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微亮,长庚便带我离开了九重天,准备前往慧能法师所在的云隐山。
朝霞晕染天际,云海翻腾不绝,飞越万里,眼前忽而柳暗花明,群峰高耸,雾气缭绕间,云隐山巍然矗立于最高处。落至半山腰,长庚收起术法,指了指蜿蜒而上的山路:“接下来的路,需凭双足行完。”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虽然并不平坦,但好在一路秀木繁荫,鸟鸣蝉噪。每登高几步,眼前的景色便愈发壮观,行至高处更是览得万里的云海白波,绵延无尽,让人大饱眼福。
终于爬至山顶,只见一座古朴的殿宇隐于翠竹青松之间,门匾上高悬着“云隐寺”三个苍劲大字,庄严幽静。
还未走近,扑鼻而来的却是一阵熟悉的异味。我低头嗅了嗅袖口,果然,这气味竟与我袖口残留的焚香如出一辙。
在慧能弟子的引领下,我们走进了禅房。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一盏孤灯相映,慧能法师正阖目盘腿而坐,面容慈悲,仿佛早已预知我们的到来。未等我开口,他便先发问:“可是许久未诵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了?”
我与长庚面面相觑。
“确实有些时日未曾好好诵读,”我笑着答道,“法师是如何看出来的?”
慧能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我身前的蒲团,示意我盘膝而坐:“不妨在此处诵经一阵。”
我照着他说的,调息入定,闭目静诵,可没过一会便觉得心口燥热,额间沁出了薄汗。法师开口问道:“你可是察觉身体有异?”
我微微一怔,仿佛被点醒般摸了摸胸口,缓缓答道:“确实有异……好像有一团火在灼烧着我的心,很烫,很痛。还有我的嗅觉,如今闻到的所有气味,竟都是刺鼻难忍的。”
长庚补充道:“乐瑶昨日被蠪侄和黑蛇所伤,但伤口却奇迹般自愈,短短几日发生多件蹊跷的事情,断然不是巧合,故今日前来叨扰法师,望能指点迷津。”
过了半晌,慧能却始终不动声色,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我揉了揉酸痛的腿,小声嘀咕道:“我都中了毒,还虔诚地爬了这么久的山,他居然还睡着了,也太不给面子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睁开双目,沉声说道:“佛家有云,毒中之毒,无过三毒。三毒者,一者贪欲,二者瞋恚,三者愚痴。此三不善根,可致人心性暗钝,迷惘事理,乃一切烦恼之源。乐瑶,你生来六根不齐,老身赠你《地藏经》,是为助你清净耳目,虔心修行。然则,你受世俗激迫,心生三毒,若不早日戒除,恐此生再与佛门无缘。”
我垂下眼帘,细细揣摩他说的话,心中渐渐明白。我中的并非蛇毒,而是心毒。让我心如火烧、改变嗅觉的不是那条黑蛇,而是贪嗔痴这三种心毒。
长庚眉神色肃穆,郑重问道:“法师所言六根不全,可是指乐瑶缺了意念之根?如此说来,乐瑶不感常人所感,亦不知常人所知,并非是因为她仙根和慧根太浅,而都在于缺了这意念之根,且心性受三毒困扰?”
慧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水:“无念虑之根,便生不善根。意志不全之人,修行之路本就艰难,更无法依循常法修行。如今三念已生,若想解此不足之症,皈依佛门乃是正道。乐瑶,你可愿在此处受戒?”
“受戒?”我愣了一下,满脸迷茫地望向身旁的长庚。他神情愈发凝重,沉思片刻后从袖中变出一只盛着香灰的盒子,递向慧能。我一眼便察觉到那盒子的一角有道浅浅的磕痕,随即低下头不敢出声。
“法师既能知晓乐瑶的身份,那可识得此物?”
座上人轻捻眉须,凝目端详片刻,忽作恍然大悟之态。“此乃一缕至真至纯的元神焚化而成的灰烬,你从何处寻得此物?”
“此物乃乐瑶师尊无上元君圆寂时所留,”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口中喃喃:“难怪当日会现出元君残影,我还道这只是一点焚香,没想到竟错得如此离奇。”
“可她为何要给我留下一盒……”我本想说骨灰,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恰当,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座上老者开口说道:“元君大慈悲,留下此物乃为助乐瑶克服三毒,护其修行正果。既如此,不若未雨绸缪,以此灰为引,助她铲除心中三恶根,防患于未然。”
长庚赞同地点了点头,而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慧能,心中隐隐好奇这法师究竟会用什么方法除去这三毒?
