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十一月十四号。
天津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体育馆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边佻一行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演出进行紧张的彩排。
时间已经不早了,灯光师借着夜幕来来回回调换舞台亮度,音响师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繁杂的器具,他的手指灵巧地在各种旋钮和按键间舞动,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边佻买了一整箱的奶茶,工作人员张罗着分发给各个老师。面对众人接过奶茶后的吹捧,他均不甚在意地潇洒摆手,后报以微笑。
“老板?”
注意到边佻刚刚结束试唱,助理陈儒喊住带着耳返的边佻。
“嗯,怎么了?”
边佻耳返还挂在脖子上,线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边扭过头咧出一口白牙,边拿着毛巾擦掉额头上的汗。
“都这么晚了,外面粉丝还是这么多。那等过一会收工的时候,大家根本出不去啊。”有些懊恼的语气。
“你们先走吧,我再等一会出去。”边佻正弓着的后背愈加僵硬,边佻原本微弓的后背瞬间更显僵硬,他单手利落地拉开易拉罐,‘嘭’的一声,气体瞬间炸开,他仰头猛灌一大口,片刻后,那股凉意才后知后觉地在心底蔓延开来,竟带着几分钻心。
“……这合适吗?”陈儒犹豫。
哪哪有众人皆去,独留老板殿后的道理?
过于疲惫,让边佻不愿做出多余的表情,但语气里还是带些安抚:“没事。待会你们出去,记得和外面粉丝说,我已经走了。太晚了,她们回家也不安全。”
陈儒得到命令,心里的愧疚少了许多。他略舒了口气,朝着老板眨眨眼:“那我们现在走了。老板,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哈。”
“休什么息,熬夜打游戏。”
惹得陈儒“噗嗤”一声乐出来。
边佻哪有什么心思打游戏,不过是编出个瞎话让他安心。
人都走散了。盯着那个巨大的LOGO,他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类似对稚子的无耐心。
明明一直渴盼着退圈,可当听到陈儒的那番疑问,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日后,粉丝听闻他退圈消息时那满是失望的面容。仿若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他的肩头,令他几近窒息。
他手中紧握着吉他的拨片,一下又一下地轻轻磕着座椅,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似在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已至十点,边佻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接通后,谨慎地沉默了整整三秒,于心底默默倒计时。
前几日,有粉丝不慎曝光了他的手机号码,尽管边佻即刻更换了新号,可此刻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并非粉丝来电。
而是一位相熟的保镖来电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老板,有一位戴着口罩的先生,声称想要进来见您。’
‘谁?’
对面短暂停顿了数秒。
‘他说,是您的一位故友。’
‘……’
故友。
当真幼稚。
‘让他进来,到后面场地来找我吧。’
边佻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口罩迅速戴好,快步走出。
出了体育馆小门,对面是一片冰封的河堤,隐隐约约间,仍能捕捉到粉丝在外面那嘈杂的议论声,似远还近。
边佻散漫地坐在长椅上,他也说不清,究竟是自己对来人是时袭的期待值过高,还是对时袭那心口不一的性子了解得太过透彻,才让他如此笃定来者的身份。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压低帽檐缓缓走来。
莫名地,边佻整日紧绷的嘴角竟愉悦地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了。”
边佻打招呼。
“你猜到是我来了?”
对方一贯不冷不热的语气,带些疑问。
“差不多吧。”
他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拍拍身边的座位让他坐下。
对方不依不饶地追问,仿若一个被大人识破小把戏,却又懵懂不知所以的孩童:“你怎么不骂我?”
边佻轻笑一声,有些含混不清:“你做错什么了?”
他紧紧盯着边佻,脸上莫名泛起一阵发烫,念在自己有错在先,只得强自忍耐:“我十一点的飞机,到广州,马上就要到时间了。”时袭转移话题,有些傲娇。
边佻随意地“哦”了声,忽然生出想要逗逗时袭的恶趣味。他人往后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等待时袭忿忿不平的下文。
尴尬弥漫,边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果然让时袭心痒了起来。
“你和他们都说了要退圈的事,连沈倚都知道,怎么就没告诉我?你骂我两句也行,这么冷着我算怎么回事?”
他一屁股坐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字里行间甚至藏了些急切的委屈。
“你怎么知道的你心里没数,犯得上我跟你提?”
边佻朝他扬了扬下巴。他看时袭吃了瘪的模样,竟感到如此亲切,仿佛刚刚彩排的疲倦都是错觉似的。
时袭脸色快绿了。本来引起这个话题,只是不想让场子冷下来,没想到却砸了自己的脚。确实,是他在公司一贯联系密切的股东们和他说的。
他得知现在公司在打压边佻的情况。被边佻引导着说出“公司股东”,不免有些背叛边佻的尴尬。
他实在气急,也顾不上尴尬,直奔正题: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实在不明白,不过是敬几杯酒,赴几次饭局便能化解的问题,为何到了你这里,却这么艰难。”
“你想多了,我退圈不是因为这个。”边佻平静地看着他,收起玩笑的心思。
时袭半张了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竟是从别人口中,偶然得知了边佻退圈的消息。他也记不得,听见后是如何的想法,光记得对方看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后,目光中的恍然。
时袭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也从不向剧组请假。而这一次,他难得的推了工作,驱车到天津来,只为当面问问边佻,未来有何安排,有何打算。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空气凝固片刻。
“我知道,你以为我和公司站在一条线上。”时袭狠狠心,可算有勇气说出心里积攒已久的话,“不是这样的,我是假意顺从我爸,我们关系什么样你是知道的。我工作室的员工听了我爸的话故意不尊重你,我知道后立马就开除他们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抱歉……”
时袭向来惜字如金,能解释到这已是不易。
提到这茬,边佻脸上刚松动的弧线又紧绷起来。看来,时袭还是不懂他为何生气。他气的从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也信任时袭不会只为了区区一次工作机会就背叛他们的友谊。
“你既然知道时总是在利用你,你为什么还要陪他演一出戏?”
