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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雅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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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鹿鸣居时,里面鸦雀无声,再不见之前莺歌燕舞,春光融融之景。

沈冉率卫士守在外围,荷华在时鸣的陪伴下,审问现如今鹿鸣居的老鸨,那个曾被青芜畏之如鬼神的妈妈。

从外表看来,对方只是个四十余许,身材丰腴的妇人,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双颊浮着一层艳俗的胭脂,一对三角眼,目光中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狡黠,像是时刻在衡量着来客的身价与油水。

然而此刻她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丝毫看不出在青芜她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

“胭脂虎?”荷华轻轻抿了口茶,不疾不徐地念着她的名字。

“是。”胭脂虎抖着嗓子回答。

“鹿鸣居开了多久了?”荷华问她。

“回王后的话,迄今为止,已经有二十余年了。”胭脂虎答道,“还是、还是先王在时,由殷大人通过的文书。”

“二十余年了……”荷华无意识地重复着,也就是说,整整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数不清的百姓,都生活在鹿鸣居的阴影里!

难怪、难怪樊离期要以庶民之身,当街状告殷苛欺压良民!!

想到这里,荷华放下玉盏,注视胭脂虎,声音慢慢冷下来:“告诉本宫,鹿鸣居里的这些姑娘和小倌究竟从何而来?”

在荷华有如看穿一切的目光里,胭脂虎仍旧强撑着不肯透露实情:

“都是、都是他们自愿卖身进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青芜便开口:“你说谎!我们明明是被你勾结拐子,拐过来的!”

面对青芜的打断,胭脂虎从鼻孔里“嗤”了一声,“你个吃里扒外的臭货,我有没有说谎,王后殿下一看卖身契便知。”

荷华向时鸣使了个眼色,时鸣问胭脂虎:“卖身契在哪?”

“就在我房间妆奁最底层的格子里。”胭脂虎回答。

时鸣依言离开。不多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缣帛。缣帛上写了各人的籍贯、真名等信息,底部全部用朱砂摁了鲜红的手印,就像一道道无声控诉的血痕。

荷华略略扫了一眼,发现里面卖身的原因五花八门,什么“因情所困”、“爹娘介绍”,甚至还有“天生淫/荡,自愿卖春”。

简直没有一个理由,不是在胡说八道。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自甘下贱?

荷华深深吸气,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心情,招手让时鸣过来,对着他耳语几句。

时鸣点头出门,带着几名卫士向小树林而去。

时鸣离开的这段时间,荷华仍旧在一张一张翻阅缣帛,然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樊蓁蓁的那张。

她只能再度问胭脂虎:“樊蓁蓁是不是来过这里?”

“樊蓁蓁?”胭脂虎回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一拍巴掌,恍然道:“是不是那个皮肤挺白,长得清清秀秀的姑娘?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萋萋,本来要安排她住惜芷的房间,谁知道惜芷死了没几天,她就被殷大人接走了。说来也怪,人本来就是殷大人送过来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殷苛阴冷的声音:

“何人议论本官?”

“殷大人!”一见到殷苛,胭脂虎喜出望外,仿佛盼来了救星。

殷苛大概收到鹿鸣居的消息,本来已经离开,现在又折返回来。进屋以后,他抬起一双鹰眼,打量正中主位坐着的荷华。荷华正襟危坐,毫不退让地同他对视。

半晌,殷苛终于开口:“没想到下九流的地方,王后殿下也要涉足。”

荷华要笑不笑:“如果涉及人命官司和陛下安危,自然是要涉足的。”

就在此时,时鸣带着几个卫士抬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回来——正是荷华之前在窗户里看过的,装着扶柳的棺材。

想起开馆时的惨状,时鸣面含几分不忍,声音低沉:

“人……已经断气了。进棺材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棺材板上,全是手指的抓痕。”

荷华闭上眼睛。

时鸣又道:“在树林周围都搜寻过了,有很多随便掩埋的尸骨,有新有旧。殿下想找的那个叫惜芷的,混在里面,找不出来。”

听到时鸣的话,荷华手指不自觉攥紧。许久,她睁开双眸,冷冷注视殷苛:

“殷苛,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人贩,私设青楼,视人命如儿戏,该当何罪?”

见惜芷与扶柳已死,时鸣等人也找不出其他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殷苛嗤之以鼻:

“笑话,古往今来,窑子都开了几千年了。宸国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能如此?哪怕是改朝换代,关系打点好了,照样是歌舞笙箫,天下太平。怎么,王后管不住自己,倒想来管管别人裤/裆里的事?”

