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栀睁开眼时自己尚在困倦沉溺,却扫见江潜挺直的身子遮挡住破窗而入的阳光,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时还缠绕了些疼痛的反应,言栀下意识去捂住伤口,却感到一层突兀的黏稠。被褥之外是骤然跌落的温度,好在榻上足够温暖,他不至于觉得寒冷。
可就在不久前的良夜,言栀却是近乎迷失在这张榻上,在爱人与痛苦之间寻觅欢愉。
“醒了?”江潜放下手中调制的膏药,俯身在他眉心碰了个吻。
言栀闭上眼,将手指沾上的膏药肆意抹在江潜的手臂,“黏糊糊的,难受死了。”语调里满是困意。
“还疼吗?”江潜又问,拨开他的头发查看伤势。
言栀缓缓睁开眼,“疼死了。”
他察觉到江潜平稳气息中突现一瞬微弱,下一刻他又取回膏药舀出一勺,言栀忙按住他的手,制止将要发生的动作。
“怎么了?”江潜不解问。
言栀阖眸道:“不是这疼......”
江潜动作顿了下来,笑意浮现脸庞:“是谁非吵着要,说有多喜欢,到了半夜也不肯睡,疼也活该。”他拉过言栀伸出的手,将困倦的人抱离枕头,继续上着黏稠膏药。
言栀不满道:“这药太难闻。”说着,又扯开江潜的衣领。
“难闻也得擦,这可由不得你,若非......嗯?”江潜停下动作,垂眸看他。
“这里也要上药。”言栀轻点他冰凉肩头上的微红牙印,止不住笑。
江潜长叹一声,拨开他的额发,同样冰凉的银勺带着药一同落在言栀的伤口,“嘶......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江潜收起膏药,扶着他的腰按摩着。
言栀我再江潜的怀中,享受着受温暖包裹的舒适,颔首道:“疼,疼得要死,头也疼,腰也疼,心里也不舒服,你也揉揉我的心吧。”
空气似乎也逐渐黏稠,让人难以呼吸,江潜的喉头滑动。
“为什么不告而别?”言栀问,同时也感受到手掌下,江潜胸膛里越跳越响的心。
“信里写得很清楚。”江潜的声音不如方才有底气了。
“我才懒得看,不是你亲口说给我听,我不信。”言栀直直盯着他。
江潜抚摸着他的背,宛若安抚生气发怒的软酪,“所以你就追来夔州,听我给你解释?”
言栀撇开目光,道:“可我不想听了。”
江潜喟叹道:“你知晓我的为难之处,实在是不得已......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你会绑走房愈,要挟徐让尘,还大摇大摆进宫和魏煦昭做交易。这是要造反呐?”
言栀抬眸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别的也就算了,我进宫你也知道?你不会是用法力了吧......”
江潜一时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是冯诠的小徒弟,他是我的人。”
“你可真是......狡猾啊。”言栀微微眯起眼。
“若是好些了,便听我说一件事。”江潜不改笑面,捏捏言栀的腰,声音里多了些柔肠。
言栀的耳廓久违的发起烫,“你、你说。”
江潜边忖便说道:“我方到夔州之时,手下的探子送来密报,说何慎此人十分蹊跷,十几年前来到夔州,到如今的富甲一方,从未见他与何氏族人有过什么往来。”
“有过节?”言栀道,“我在云水见过陆相宜,他说何氏生意遍布南北各州,家主也时常四处走动。”
“其间原因便不可得知了,此番你假冒何氏族人,是陆相宜出的主意?”江潜问。
言栀轻轻点头,“是在城外客栈时他追了一封信来,他得家主青眼,便萌生了掌权何氏的念头。”
“那便是了,”江潜忖道:“他们并不知何慎脱离何氏的缘故所在,何汝良断然也不会让族中小辈专程前来拜访。”
“何汝良?”言栀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江潜温笑道:“何氏家主,他的名字路人皆知,你可不能忘了。”
江潜垫起几个软枕,将言栀缓缓送入柔软处,自己却躺在被褥之上,“这并非是最重要之处,有一桩事更为蹊跷。”他将手自然搭在言栀的小腹上,继续道:“据说这何慎六年前生了场怪病,从此缠绵病榻,夔州有名的杏林圣手也寻不出什么法子来医治他,若是常人,命本该绝,可偏偏这时来了一个游方道士,摇铃问诊,却将他治好了。身体虽是日渐硬朗,但性情也从此大变。”
“我记得孟先生也是摇铃问诊治好的陆相宜。”言栀想道。
“我曾书信问过孟黎书,陆相宜的病症是受鬼魅所困,他八字太轻,孟黎书改的是他的起居饮食,穿着住行,从而平衡,这个道士更像是在为何慎改命。”江潜低沉道。
“改命?”言栀下意识问道:“可知那道士叫什么?”
江潜道:“戚筠,怪就怪在我不曾听闻过此人名讳,不像是个有师门可寻的正经道人。”
“又是戚筠?”言栀的目光中溢满了惊讶。
“嗯?你认识他?”江潜问。
言栀依旧难以相信,迟迟道:“太熟了......第一次听他名讳,是呼延臻告诉我的,他说自己与魏煦昭交易,魏煦昭借他十万兵马平复呼延灼叛乱,而他封了戚筠为国师,便是因为戚筠有一件宝物,是魏煦昭梦寐以求的,谁知后来生了变故,他还是被呼延灼所算计。”
“什么宝物?”江潜问。
言栀定定望着他,缓缓道:“月骨,不必想便是诓骗人的。”
江潜冷笑一声,“想必是魏煦昭想要长生不老,那第二回呢?”
