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这句话莫名让西森觉得安心,就像记忆深处那个人对他说的话一样,明明是在寒冬,空中还飘着雪花,可他就是觉得暖心。
那个人是谁来着……西森努力回忆,却只有模糊的印象,再次回想,脑袋竟开始刺痛,西森只好作罢。
望然见他不太舒服,担忧道:“你怎么了?”
西森揉揉额头,觉得好多了,“没事,就是头突然有点痛,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可能是酒精的遗留作用,太晚了,先好好休息吧。”
西森还不想睡觉,他现在一点都不困,还莫名地有些亢奋。
望然也拿他没办法,他总不能强行把人按下让他睡觉吧。
想想那个场景,望然都觉得好笑,边笑边说道:“那你还要继续说吗?”
西森点点头,脸色平静,“我觉得现在说完是最好的,以后可能会没有时间。”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合适的机会了。
望然嗤笑一声,“你在想什么,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过你想现在说,那就说吧。”
他玩笑道:“我会做一个耐心的听众,世界上最有耐心的那一个。”
西森被逗笑,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些,笑着笑着,西森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不是吗?
西森看向望然,迎上他的视线,在他的注视中将他的过往一点点铺开,如此缓慢,如此清晰。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他们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亲戚们也不想收养我,因此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待在福利院。”
西森总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是一段陈年旧事,他顿住,努力回想了下继续道:“我十岁的时候,幸运被一个人收养了,她是一个富有的人,不过生活却很简单,她大多数时候都不出门,只是待在家里,尝尝望着一个地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森停下来,明明是熟悉的人,说起来却有些费劲。
“她也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就算对我,她的话也不多。”
“有时候有会想,她其实并不需要我,那为什么又要收养我呢。”
西森知道自己的运气还算好,可以被她收养,但有时候也会想,没有被收养会不会好点,或许生活会过得辛苦些,但也总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要好吧。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想这个,但渐渐地,他就不在意了。
因为,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往后的年月里,他的成长轨迹很普通,如同大多数人一样学习,考试,考试,升学……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了,那个地方那么冷清,就算不是冬天,西森还是觉得冷。
他……想待在温暖的地方。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便如同疯长的野草般,难以抵挡。
在大一的暑假,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候,西森带着兼职所得的钱,从那个家搬了出去。
那一天,她的神情也是淡淡的,只是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回屋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利落的转身,优雅从容的步伐……西森最后看了眼她的背影,莫名地笑了下,而后关上门,像从没来过似的离开了。
后面一整年的时间里,西森除了学习,还尝试了很多东西,他的生活越来越充实,虽然也会有苦恼的时候,但开心的时光却占多数。
西森有一瞬间发自内心地觉得,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或许生活就是喜欢和他开玩笑。
在一个深夜,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焦急,不过还是很冷静地告诉他,那个人生病了,已经做了手术,可是情况还是不太理想,活着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如果你想见见她的话,就过来吧,不想的话就……”
那头的话还没说完,西森便挂掉了电话。他透过狭小的窗口,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表情淡淡的,像早就知道故事的结局,内心毫无波澜。
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出门,深夜的街头没什么人,也很难打车,西森等了很久才等来一辆。
到了医院,西森找到了她的病房,西森没有立马进去,他靠在墙壁上缓了缓,才推门进去。
她还没睡,看到他来了,也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西森坐在床前的沙发上,沉默好久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沁抚平被上的褶皱,淡淡道:“几个月前的事,也没有多久。”
西森掐了下掌心,想要消除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迟疑着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和我说一声费不了多少时间……”
“和你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秦沁语调平稳,甚至有丝不近人情的冷酷。
西森垂下头,不再看她,“……你说的也对,果然,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秦沁不再说话,病情让她变得虚弱,明明只是几句话,也让她觉得累了。
她看着西森,微微叹了口气,良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病房内一阵沉默,只听得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无论如何,时间都在流逝着,毫不留情。
“我累了,你回去吧。”她终于开口道。
西森没说话,他又坐了许久,才应道:“好,我还会过来的。”
秦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房间内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关上灯,躺下,闭上了双眼。
她想,她只是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了。
我累了,你回去吧。
这句话成了她对西森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西森匆匆从学校赶过来时,她刚离去不久,西森碰了碰她的手,还是温热的。
西森紧紧握住,只不过他再用力,手中的温度还是在一点点流失,变成一片冰凉。
西森闭上眼,感到深深的无力。
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西森站在走廊上,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无声电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葬礼结束后,西森又回到了那个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荡冷清,寒气像穿过厚厚的墙壁渗到西森身上,让西森不禁打了个寒颤。
西森回到了他的房间,房内的布置和他离开前一样。西森突然觉得很累,一下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西森很快回到学校,一如往常的上课下课,在期末来临时在图书馆备考,平常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西森知道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了。
他的心里,缺了一块似的,怎么补都补不起来。
西森想,补不起来,那就不补了。
那就算了,算了。
他放弃好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森都是一种麻木的状态,他按部就班做着该做的事,只是心底没有任何的起伏。
有时候,西森甚至觉得他如同不存在,不然他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转机是在一个普通的充满阳光的午后,他的宿舍来了新舍友,那个人就是林跃。
林跃是一个开朗幽默的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他常常觉得西森是个被仙人掌扎到脸色都不会发生变化的人,可是西森却觉得他才是那样的人,就算处境再困难,他仿佛都乐呵呵的,总是如同墙缝里的杂草,用力寻找出路。
在林跃看来,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解决不了的困难,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
这样的人,西森还是第一次接触。
最初对他的到来,西森也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没有过多在意。
但林跃是个自来熟的人,还有点神经大条,经常不顾他的意愿,拉着他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参加比赛,项目活动,各种聚餐……
西森并不热衷社交,可在林跃的带领下,他还是认识了不少人,也跟着尝试了很多有趣的事。
西森偶尔会觉得累,可这时林跃却还精力十足,西森都开始佩服他了。
林跃的存在让他感受到真实,虽然本质上变化仍然不大,在很多个瞬间,西森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很多事情他决定不了,西森的情绪,根本不受他控制,常常会陷入低迷,就像被吸进漩涡,难以脱身。
西森不想这样,可是他脱不了身。
他再一次感到了无力,那种无力感牢牢笼住他,西森想从中逃出来,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为什么总是会这样呢?
他怎么总是这样呢?
室外草坪的阶梯上,西森埋着头,一遍遍质问着自己,质问了不知多久,他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西森知道,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的。
就算得到了,也不是他想要的。
西森知道的。
在吹过的风里,西森将头埋得更深了。
远远望去,这样的他,好像就是牢笼本身。
他……被自己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