面对他的强词夺理,荷华平静道:

“即便宸国没有律法规定不准开青楼,但宸国也有律法规定,禁止贩卖人口。”

她站起身,指着那具薄皮棺材,“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因为你的一己之私,惨遭虐待死去的可怜人!”

殷苛一声冷笑:“可怜?普天之下,黄土之上,只要是普通百姓,又有哪个不可怜?”

“到处都是战乱,饭都吃不饱的世道,这鹿鸣居,起码还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王后殿下,臣劝您收起那无用的同情心,身为一国之母,您要做的,是好好照顾陛下,为陛下开枝散叶,而不是以王后之尊,私出宫廷,来到这等地方寻欢作乐!”

因为殷苛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荷华气得脸色发白,怒声道:

“荒谬!什么寻欢作乐,本宫身为宸国王后,竟连宸国百姓的性命都不能管吗?”

殷苛捋着胡须,讥讽道:“能管,当然能管。不过王后殿下在多管闲事之前,还是先好好想想,明日怎么应对一众御史大夫的弹劾吧。如今陛下卧病,可太后,还在冷泉台里看着呢。”

“——谁说母后在多管闲事?”

随着一道清朗声线的响起,摇光白衣若雪,踏着满堂喧嚣的灯火,缓缓步入楼内。

“大公子,您怎么来了?”殷苛皱眉。

摇光先是向荷华拱手作揖,然后才看向殷苛,道:

“母后今夜来鹿鸣居,皆是孤之过。刺杀父王的那些刺客,曾于鹿鸣居出现,本应是孤来此调查,不料却惊动了母后。母后忧心父王,孤未能及时劝阻,才令母后于此遇险。因此明日御史大夫若要弹劾,那也应是弹劾孤才是。”

“至于母后说的拐卖人口、虐杀平民这些事,殷大人,孤已经上报给廷尉叶旭,您与其在这里一逞口舌之快,倒不如直接去诏狱里和叶大人说。”摇光唇边有淡淡的笑,然而眼里却是一片寒冷,“父王遇刺一案,孤身为长公子,必定追查到底。”

闻言,殷苛整张脸满是阴郁:“那臣拭目以待。看看大公子,究竟能查出什么名堂。”

摇光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向荷华:

“母后,夜色已深,我们先行回宫。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今夜您受惊了。”

马车在幽寂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身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两人一路相顾无言。

快到紫宸宫的时候,荷华才开口,嗓音生涩:

“你准备怎么查鹿鸣居的事?”

“见过刺客的惜芷和扶柳都死了,剩下的证人青芜、胭脂虎我会派人严加看管。至于樊蓁蓁,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她与刺客是否有联系,但她既然和殷苛达成交易,冒充惜芷进入云家,必定知道什么隐情。剩下的,就要看怎么从樊蓁蓁口里撬出关键证词了。”摇光如此回答。

顿了顿,他又道:“顺利的话,殷苛会倒台,之后少府会换成我们的人。玄止与云家的同盟,也会瓦解。”

荷华颔首,对他的办事能力没有异议。然而听着听着,她突然意识到,摇光其实比自己更了解鹿鸣居的内幕。

但……云若依旧选择向自己求助。

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全然信任摇光吗?

还是说,摇光并没有答应云若真正的请求?

想起鹿鸣居里人员的来源,她不觉抬起眸子,问摇光:

“此事若是能顺利了结,你打算如何处理鹿鸣居?”

摇光反问她:“母后希望如何处理?”

“查封鹿鸣居还有宸国一切类似的地方,重新修订律法,禁止贩卖人口之事。”荷华断然道。

短暂的寂静。

许久,摇光总算出声:

“母后若执意重新修订律法,必然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荷华点头:“本宫知道。”

摇光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道:“父王未醒,太后,亦有废后权利。”

荷华再度点头:“本宫知道。”

“我……”他没有再自称“孤”,闭了闭眼睛,道:“可能保不住你。”

她睫毛微颤,垂下眼帘,“我……知道。”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

荷华,也彻底明白云若找上自己的原因。

明月高悬于空,宛如一盏巨大的银灯,倾洒下清冽的光辉。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车窗的缝隙,悄然潜入车厢之内。

凝视着这一小束冰冷的光华,荷华微微仰起了脸。

阴暗中的微弱光源,引导着她孑然而行。

可夜太黑,光太远,人力终有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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