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众人往向门外,只见小宁子压着一口含绢布,嘴里不停挣扎的人进了房门。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衫,身材壮实,头发凌乱的散在面上,极为狼狈,小宁子手上一个用力,便让她在堂屋中央跪下。
“这是大厨房烧水的柳嬷嬷?”立在富察冉烟身后的绿蕊惊呼出声,见众人看过来,赶忙低下了头颅。
富察冉烟的手顿了顿,随后便拾了案桌上的葡萄送至嘴里。
富察岑月心头一动,让小宁子取了她嘴里的绢布,撑着身子向前道:“我问你,可是你在私下里传陈格格的闲话的?”
柳嬷嬷一脸的皱纹,此时显然被吓傻了,脸上带着泪水,或许是穿着单薄受了凉,鼻孔下留着两管黄涕,大声叫着,“福晋,老奴冤枉啊,老奴冤枉,老奴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妩早了到她肯定不会承认,她面不改色的拿出了一张单子,气度悠悠道:“柳嬷嬷,也不怕你不承认,我让下人去一个个问了,从府内猫狗房的张三问起,他说他是听花房的李四说的,李四又供出了养马的王五,王五说他是偶然听见看大门的小福子,且不止一个人承认是从小福子口中听的这些话,我这里可都有下人间的供词,何时何地在何人口中听到的什么话,大家可都能说的明明白白的,至于你与小福子的关系,可要我细细说出来。”
柳嬷嬷都听傻眼了,这...这陈格格怎是个如此较真儿的人,竟然把传流言的人挨个挨个问了。
陈妩把单子呈给福晋,望着柳嬷嬷眼里一片晦涩,“怎么样,你还不承认?若是不承认,那你给我们解释解释,为何从你床底下搜出了这么多银子?”
陈妩微一扬下颌,小宁子便机智的拧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裹放在柳嬷嬷身边,打开包裹,露出雪白的银锭子,瞧着有不下百两。
柳嬷嬷身子颤了颤面若金纸,见了这些银子,缩了缩肩头,垂着头颅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苏玉兰在丫鬟绿雪的提点下,灵光一闪,捂着嘴惊呼道:“这嬷嬷看着实在是有些眼熟,好似在哪位姐姐院儿里看见过,可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了。”
富察冉烟凝了她一眼,站起身来,面容平淡道:“福晋,这柳嬷嬷从前在我院儿里当差,因着嘴碎,我便把她赶出去了,至于她这次传陈妹妹流言的事情,与我并无干系。”
“哦,竟然是富察格格院儿里的人,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苏玉兰脸上似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富察冉烟,勉强笑道。
陈妩面上似有些诧异,却也忍住了,立在一旁。
富察冉烟面上平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苏玉兰,道:“这柳嬷嬷从前是在我院儿里当过差,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要说关于陈妹妹的流言,我却是不知的。”
福晋富察岑月坐在上首,等几人话毕,才眉头微锁,寒声道:“柳嬷嬷,如今认证物证皆在,你说,是何人让你在背后搬弄陈格格的是非的?”
柳嬷嬷跪在地上,死死的捏着衣角,期期艾艾叫着,“福晋,这都是老奴猪油蒙了心,自己胡编乱造的些许闲话,没有人指使老奴。”
陈妩静静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柳嬷嬷的狡辩,内心一片平静,她等着看看,这王府之中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富察岑月冷冷一嗤,“柳嬷嬷,我问你,你在府中的月例是多少,这白花花的银子又该作何解释呢?”
她顿了顿,又提气道:“我如今也不想听你的狡辩,你若是能拿出证据证明这银子的出处,我便不为难你了。”
柳嬷嬷垂着头颅神色不定,看着堂内众多女眷皆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埋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富察岑月脸色一寒,一章拍在桌案上,震的茶水四溅,“你这老货,还不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莫不是真要本福晋动真格的上顿板子不是?”
柳嬷嬷一听顿时吓的拼命磕头,“福晋受罪,陈格格受罪,这银子是...是...”
她瑟瑟缩缩的抬起了头,踟躇的看着四周,就是不开口。
富察岑月瞧她这番模样,明明是大冷的天儿,心中也起了一股火气,冷冷看了她一眼,便眉眼利落的上挑,寒声道:“你既然不说,我也懒得继续追问下去耽搁时间了,绿水,把人带下去乱棍打死。”
“是,”绿水上前一步,就起步要离开了屋内去外面喊人。
柳嬷嬷一听这话,便知不好,赶紧拉着绿水的裙摆,慌慌张张的对着上首的福晋道:“福晋饶命,福晋饶命,老奴招了,老奴招了,这都是...都是苏格格在背后指使老奴的,老奴一时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了此等傻事,还请福晋绕老奴一条性命啊。”
此话一处,苏玉兰惊的险些将手中的一盏茶水泼了出去,她赶紧站起上来,瞪着地上的柳嬷嬷大骂,“你这老货,胡乱攀咬些什么,我几时让你去散播陈格格的流言了?”
