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坐在审讯室里安静得如同死亡的荒漠,他抬头,瞌眼觑看向头顶的灯,刺眼,如同日中的太阳,而一门之隔之外,白昭那样面向夕阳,不动声色,在他回身推门的那一刻,王磊也闻声抬头望向他的脸。
两个人隔着铁窗,看到的都是破碎的对方。
白昭的目光锁向王磊,他在他的脸上看到的是无尽的沧桑与无奈——这个男人看起来要比照片上老得多。
“我不想见你。”
王磊的声音悠悠飘进所有人的耳朵,方要进门的两人也怔住了,姜年跟在白昭的身后进来,干脆反驳:“你没得挑。”
“我说他。”王磊缓缓抬手指向准备落座的白昭,他的目光一直随着白昭,指尖也是。
姜年偏首,与白昭相视一眼,即而再度驳回:“你也没得挑。”
眼见需求无法达到,王磊也不再说话,浑身一软向后瘫上椅背,任白昭怎么说怎么问反正就是不吭一声,他呆坐在那里,目光一直砸向地面。
双方僵持着,分针兜兜转转地回到起点,白昭压着内心狂躁的冲动,将文件夹扔回桌面,又学着王磊的样子靠上椅背,说到:“你别得寸进尺。”
“换个人审我就说。”王磊再次提出自己的需求。
“理由。”
“你的脸让我不舒服。”
闻此,姜年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手,略有惊诧地转目瞟向白昭,他看着身旁又看看对面,最终还是只能感叹理由的无理程度。
白昭抱着手,情绪稳定,倒也没显出生气来,只是觉得好笑。他摆手又一次拒绝了王磊:“理由不充分,驳回。”
他并非是在挑衅王磊,他也用不着挑衅,白昭只想从王磊的嘴里撬出来自己想知道的,猜想的正确与否需要验证,而王磊,就是可以给他答案的人。
审讯室仿佛突然之间陷入了墓地般死亡的安寂,王磊仍旧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他的呼吸逐渐加重,纷乱地在房间里回响。
不时,王磊骤然抬头望向白昭,或又说那不是望,而是瞪,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里似乎充满了杀意与仇恨,先前的躲避之意早已无踪,白昭眉头紧缩着回应王磊的目光,他要从这双复杂的眼睛里,挖出多日以来的真相。
白昭能望见,真想就摆在那里,谁也撼动不了。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王磊终于开口道,“太像太像了,像到我以为是他在审我。”
王磊硬与白昭对峙着,他没读过书,却又聪明得很,从某方面来看,复杂的社会是一个足够有经验的老师,王磊从这种混沌里闯出来,他把握得住分寸,压得了谜团。
话落,白昭默声点头,他默许了王磊的需求,也不再与他周旋,于是开门起身,独留下了姜年与他面对面。
唐莫与白昭并肩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前注意着隔壁的一举一动,唐莫不解他的行为,诧异道:“你这么着就出来了?”
“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真一直跟他这么耗着,”白昭说,“这种人你跟他耗着就没用,嘴死硬,蹦出来的字还没那笔录格式字多。”
“那他刚才那一副跟你有仇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鬼知道什么怪意思……”说着,白昭将目光放到了张小译的身上,“在医院打给他的手机号查到没?”
张小译闻言侧身将电脑让出来大部分给白昭看,遗憾告知:“没有,那个号是从省外打进来的,只拨了一次,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空号了,应该是一次性电话卡,用完一次就扔了……”
“……而且,在王磊的往期通话记录里,有多个这样的省外电话从全国各地打进来,地区随机没有规律,并且已经全部变成了空号。”
“都是空号?”白昭问。
“都是。”
白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回首看向唐莫,唐莫在他的身侧看了眼电脑,又飘向一旁的王磊:“什么人啊,打电话这么奢侈?”
