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萨利格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确定吗,阿玛罗尼?你不在索登?”
“我连那种整块的地都没看见一点,你还说我在索登?”
“那你能确定自己在靠近哪篇海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后是甲板被踩踏的声音。
“好大的船,给我转迷路了,等我两分钟。”
娇小少女越走越近,没有什么两分钟给他们继续交谈了。亚萨利格匆匆忙忙地搪塞了阿玛罗尼一句“待会跟你慢慢说”就挂断了电话,迎上前去。
“您好,卡里乌斯小姐。没想到是您亲自来迎接我……不胜荣幸。”
“对您,值得这样的礼节。”少女笑容甜美,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行礼。“欢迎,林克莱特?兰斯顿先生。想必,伯尔曼已经向您说明了这次的任务吧?”
“林克莱特……不,我并非被兰斯顿除名的林克莱特,我只是以个人身份前来的。”
“你已经用这套说辞糊弄了多少人,骗了自己多久呢,兰斯顿先生?哪怕换上了新的名字,挡住了兰斯顿标志性的紫瞳,为自己构筑了新的生活,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彻底隐居起来,你也不能彻底舍弃掉这个名字和它承载的记忆。”
“你不自觉地按照过去的方式行动,思考,这样下去……”
“你的过去会追上你,林克莱特。”
“夏弗露丝?卡里乌斯女士,你特地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句话的吧?”
“当然不是。这只是我善意的提醒,也同样是为了我的下属的精神健康着想。虽然你或许不愿意听到,但林克莱特?兰斯顿这个名字,整个管理协会不会有人忘记。除非你能一瞬间让所有人都失去和你有关的记忆,否则你现在就只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结果的表演哦。”
夏弗露丝仰着头,如果不是刚才和她交谈,这副可爱的外表确实很容易让人认为她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光看外貌,谁能看得出来这位喜欢穿着花饰繁杂的洛丽塔,热衷于下午茶会和小动物朋友的小个子女孩,居然是管理协会的实际掌权者。
亚萨利格这个名字能得以出现,同样也是借了她的光。当时林克莱特被龙族的议会一致通过了除名,原本等着他的将是永无止境的驱逐,也许在被送出去几十年后,他就会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意外”身亡。
彼时,接手管理协会十年有余的夏弗露丝唐突出手,先是为林克莱特取得了单独的合法身份,又为他圈出了一块生活区域。她的决策可以等同于协会内部的态度,这番举措相当于在告诉龙族内部,林克莱特被置于管理协会的势力范围内部了。
很不巧,龙族大多性情古怪,基本上只有伯尔曼一支在参与管理协会的事务,更不巧的是,伯尔曼的爱洛伊丝虽然没有在明面上支持林克莱特,但也许是夏弗露丝的默许,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支持另一方的状况。因此,哪怕其他人再想弄死林克莱特,他们也都手长莫及。
再然后,林克莱特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内,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亚萨利格。他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哪怕是前段时间阿玛罗尼无数次试图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也同样是徒劳无功。
他想要逃离他的过去,但正如同夏弗露丝所说,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了。他收留阿玛罗尼是为了补偿过去的自己,就连寻找阿玛罗尼的一切方案都建立在“林克莱特”所留下的基础上。
过往无处不在。
“所以呀,林克莱特,你这五十年的独居有让你发生什么变化吗?没有,你还是和当时一样,我甚至都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啦。比如……你现在在想,怎么才能让我闭嘴,好让你去找那个孩子。”
“啊,说起来,我可没见你对同族如此在意过。你先前对其他人是平等的当做小白鼠,现在呢?你在找的那个孩子,是为了弥补过去的空缺……他们把这种行为称作'代餐',是吗?”
“你试图在他身上找到谁的影子?还是说,你想要用他来填补因为摘除过去而产生的空缺?”