那柳嬷嬷被苏玉兰这一发问,心下也有了气,撑起身子与苏玉兰对峙道:“苏格格,上个月十五的晚上,不是你披了一件大氅来到老奴的屋子,说是只要散播些流言,便把这一百两银子给老奴的。”
说完她又跪着前行了几步,到福晋跟前举起手掌,信誓旦旦道:“福晋,老奴敢发誓,这事真的是苏格格指使老奴的啊,若是老奴有一句不实的,只管让牛头马面扯了我下油锅去。”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苏玉兰身上,毕竟谁也不会出这么一个毒誓来编排别人。
苏玉兰险些气的仰倒,幸好绿雪一把扶住她,她伸着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柳嬷嬷,口中愤愤道:“老货,我与你有什么愁怨,既要这么害我。”
她眼睛在屋内一转,顿时恍然明白了过来,一面望着对面坐着的富察冉烟,一面道:“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陷害与我?”
富察冉烟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怒色,她嘴边勾起一道柔柔的笑意,温声道:“苏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我指使这柳嬷嬷泼你脏水呢?”
苏玉兰冷哼一声,“柳嬷嬷从前便是你的人,今日种种,保不齐都是你在背后捣鬼,等事发后便嫁祸在我的身上。”
她越说心中越是肯定了这想法,恨恨的看了富察冉烟一眼,也跪在了福晋的跟前,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福晋,你可要给妹妹做主啊。”
陈妩坐在最后方的位置,一壁吩咐青黛再下去取点水果瓜子过来,一壁撑着脑袋向前,生怕漏看了什么精彩环节。
她是没想到啊,这后院中竟然还有如此精彩反转的事情,若是每日都有这样的好戏,就算是天天早起给福晋请安,她也是能坚持的,陈妩点了点头,偷偷又捏了一把瓜子放在手心。
一旁的黄琬凝眼角抽了抽,索性转过头去,不理身边嘻嘻索索的动静。
富察岑月坐在上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斟酌着开口,“此事事关苏格格和富察格格,本福晋也不好擅自做主,还是禀报了王爷,让王爷来定夺吧。”
一屋子女眷见福晋如此说,都没有意见,便是苏玉兰也松了口气,想着,若是王爷在此,定能还她的清白。
陈妩坐在后面,吐了吐瓜子皮儿,心中乐开了花,这乾隆爷真是忙啊,不止要忙前朝的事物,这后院女子的官司,也要等着他来做主。
想到他板着一张脸儿的表情,陈妩莫名竟有些期待了。
弘历是在书房被人唤过来的,他一进屋子,正好看见陈氏把一手心的瓜子悄悄放回盅碟里去,那瓜子像是握的久了,汗津津的黏在她的掌心中,一只手不停的拨弄着,他眼眸一黑,别过头去。
“妾身给王爷请安,”众女眷齐齐起身行礼。
“妾身无奈,今日出了这等事,只得厚颜请王爷过来了。”
弘历一把扶起富察岑月,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和蔼道:“此事不怪你,怪只怪下面的奴才,不好生当差,惹出这些是非来。”
富察岑月在弘历的搀扶下,双双坐在主位上,弘历眼神锐利的看着跪在下首的柳嬷嬷,冷冷道:“柳嬷嬷,你说是苏格格来找你的,那你可瞧清楚了,确实是苏格格的模样?”
“这...这...”柳嬷嬷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苏玉兰一眼,一时有些语塞。
陈进忠立在弘历身后,怒声道:“死奴才,王爷问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柳嬷嬷被这一吼吓的一机灵,又俯身下去埋着头道:“回王爷,当时苏格格穿着大氅,一张脸都蒙在了里面,加上灯火不明,老奴...老奴未看清苏格格的模样。”
弘历淡淡“喔”了一声,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来找你的人就是苏格格呢?”
柳嬷嬷直起身子,低声道:“苏格格的那身大氅是素白色缀绣红梅的,是苏格格刚进府中福晋亲自赏赐的,那日福晋赏赐这件大氅的时候,老奴恰好就在富察格格身边伺候,因此才认出了苏格格。”
一说这大氅,富察岑月也有了映像,她的确是赏赐了一件这样的大氅给苏玉兰。
弘历垂下眼眸,摩挲着手指间的扳指,对着苏玉兰问道:“你这件大氅可还在你屋子内?上个月十五可有送去洗衣房?”
苏玉兰那里记得清楚这些事情,倒是她身边的绿雪上前一步,“回王爷,格格这件大氅上个月刚送去了洗衣房,前两日才送回来。”
苏玉兰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幽怨道:“这是什么人想着陷害妾身呢,幸好有王爷在,还妾身清白。”
说罢一双眼睛柔情似水的望着弘历,欲说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