“你说什么人。”
唐莫闻言移目看向白昭的脸,他想起了李亭川和他讲的张简的口供,在这个巨大的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和白昭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阵阵寒凉攀上他的后背,头皮发麻地盯向对面的王磊,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在指向他的这位“朋友”。
目光焦距,王磊似乎感受到了猜忌,他缓缓看向面前的单面镜。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
时间的尾巴摆过来,离别没有令他方寸大乱。
在一直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的夜幕之下,沈乐冉独行着,每一步都踩在了地面的光晕上,他身边的人群来来往往,斑斓的霓虹灯映照着,每个人都是彩色。
而这如浪一样的人潮之中,沈乐冉竟能一眼望见最亲切的浪花,那团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激起满心的疑惑。
沈乐冉借着空隙闯过人流,他迫切的想追上那团人影看看到底是不是他,而当他喊出白昭的名字的时候,绿灯正巧亮起,人流开始移动,人影在海潮之中回头。
只有一霎,却那样显眼,拥挤的人流推动着他,逐渐消失在了沈乐冉的视野里。
沈乐冉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他心里升起不可名状的古怪,白昭无论如何都不应当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他的习惯,也不合他的作风。
在吵嚷的人群,沈乐冉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他生来便是瞩目的存在,从人群中来又回到人群,优良的教育令沈乐冉处事不惊——他是万千目光下长大的孩子。
而今天,在这样平常的人流里,沈乐冉竟有些不知所措,对于有关白昭的一切变故,他都会如临大敌。
最终,沈乐冉跟着人流,在黄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秒踏上了对岸,身后的人潮停息了,所代替的则是奔驰而过的车浪。
沈乐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背影,他与他之间总隔着路人,遥远得像宇宙的边际,却又时刻认为触手可及,他将电话拨给白昭,再度望向前方。
对方如愿以偿地掏出了手机接听,却不是接听沈乐冉打去的,一阵落空在他的心里翻起来,冲塌了期待的岸堤,于是失望如同海啸一般将沈乐冉吞没。
他不是白昭,白昭不在这里。
于是沈乐冉脚步慢下,缓缓让到路边,他抬头看了那远处人影最后一眼,随后便等待着电话被接听。
与此同时的警局内,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传来微微响动,白昭的手机被压在沉重的文件之下嗡鸣,没有人听得到,所以它一直孤独地哼唱着直到自动挂断。
被拒接了。沈乐冉也便不再叨扰,他收起手机回到路口,等待下一个绿灯。
然而在那人潮远去的阴影里,某个人在路的中央驻步回首。匆匆的行人主动避让开来,他便能够一眼望见沈乐冉的背影,明亮的灯光爬上他的脸,显出与白昭难以分辨的长相。
这人咧嘴笑起来,但眼眸暗沉寒冽,他的瞳孔里似乎正策划着一场谋杀。
真正的白昭此刻还在警局里和王磊费力周旋着,他站在观察室仔细分析着王磊的神情与状态,审讯就是心理战谁先崩溃谁就是输者。
王磊安静地坐在那里,事无巨细地与唐莫交代着有关自己犯罪行为的一切。他承认自己盗窃是因为缺钱,他说:“缺钱啊,很缺,西西的肺病治疗是很大的一笔费用,王淼的皮肤修复也需要钱,我又被工厂开了,实在没办法了我才去偷的。”
“那为什么四起作案中,前三起的作案手法非常缜密,甚至连我们也无法找出很大的破绽,但第四起却漏洞百出?”唐莫语气严肃,“王磊,我们现在合理怀疑你在此次犯案中有其他同伙交应,我警告你,最好从实交待,否则等我们亲自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没有,”王磊不假思索地知否认,他说地斩钉截铁,眼神却在四周飘忽不定,动作之细微,兴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查觉,“没有同伙,都是我的主意。”
王磊说着,却都像在辨解。
杜丛渊也与白昭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环手抱臂地紧盯王磊:“这一看都是事先练好的,为了给他那同伙打掩护罢了。”
白昭在一旁轻轻颔首,没有正面认同杜丛渊的观点,反倒问他:“你觉得他说的话里几分真?”
“真假掺半吧,”杜丛渊道,“缺钱肯定是有的,你们也调查过他的背景了,没有同伙这事让我看来十有八九是他瞎讲回避事实,人在撒谎时表情可不会撒谎……可他都这样了却还是不承认有同伙,一直在坦护,真是怪仗义。”
杜丛渊晃着脑袋对王磊啧啧称奇,白昭在他身侧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长吁短叹:“我求他别仗义……”
王磊的嘴实在是够硬,审讯工作只好稍作暂停,此时已经快要十点,他们跟王磊已经耗了两个小时了。
白昭趁着这个空隙回办公室找手机,想着给胡秀说一声今晚不过去了,让她早点睡,可他刚从桌子上翻出手机来还没顾得上看,小满却突然出现在门口:“队长,谭科长说有事找。”
“好,”白昭条件反映地一把将手机收起,发消息的事也便在这里那瞬间忘得一干二净,“我现在去。”
穹顶之下,整座安华市都被笼罩在月光里,这团温柔的光亮从天上倾泻而下,漫在大路,融进江河,在晚风习习的静谧的河岸之上,忽听得何处扬起水花的微声。
白炽灯光映在亮白的置物桌上,也如江中水月一般铺开一圈光晕。谭思将两页新报告递给白昭让他看,边着边将外套穿上:“你的猜想是正确的,千阳的那起作案现场的确找到了第三个人的痕迹。”
白昭微微颔首,继续听他说:“我之前跟你说我去二次勘查的时候在入户门门框边上发现了半枚拇指指纹,是左手的,很清晰,很板正,后来我找了很多跟王磊身高体重相仿的人去做实验,但得出的结论是:要么,指纹就是王磊故意摁上去的,要么,王磊脑子有病。”
“他没病,很健康。”白昭回答说。
谭思点点头,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王磊故意的喽,我从工作以来勘过那么多现场,没见过这么板正、这么清晰的半枚指纹,咱们猜对了,的确有‘幕后人’。”
白昭一听,心里来了劲头,他翻着看着谭思在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不由地说:“那么你觉得他这么想为身后人辩护是为什么呢?”
说罢,白昭抬起头来看着谭思期待他的答复,而谭思也只是静静地与白昭对视,似乎没有想到白昭会这么问自己,于是半晌之后他才轻轻回答:“谁知道呢,王磊这个人的过去太复杂,保不齐这期间会认识什么样的人物……”
在清冷的长廊里,办公室里冲出来的光亮淹没了四周,白昭闻此并不作声,只是将目光错开谭思,去看那门外阴影里的瓷砖地,谭思看着他出神的模样,继续补充道:“你们得赶紧了,我认为这个‘幕后人’不是什么善茬。这个指纹是突然出现在首次勘查之后,也就是说,这个同伙是中途又返回了作案现场的,而我们谁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