“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时袭,我不阻拦你,是因为我了解曾经的你。”边佻叹了口气,“现在你或许能接受得了最表层的潜规则。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这帮老油条推到漩涡里,能真的心安理得的承受这些吗?”
那些对女性的压榨。
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那些虚以委蛇的话术。
记忆里,那个高冷又敏感的男孩子是不会接受的。
眼见着时袭态度开始松动,边佻继续劝说:“你选择有着大好的事业,完全没必要再困在时总的掌心。”
“我能,我一定能扳倒他。我必须要闯出一番事业,你不愿去酒局推杯换盏,但我愿意。”时袭没有了做错事的嗫嚅,反过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边佻忽然觉得一阵凉风刮来,像他止不住的叹息声。
说什么呢。批判时袭如今的麻木吗。可他深知,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他怎么能舍得怪时袭?家庭的重担,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早早地压在他稚嫩的肩头,让他不得不收起任性与天真,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学着用冷漠与坚韧武装自己。那是生活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的无奈伤痕。
可他又怎能坦然赞同时袭的选择?眼睁睁看着曾经那个在大场面中会害羞、需要人照顾的兄弟,在岁月的磨砺下,变成如今在酒局中周旋、对资本低头的模样,边佻的心,好似被无数细密的针深深刺入。
蓦地,边佻张口:
“你记得吗,组合三周年那天咱们五个偷偷从酒店溜出来玩。也是夏天,晚上,这样的天气。你打的水漂十环都不止,比我们谁都多。结果你高兴得折腾半宿没睡。”
月光把两人身影照的模糊,但又平添了几分静谧。
“我不劝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尘不染地继续走,我只希望你能记得,当初打了十个水漂之后,你比现在见了一桌名导高兴。你的道歉,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只希望,这条路,走到哪你也别后悔。”
可能是自己太忙于工作,忽略了太久和朋友们交流的机会。他太久没有听见边佻说这么长一段话的时刻了。
可时袭本性就是如此,他习惯一味向前看,不会在乎身边少了谁,也不会念念不忘自己丢弃了什么。时袭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如今这样的生活,就像,盛满名前些时日质问他的“愿不愿意与接不接受”。他觉得,这问题放在演艺圈,分明太幼稚太无趣。
这时的北京该是夜生活才刚开始的时间。但因为这个体育馆离市区够远,周围已经开始安静下来。
“我还是想劝劝你,现实一点,现在作废退圈的决定还来得及。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咱们几个关系不如从前才感到灰心丧气的。”
一鼓作气,没有选择最煽情的一种话术,时袭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让边佻留下,等一个机会大家接着并肩作战。
“不必再劝我了。我退圈和大家没有关系。”
昏黄的路灯在冷风中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即将落幕的情谊而颤抖。边佻的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只是吐出那一句,而后便被无尽的沉默所吞噬。他的目光,穿越眼前的虚空,落在往昔的光影里。
曾几何时,他们在那狭小却温馨的宿舍里,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六年的时光,他们曾以为彼此已足够了解。然而,如今他才发觉,他们所知道的,不过是时袭那冷静平和表象下的冰山一角。他们从未真正触碰到他内心深处的温度。
时间在这难堪的沉默中缓缓流逝,久到时袭以为这场对话已然结束,命运却又在此时轻轻推了他一把。
“以后还是兄弟吗?”
时袭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温热的白雾。他用那并不熟练的重庆腔问出,仿佛借由这熟悉的音调,能找回曾经的自己,能在这茫茫白雾中,探寻到一条通往边佻内心的道路。
边佻听到这问题,身体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经无数个日夜,他们一起教时袭重庆话的场景。那些欢笑与打闹,如今都已成为遥远的回忆。
而此刻,时袭的这一问,让他心中那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闪烁起微弱的光芒。
他无奈莞尔:
“是,当然是。”
边佻今天来也是这个目的。他了解时袭,如果得不到他的原谅,时袭才是那个最卸不下包袱大步往前的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时袭心中那扇紧锁的门。他松了口气,这一声回答,是对他的救赎,也是对这段摇摇欲坠的情谊的缓刑宣判。有些话不必多说。
聊天从最初的针锋相对,陷入了如今这无尽的酸涩之中。
“那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时袭再一次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先回重庆吧。”边佻的回答,平静中带着一丝落寞。
“从电影学院退学了?”时袭有一丝惊讶。
“嗯。等到演场会结束再官宣。”
边佻换了个坐姿,腰疼的毛病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愈发明显。时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住。
“那你北京的房子呢?”
“先留着呗,以后再说。”
“好,那我平常帮你看着点。”
曾经,他们在成年后,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买下了同一单元上下楼的房子。那时的他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