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李亦乐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只记得第二天她如常醒来去上课,那些欺凌过她的人个个鼻青脸肿,看到她进来一脸惊恐,怯怯弱弱的模样和昨天盛气凌人踩着她脸的样子对比,一夕之间态度判若天渊。
李亦乐心里忐忑:【难道最后她还是顺了陈彪的意,陈彪替她出的手?事情闹成这样,该怎么收场是好?】
哪知后面见了陈彪,他亦被揍成了猪头脸,不说纠缠,不谈恋爱,跟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截然不同,色厉内荏,只一副壮着胆子虚张声势声讨:“真看不出来,平时你是扮猪吃老虎……既然你不愿当我女朋友,我也不会再上赶着……你把之前我送你的那些还回来,我们就一拍两散!”
他说得磕磕绊绊,动作却很利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走了他的桌椅,离她远远的。
仿佛她才是那个玩弄别人于掌中的仗势欺人之人,可怕,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打了他们?】李亦乐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们似乎对自己被打一事觉得太过丢人现眼,谁来问都说是自己闹着玩的,不碍事。
可背地里看她的眼神恶狠狠的,恨不得冲上来就是一顿暴揍,而又不知道顾忌什么,迟迟不敢行动,顶多也是开嘴炮讽刺她几句,动手是不敢再动手了。
【真是奇怪。】反正只要他们不再动手动脚找她麻烦,李亦乐也没细思这份怪异,只当他们惹的人太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打人者反为被打者。
……
先前陈彪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用的、还有一些学习资料,杂七杂八,加起来于她而言是一笔巨款,当时的她是怎么都拿不出来的。
事情闹到最后,被班主任叫来了双方家长,陈彪的妈妈一见自己的儿子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又听闻李亦乐明面上是拒绝儿子的心意,暗地却又收了儿子的好处,这不明摆着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吗?
【年纪轻轻就玩这些伎俩,不是祸水是什么。】陈彪妈妈对她的印象可谓是差到了极点,骂起人来毫不含糊。
因为是暴发户出身,虽然时至今日在本地企业主之间也小有名气,但是那竖眉叉腰怒骂的悍妇模样就是旁边的老师看得都不敢上前劝说几句。
李亦乐的阿嫲姗姗来迟,她进来一句话没问一巴掌就扇过去,似还不解气,拧着李亦乐的耳朵恨不得拽下来的力道就是陈彪妈妈都看傻眼了。
【这是亲孙女吗?】
这阿嫲虽然看起来头发灰白,身材瘦小,但因为常年劳作,力量却不小,而且在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吵架,她开口句句国粹,一句接一句如机关枪般“突突突”扫射。
这战斗力,就是陈彪妈妈看了都甘拜下风退避三舍。
阿嫲边说边拧着李亦乐的耳朵,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耳朵已经从身体分离开了。
咒骂声还是飘了进来:“让你来学校是读书的,勾什么男人!怪不得是你妈的种,嫁人生孩了都不安分,欠cao!我今天打死你得了,就当没有你这个孙女!”
阿嫲随手操起一把扫帚往她身上招呼,她蜷缩在地上,心里想着:【就这样被打死了也不错,大力点,再用力点,死了就解脱了。】
最后还是校长闻风匆匆赶来阻止,吓死人,真在这里出了人命,他这校长还当不当了。
校长对李亦乐印象挺深的,除了她可怜的身世,她学习很勤勉,成绩也不错,好好培养是个能上重点大学的好苗子。
他巡班时经常能见到她埋头苦学的身影,还曾听守门的大叔感叹:“那女娃子平常都是催着才关灯离开教室,我儿子要有这劲头去学习,我就是卖血都供他读书。”
听两方都把过错推托到李亦乐的身上,就是他一个成年人都觉得那些粗鄙的话能化成刀子往心尖戳,受不了受不了。
校长最后气得一拍桌子,那火气一下子就如同火山爆发,怒不可遏的样子成功唬住了两个咒骂的女人。
世界安静了。
“我也大概了解情况了,这怎么只能怪人家女娃子呢,那些吃的用的开始不是你这男娃子上赶着要送的吗?人家女娃子可有主动开口问你拿?”
陈彪支支吾吾:“这……她是没主动跟我要,但最后她不还是接受了吗?”
校长再发问:“人家是很开心地收下,还是你逼人家收下的?”
想起每次给她东西时,他都是威逼利诱:“再不吃我就亲你了。”
“再不收我就抱你了。”
“再还回来我就跟班主任说我们在早恋。”
“你不接受我就不放你走。”
……
她往往都是毫无招架之力地“不得不”收下。
可她厉害着呢,明明是不怕拒绝他的。
现在他是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就是他老妈说的没错——欲擒故纵,她就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招数,所以先前他才会被吃得死死的,现在他算是看透了。
可看着她被她阿嫲打骂得那么惨,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反抗啊,你打人不是很厉害的吗!】
同时他握紧了拳头,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对自己满是鄙夷:【为什么对她还是忍不住心动,差点又想替她出头了,忍住忍住。】
最后校长再拍桌子,将事情论定:“这本是男娃子主动要送女娃子的,既是要送,万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他看向陈彪,说:“校规明确规定不可早恋,你还追着女娃子讨嫌,影响人家学习,回去写一千字检讨上交,以后不可再缠着人家女娃,这事就算过去了。”
“凭什么只要我写检讨,你们都被她骗了,我不服!”
