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正准备将小鲤收入乾坤袋里一同带去月下仙人府,谁知他坚决不肯,说是怕这乾坤袋又像上次那般半途失效。无奈之下,我便只能硬着头皮孤身前往月老府了。
一路上,心中满是忐忑,生怕月老难以应付。然至府门,却见他神色从容,仿佛早料到我会来。我这才恍然,想必是青虎事先与诸位仙君知会过了。于是跟和蔼的月老寒暄几句后,他便将我引入府中的藏书阁,允我随意出入。
按照小鲤的说法,月下仙人喜热闹且话多,接他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稍有不慎便要被缠住几个时辰。为了节省时间,我初入他府时,谨守寡言之道,每句话不超五个字。果然,这般无趣的性情让月老兴致全无,索性将我放进了藏书阁,自顾自离去。
就这么顺利地过了两日,我跟着负责打理藏书的仙侍学会了如何将书册分类。月老掌管凡间姻缘,藏书多是按各朝代地界划分的婚嫁风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个人收藏,涉及六界各类奇闻趣事,颇为有趣。
到了第三日,我收拾完一箱子旧书,自觉差不多到时候向月老辞行,却不料他忽然将我叫住,眼神颇有深意:“乐瑶仙子,小鲤近来可安好?”
我心头一凛,故作镇定地说道:“呵呵,仙人真会说笑。流光和飞竹一向严厉,我向来足不出户,怎会知您府外池塘里小鲤的去向?”
月老捻着一缕白发,眯起稚童般的水汪汪大眼,语重心长道:“哎呀呀,老夫年纪大了,方才一瞥,只觉得仙子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或许是老眼昏花,仙子莫要紧张。”
我的心猛然一跳,难道我带走小鲤那晚被这老仙撞见了?幸好小鲤未随我同来,否则可真是百口莫辩。
未等我答话,月老忽而叹息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怜那鱼儿再也回不得故乡,更见不着旧人……”
“不会的!”我一急,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低下头不再多言。
他倒还是那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缓缓说道:“其实你那日夜里去了露清池,也知道小鲤用自己的一瓣鳞片化成一条死鱼浮于水面。世人皆以为他已亡,唯独你知晓他真正去了哪里,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应了我的问话。”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没想到这小老头竟一点也不糊涂,话里话外皆在试探。就在我准备老实认错的时候,却见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似乎并不生气。
“罢了,老夫本也打算等到他修成人形以后就放他回东海,他既选择随你而去,那便劳烦仙子送他一程,圆他千年一梦。”
“真,真的吗?”我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收他进府那句话,不过是说给老星君听的。我这个老朋友啊,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安常守故,执念于六界生灵都应当心无旁骛地刻苦修行。殊不知万物各有其志,小鲤虽是好苗子,却无青云之志,逍遥自在亦是本心。”
我由衷赞叹月老宽厚豁达,连忙拱手道:“仙人高见!既如此,我定将小鲤送回东海,多谢仙人成全!那我便先告辞,后会有期!”我话音未落,正欲转身,却被他一把拉住。
“乐瑶仙子莫急,”月老笑得狡黠,“老夫这里尚有一堆未整理的书籍画册,既然二殿下将你派来,不如将它们规整完毕再走,否则,否则……”
我皱眉道:“否则什么?”
他捻着胡须,慢悠悠从腰间取出一块绿色玉牌,轻轻晃了晃:“否则,老夫这块玉牌可不能交予仙子了。”
我愣了愣,上前接过玉牌,细看上面赫然镌刻着“合格”二字,显然是连夜赶制之物。
“仙人,这合格二字是何意?我来整理书册,又不是来参加什么比试,怎还需评个合格与否?”
月老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青虎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二殿下有令,若乐瑶仙子办事不够仔细,未能让老夫满意,就不能将这块玉牌交予仙子。而仙子若得不到这块玉牌,便须一直留在此处,直至完成任务。”
月老的话如晴天霹雳一般,我就说德渊怎么会那么轻易应允,若照此下去,不知要在此耗费多少时日,长庚归期未定,早知如此,我倒不如径直前往司命府。
“好吧,好吧,”我垂头丧气地问,“仙人说的这些书籍画册,还有多少未整理?”
见我服软,月老瞬间喜上眉梢,带着我进了藏书阁的一个小隔间。那隔间虽小,却堆满了四个巨大的木箱。木箱里装满了从各界收集回来的陈年画像和图册,每一本都散发着古旧的霉味,有些甚至长出了青黑色的霉斑。
“不难不难,”月老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这些箱子里只有几张纸,“这些东西嘛,就是将它们分类而已。不过——”他话锋一转,“小乐瑶,你识字吗?”
“飞竹教过一些,但这里这么多书画,我可认不全。”我随手翻了两页,发现内容不过是人界的花花草草,字迹张牙舞爪,没什么好看的。
“这样吧,”他略一沉思,“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开看看。如果画的是正常人,就归到人界那一列;若是三头六臂的妖怪,就放到妖界;若长得像人,但又带些怪异之处,就归入魔界;若颜色发白或发青,那便放入冥界。”
我点点头,暗自窃喜:不就是按图分类嘛,有什么难的?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两日内必将这些全部整理妥当。
就这样,我独自在藏书阁里挑灯夜战,双眼四肢齐齐上阵,忙得晕头转向。直到丑时末,我终因困倦难支,竟伏在散落一地的书画上睡了过去。
梦中正酣,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啧啧”,惊得我倏然睁眼。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的小童正盘腿坐在我身旁,手里翻着我归类的图册,嘴里不断念叨。
“这妖物虽然长着两个脑袋,但通体灰白,明显该归冥界,怎么能放到妖界?还有这幅画像,这位仙人手握玉瓶,周身光明四射,你竟把他归入冥界?”