长太矮了就是麻烦,抬头太久了有点费脖子,夏弗露丝在心里抱怨了一下。
看上去在认真听的亚萨利格根本就没注意她低下了头。
五十年太短了,而龙的寿命又太长了。
家族里最古老的那一位诞生于距今数万年的日子里,哪怕是林克莱特这样的年轻一辈,也已经见过四百多个春秋。对短命的人类来说,五十年足以翻天覆地,但对长寿的龙来说,五十年可能只是一个不长不短的午觉,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这样看来,希望五十年就彻底脱胎换骨,摆脱过去的他,反而是异想天开了。
葛罗莉亚在他临走前说过,逃避是没有用的,他总有一天要面对自己亲手造下的一切;汉弗莱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他永远都会是兰斯顿家的林克莱特少爷。除了他们,在他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向他投来哪怕是一分同情的目光。
毕竟是他咎由自取。
管理协会的人没有和他有过多交谈,只是把他从后方带进了协会内部。爱洛伊丝已经被夏弗露丝提前支开,而夏弗露丝只甩给他一张机票和身份证明,特地强调让他带着假身份走的越远越好。
“你根本没有认罪,林克莱特。你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以,在想通之前,我不想看到你,走吧。”
少女下达判决的声音仿佛回响在耳边,五十年前和现在的声线别无二致。
认罪……?他承认的很干脆,为什么说他没有?他承认了,然后让大家都记住了,古老的兰斯顿家出了一个疯子。
是的,所有人都清楚的记得他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只有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已经和曾经切割的一干二净,认为只要闭上自己的眼睛,去表演另一个人,让“林克莱特”消失,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事实是,他还能保持现在的状况,大多数依旧仰仗于作为“林克莱特”的时期的积累,如果将这一部分彻底切出去,“亚萨利格”一无所有,只是一个空壳。
在他选择回到兰斯顿的时候,无疑是证明了这一点——他先前的逃避的努力,把“亚萨利格”和“林克莱特”分为二人的最后的挣扎,就已经化为乌有了。
“我确实……被追上了。”
既然大家都在告诉他,你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亚萨利格”,这是否说明他的表演已经崩塌,后续的准备毫无意义?
“你说得对,卡里乌斯女士。五十年对一只龙来说太短了,不足以让我有什么变化。不过,这段时间的表演你也看的很满意,不是吗?”
下雨了。
“很可惜,现在,'亚萨利格’的表演时间该结束了。”
亚萨利格这个时候应该愤怒,可他现在不需要继续扮演亚萨利格了。此刻,更符合林克莱特的做法是——
夏弗露丝瞳孔一缩,提起裙摆向后大跳两步,闪开了紧随而至的冰锥。
“唔哦,你还是这么喜欢突袭。爱洛伊丝说那个孩子也喜欢用这种从天而降的攻击方式,你教的不错。”
她转身的动作踩着圆舞的节拍,后退与前进交错,灵活的穿行在冰雨中。
“一场不期而至的轻雨,还有雨中降临的死亡。这是兰斯顿留给敌人的浪漫吗?”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葛罗莉亚,这场雨会是非常优秀的障眼法,而她的剑锋会在某根雨丝背后突然出现。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阿玛罗尼,那这场雨本身就极端危险,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下一秒会让这些水变成什么形态,出现在什么地方。
但是这场雨属于林克莱特,所以它会和林克莱特本人一样随心所欲。
磅礴大雨毫无预兆地造访,并且非常精准的收缩成以夏弗露丝为中心,半径三米的圆。
“老朋友见面的礼物罢了。对敌人的浪漫?我还没那么疯狂,对恩人下手这种事情干不出来。”
先前垂下的眼角和嘴角都被扔出九霄云外,站在夏弗露丝面前的又是五十年前,或者更早一些的,脸上带着礼貌笑容,同时表现出冷淡和热情的林克莱特。
他向夏弗露丝递来一支火焰扭成的花。爱洛伊丝要是在这里,必然会阻止夏弗露丝接受这份礼物,因为她知道这朵花在脱手之后会变成爆燃的礼花,对龙坚硬的躯壳没有伤害,对可爱的夏弗露丝就不一定了。
好在林克莱特良心尚存,夏弗露丝伸手去接的时候,花却被暴雨浇灭了。
“啊……好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卡里乌斯女士,它终究只是影子。这次行动结束后,我可以带一些来给你看看。”
夏弗露丝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耗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可是,没等她开口,林克莱特抢先一步,说:“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谈,卡里乌斯女士。”
“关于阿玛罗尼真正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