“你看看我儿子被打的,这事没弄清楚,永远都过不去。”陈彪妈妈恶狠狠地瞪了李亦乐一眼,笃定道,“肯定是她叫人打的。”
“什么?!你还会叫人打架咧,看我不打死你,尽惹事!”阿嫲又是一顿狂揍。
“别打别打。”校长和旁边的老师们赶紧拉开双方距离,“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你说,你这伤是怎么弄的?”校长问。
“就……就是不小心碰了几下。”陈彪恨恨地看了李亦乐一眼,咬牙切齿,“和她无关。”
“既然你都说和人家女娃子无关了,以后你就不要再找她麻烦了。”
阿嫲讪讪地放下手:“既然无关,那就不用赔医药费了,校长都说是他自愿送的,送出去的东西就收不回来了,那事情就这么解决罢,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李亦乐一瘸一拐地跟在阿嫲后面,心里满是遗憾:【这次又没被打死,可惜了。】
*
经此事后,在同一班上,陈彪和李亦乐自此开启了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搭理的校园生活。
生活轨迹本就是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大家各就各位,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高一时光。
高二文理分科,虽然他们两人都选了理科,但李亦乐去了尖子班,陈彪在普通班,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一楼,相碰的几率少之又少。
人们总是喜欢追求肤浅的外表,美貌这种东西,有时拥有即是原罪。
后来多亏了化妆品的普及,将自己原本的样貌掩藏起来后,普通的外貌不会再招来那些黏黏糊糊的目光,不会再招来女生们的嫉妒,不会再被标榜就算学习不好也能当个花瓶、嫁个肤浅的有钱人之类的话……
李亦乐就这样和大多数女生一样,在日复一日埋头苦读中平淡又平安地度过了高中这一最为刻骨铭心的奋斗时光。
*
回忆到此为止,思绪回笼,哪怕过了这么久,再次见到陈彪,李亦乐犹心有余悸:【他这番阵仗,想干什么?】
陈彪下车一眼就发现了李亦乐,他朝她走过去,半道却被阿嫲截了去,笑哈哈着:“哎哟,来都来了,还带那么多东西,有心了有心了,赶紧进来坐坐。”
阿嫲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那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是她一见到有利可图惯有的表现。
【图什么呢?】李亦乐心里一咯噔。
下一瞬就听见阿嫲叫她:“招娣啊,你同学来看你了,还不快点过来打个招呼?”
【是祸躲不过。】李亦乐哀叹口气,磨磨蹭蹭走过去。
等回了屋,大家坐下来,李亦乐才细看那身穿旗袍、脚蹬高跟的中年妇女,她不由得感慨:【果然钱是好东西】。
岁月没怎么在陈彪妈妈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反而被昂贵的护肤品养得整个人白里透红,皮肤水水嫩嫩的,若不是服装妆容往庄重成熟那方向打扮,出去说是二八姑娘都有人信。
而且她的谈吐举止明显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见时那个扯着嗓子怒骂的泼妇形象再不见一点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态度,得体又不失风趣的谈吐不管是向上还是对下都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让人不自觉想拉进距离。
可李亦乐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是当初她噼里啪啦一顿咒骂的样子,心里起了隔阂。
“你这孩子,不用和姨那么生分,我们就过来叨叨家常,走走亲戚。”陈彪妈妈熟稔般拉过她的手。
【叨家常?走亲戚?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李亦乐还在想着什么契机促就,就又听她问:“对了,你什么时候毕业?打算做什么工作?”
李亦乐如实回答:“6月,可能会在外贸这一行业发展。”
“那很快了,外贸好啊,外企福利待遇不错……”陈彪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突然话头一转,说,“我阿彪也快毕业了,他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整天对着电脑捣鼓,赚的钱够自己花销,从大二开始就没再问过家里拿钱了。”
“哦,是嘛,那他真不错。”李亦乐适时恭维。
谁知听她一赞,陈彪眼神明显亮了些,表情欣喜地看着她。
“是挺不错,我对他还挺满意的,你觉得他怎么样?”陈彪妈妈问。
他好与不好与她何干?
总不好对着一个妈妈说她儿子的不好。
李亦乐继续假笑:“挺好的。”
陈彪妈妈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继而笑着说:“阿姨觉得你也不错,村里就出了你一个名牌大学生,可见是个好女孩,阿姨当年看错了你,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李亦乐说。
当年的伤害已经造成,她现在轻飘飘用一句“对不起”想换她的“没关系”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还是“不用”了。
陈彪妈妈终于道明来意:“这些年我那傻儿子啊,就念着你一个,其他女孩都瞧不上,难得你这次放假回来,阿姨就想着过来把你们的事情定下了。”
【定下?】
李亦乐心中警铃大响:“定下什么?”
“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