言栀暂且不作解释,说道:“第二回是徐让尘告诉我的,杀死谢疏林的奇毒就是戚筠献给魏邤的,至于用什么交换,他也不知。”
江潜沉吟片刻,道:“还有第三回吗?”
“有,”言栀点头,“第三回是言倾澜告诉我的。”
“言倾澜?”江潜错愕道。
“是......”言栀的声音轻了下去,“那日我正准备离开裕都,小憩时她闯入我的梦境,直到现如今我也不知真假,但见她音容相貌依旧,却被阵法困在地宫,又是如此真实......她和我说是耗尽所有法力才入我梦中。”
“确实有此法术,还不曾教过你,言倾澜说什么了?”江潜道。
“她说关她至此的是魏煦昭,徐慕情死后魏煦昭听信戚筠谗言污蔑,坚信言倾澜便是害死徐氏的妖女,而非神女,将她诓骗至此囚禁多年。那阵法我从未见过,看起来却是十分厉害的。”言栀说道。
“竟还有这些事......你从未说给我听。”江潜微愣半晌。
言栀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道:“你在裕都时,我方才听呼延臻说起,只觉得可笑至极,想来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但我书信赵醒,他会留意戚筠动向。”
江潜长叹道:“罢了,如此心术不正之人,须得小心谨慎,好生留意才是。”
言栀小心翼翼说道:“你说......这妖道这么厉害,总得有人教他吧?”
“是啊,谁都不是天生就会跑。”江潜颔首道。
“听说夔州东面临海?”言栀话锋一转,问道。
江潜不明所以,却依旧答道:“是,夔州确实东临沧海。”
“我想到一个人,不妨去问问他?”
江潜迟疑道:“言劭观?他把你踹下凡,我当你是不愿再见到他了。”
言栀讪讪一笑,道:“好歹他也是言倾澜的父亲,这些天我也细细想过了,若非他踹我下凡,恐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或是入玄沙北狱?你说,我要是被关进玄沙北狱,有没有可能看见我生父的骸骨,他不是曾经也被关进去过吗?”
他与江潜相觑许久,江潜方才不平不淡道:“明日我们启程,骑马不需半日便能到。”
不出所料,江潜再一次规避了有关生父的话题。
次日,言栀被裘衣紧紧包裹,厚重的毛领压在他的脑袋上,他看不清路,旁人也看不清他,直到出了城,江潜方才肯稍稍拉下一些。
言栀紧紧抱住自己,寒冷的北风像是皮鞭抽得人生疼。
“何慎不会发现吧?”言栀小声问,同时又看见自己的哈气。
“不会,”江潜肯定道,“他的人没有一个聪明的。”
言栀轻笑两声,目光顺着白色的呼气袅袅升起,又消失在了空中,江潜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搂他,向着沧海的方向去。
言栀的头疼好了许多,只是在颠簸时,时常还会有些细微的疼痛,他惊叹于江潜的灵丹妙药,可江潜却笑而不语,言栀这才想起,或许并非是药有奇效,而是本就是小伤,可他却从未想过上药。
黎明前的天空阴沉沉,天地之间一匹马孤独疾驰,可马上的二人却不曾有丝毫孤寂之感,言栀甚至觉得悠闲好玩。
“下次回裕都,大概就是春光明媚,或是已近夏日。”言栀幻想道。
江潜温和笑道:“若是想回去,我差人送你回去便是,其实池照也不错,四季如春,远庙堂,你在那儿我更放心。”
“你不和我一起走?”言栀仰头问他。
只见温笑转为苦笑,江潜无奈道:“我有命令在身,不能随意出夔州。”
“管他什么命令,杀了魏煦昭,救出言倾澜,然后我们远走天涯,再不问这些俗事,多开心?”言栀便想便说,“你带我走遍裕都名景,去看还未看过的柳梢深处,若是待腻烦了,我们便回池照老宅,我还没去过老宅呢。”
他的呼吸打在江潜的脖颈上,言栀望见他不由自主的笑意。
“不打算回月宫了?”江潜问道。
言栀忖着,随即付之一笑:“我想着啊,在人间也没什么不好的,陈颐说,人间有趣,他师父玩了几百年都不觉得腻。倘若我在人间能让师叔和阿姐放心,回去了反倒再惹纷争,那我还是留在人间更为清闲自在,与你长长久久,过一辈子。”
马蹄逐渐变慢,在路上有节奏的踏着,江潜盯着言栀的笑颜,没忍住试探问:“那你父亲的那些事呢?”
言栀默然,须臾,他道:“再说吧,就算是查到了当年真相,恐怕也没什么意思。其实我也矛盾,我也不知,罢了,再说吧。”
江潜藏不住笑意,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
“好。”
马逐渐又跑快了,只不过这回却愈发的轻松,像是宣泄一般,在广袤阴沉的天地间奔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