刹那间,一张紫檀书案出现在了我面前,上面摆着一张陈旧的长卷,字迹苍劲有力,上书:
“始从今身,乃至成佛。一切诸恶,誓当断;一切诸善,誓当捻终;一切众生,誓当度。惟愿十方一切诸佛,起六神通,慈光照烛冥官业道,一切灵祗,咸愿证知。此诸罪障,若多若少,若轻若重,今日今时,愿皆消灭。忏悔已了。先须归依三宝然后受戒。”
慧能轻和地对我说道:“此乃《受戒文》,汝且虔心誊写,勿急勿躁。”
我点头应下,心中暗想,这点文字比起我以往誊写的经书不过是沧海一粟,无需耗费多少时间。
然而,当笔尖轻触纸面时,我却觉得心口一沉。每书一字,便仿佛有一块重石压上心头。就在我写到“今日今时”之际,门外却突然传来飞竹急促的呼喊。
“殿下,不好了!东海出事了!”
“殿下!东海有难!”
连着两声惊呼,打破了禅房内的寂静。我从未见过飞竹如此惊慌失色,顾不得手中笔墨,立即放下笔快步向外问道:“发生什么了?”
“何事慌张?”长庚面色有些不悦。
飞竹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疾行奔波而来:“尸蛟重现于世,如今龙宫内情况不明,天帝陛下急召殿下和二殿下速至霄云殿议事!”
话音刚落,长庚面色一凛,立即起身向慧能告辞。我望了望他们,心中略有迟疑,却还是不顾案台上尚未誊写完毕的字句,急忙站起准备随他而去。
见此状,长庚隐隐展露愁容,劝我道:“千年前尸蛟也曾现世,虽引起波澜,但终被平息,此事你无需忧心,安心留下受戒便是。”
我转头看向面色平静如水的慧能,问道:“待誊抄完《受戒文》,还需我做些什么?受此戒就一定要待在云隐山吗?换个地方不行吗?”
慧能阖目叹息,捻起银丝一般的胡须,道:“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宽,不渡无缘之人。命由己造,福自己求,汝且善加运用元君遗物。此去艰险,还望珍重。”
方才弃笔,这次受戒便算不得数了。至于这修佛,我已经修了这么久,可在生死攸关之际却还得靠德渊给的册子保命,想来我与这佛门属实是缘薄情浅。它于我毫不实用,我于它更是一块无可雕琢的朽木,不渡便不渡,何须强求。还有那所谓的“三毒”,我自是不信它真如他们所说那般可怖。世间岂会只有佛法一途可解?难道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办法可以克制它了?
他话中似有深意,但我心中却已有决断,不屑道:“不渡便不渡,条条大路通天,我自然会找到属于我的那一条。”
长庚闻言,神情一滞,随即无奈叹息,微微俯身向慧能赔礼道:“乐瑶性情稚拙,口直心快,还望法师海涵。今日前来,原为请法师指点迷津。既然她不愿此时受戒,还请法师另指明方向。”
慧能眼眸平静如水,唇边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说得不错,修佛一事,讲求缘法机缘,强求不得。”说罢,他唤我上前,满脸慈悲,抬手捧起佛经,又取出一小抹元君遗留的焚香灰,指尖灵光微动,缓缓将其点入我的印堂,口中低声念道:“佛子离吾数千里,忆念吾戒,必得道果。在吾左右,虽常见吾,不顺吾戒,终不得道。今日引此入火不焚、入水不溺、金刚不坏法身,盼汝莫轻小恶,持戒清净,成道证果。”
刹那间,一股清冽彻骨的凉意自印堂蔓延至全身,经络间似有水波流转。这种感觉触动了心底的记忆,让我在恍惚间又回到了被蠪侄绞颈的那一刻,只是当时被点燃的那团火,此刻却仿佛被彻底熄灭。除此以外,我四肢的力量似乎也逃窜而出,手指有些乏软无力,但好在嗅觉奇迹般恢复了,再无那刺鼻的怪异气味。
长庚的目光在我与法师之间游移,最后郑重道:“法师大恩,长庚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