去探秦桑榆腕上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