我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耐着性子听他挑拣我的错误,心里暗暗想着只要快些完事,我便能脱身前往司命府。
转眼又是三日,我几乎废寝忘食,终于将所有图册整理完毕,只差月老回来将那块玉牌交予我。
我一边疏松筋骨,一边在这偌大的书阁里转悠,走到一个角落时,不经意间发现角落里夹着一本书。我随手抽出翻了两页,顿时瞪大了眼睛——画面上尽是些男女肉身纠缠的情景。我翻回第一页,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风流绝畅。想来这就是小鲤说的周公之礼。我心中暗自感叹,可惜此刻赶时间,无法细细研读,否则必得向月老借走,好好翻阅一番。
正当我准备将书放回原位,门突然被推开,德渊与月老一同走了进来。
“小乐瑶勤奋能干,这几日都在老夫的藏书阁里忙碌。殿下请看,这些整理井然的书册,皆是她的功劳。”月老一脸笑意,竟不忘替我美言几句,听得我心中暗喜,甚好甚好,待我找回记忆,定要登门道谢。
然而,德渊却神情肃穆地走到我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书。“活都干完了还舍不得这些书?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学?”就在他目光扫过书名的刹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寒冰炼狱还要阴森可怖。
“本座就知道,你一个好色之徒,怎么会突然变得潜心好学来这月下仙人府上收整古文典籍……”
“好色之徒?就凭这本《风流绝畅》?”我扬了扬手中的书,愤愤道,“我不过是恰巧拿到这本书,又恰巧翻了两页,殿下未免太武断了!”
“《风流绝畅》?”月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解释:“哎呀,二殿下莫误会,这本图册,其实,其实是老夫有意放在这里的,小乐瑶这几日确实辛劳,她恐怕也无心去翻阅……”
“故意的?!”我跟德渊异口同声问道。
“是啊,”他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后赶紧将《风流绝畅》卷进了自己的袖袍里,“老夫特意将它夹在书架里,是为了讨个避火的寓意。”
“避火?”我跟他再次异口同声。
月老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解释:“雨水乃天地阴阳和合而生,而聚书阁多惹火气,因此老夫在每个柜子里都夹了一本,盼此物能败火。只是这一本或许不慎掉了出来,这才被小乐瑶拿到了。”
“这图册跟雨水有何干系?”我不禁向他发问。
而德渊听了以后却轻咳一声转身出了门。
“哎呀,老夫竟忘了小乐瑶还年幼。其实啊,这,这,这本图册所绘乃是云雨之事,云雨聚合则生水,水能克火,这样可听懂了?”
原来如此,误会既已解开,那德渊也没有理由再为难我。于是我便向月老讨了那面玉牌,心急如焚地朝司命府奔去。
刚踏入司命府的院子,便见德渊悠然坐在亭中与司命星官品茶。我掏出玉牌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却毫不理会地转过了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司命星官。
司命性情温婉可是天界出了名的,见我匆匆闯入,并未责怪,只是轻柔地问我为何急急忙忙地跑来。
我正准备开口,却被德渊打断了一声冷笑。他那嘲弄的目光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欲再开口时,一名仙侍从院外走入,忽然唤道:“乐瑶?你怎么来了?”
我愣住,细细打量那仙侍,忽觉眼熟。旋即想起她的名字,惊喜地唤道:“月眉!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正是那日在若若寝殿对我咄咄相逼的仙侍。我正想借此机会脱身,司命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认识?”
我跑到月眉身旁,朝司命点头答道:“前些日子,我们在玄元宫见过一面。”
“才见过一面便如此亲昵,甚至让你迫不及待地从月老府跑到司命府。乐瑶仙子,月眉是否知晓你们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好了?”
德渊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我不禁握紧了拳头,但转念一想他竟还跟着我到司命府,甚至抢在前头,我便又觉得有些滑稽。
“二殿下,那日在水神宫时,月眉曾一时失礼,幸而乐瑶大度,主动与我和解。这才让我未错过结交这般纯真无邪的朋友。”
我怔住,未料今日还有朋友出手相助,原来这便是广结善缘的好处。
司命微微一笑,柔声道:“如此甚好。我原本还担心乐瑶仙子到了我这或许会觉得太过冷清孤独。如今有月眉相伴,你便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府上仙侍素来勤勉,这些古籍旧册堆积不多,想来不需几日便可整理完毕。至于这块小玉牌啊,我就权当是先帮你保管一两日。”
不愧是司命,眉目如画,笑靥萦萦,说起话来都仿佛都自带着清风。
月眉带着我离开了院子,路上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德渊。
我当即否认,或许他小气记仇,但我自认为那日吃完饭,已经完全跟他和解了才对。
月眉闻言却不以为然,低声说道:“可就在你赶来之前,我听到二殿下与星君提及你。他说需提防你翻动府上的案册,还让星君留意你一些奇怪的举动……”
原来他竟以为我来查青溪的命格簿!真是小瞧我了,我像是纠结凡人琐事不放的仙子吗?能让我这般费心劳力的,当然只有我自己的事。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问道:“无妨,那你们星君又是如何回复他的?”
月眉犹豫了一下,答道:“星君的说法也有些奇怪。她说,这里并没有乐瑶仙子要找的东西,自然也无需提防。”
听到这话,我眉头微蹙。司命掌管凡人命格,知晓德渊与青溪之间的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可她为何会断定我来此是为了青溪?更甚,她与德渊私下商量得似乎天衣无缝,却压根未能猜中我的真实目的。也好,也好,若他们全神贯注于青溪的命格薄,倒无人会注意我真正想找的东西。看来,要找回记忆,已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