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证书送给爸爸,这个梦就会醒来。”
楼知秋再看他时,见他脸上已经垂下两行清泪,哽咽着说,“是不是因为现实中,爸爸已经不在了……”
当楼知秋一开始告知他时,他便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如同薛定谔的盒子,他不问,不去面对,一切就不会发生。但真正走到这里,他又更加害怕,这会不会是和爸爸的最后一次见面。
楼知秋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用手指抹掉他的泪,庭雨疏知晓了他的意思,眼泪愈加汹涌,伸出手紧紧拥抱住对方,身子不住地颤抖,楼知秋抚摸着他的头,亲吻了下他的发顶。
“走吧,我陪你一起。”
等走到了楼下,可以见到那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里,四周悄无声息,只有一个小格子里亮着灯,由于房间窄小,所以常常开门通风,那一抹橘色的灯光里,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正背对着大门在灶台前做饭。
楼知秋把书包给他,抚摸着庭雨疏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梭了一下他微微红肿的下眼睑,“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和爸爸多说说话好吗?”
他还记得楼道里的灯有些坏了,把手电筒打亮放到他手里。
庭雨疏点点头,最后拥抱了他一下,很快跑进了楼道里。
楼道里偶尔亮灭的灯追随着他的步伐,很快,能看见庭雨疏到了家门前,从书包里取出他的获奖证书,停顿了一下,走进了门,像往常一样叫住了父亲。
父亲回过头,他长得平凡,他的笑也平凡,父子相见如往常,多么平凡。
楼知秋的眼睛顷刻便湿润了,这平凡的一幕深深击溃了他,从触手可及到遥不可及,属于庭雨疏的星星,在一夜之间全部坠落了。
他看见庭彦斌喜上眉梢兴奋地拿着证书,在说着什么,一定是来自父亲的赞美与鼓励,包容、信任、支持、坚定。
忽然被儿子抱住,庭彦斌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庭雨疏又哭了,他着急地安慰起儿子来。
楼知秋的下颔边上滚落一颗泪珠,也许这是少年的庭雨疏和父亲那场未来得及进行的告别,他又忍不住心里怜爱,二十八岁的庭雨疏该去哪里寻找父亲的宽慰呢?
不多时,楼知秋感到眼皮很重,意识逐渐抽离涣散,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困倦。
他睁开眼,坐起身,看见周遭环境,自己刚才果然在宴会的休息室中睡着了。
还未从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中缓过来,他便看到身边安静地坐着一个人,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上前扑到对方的怀里,圈着人的腰,半是撒娇半是想念,“哥哥!”
庭雨疏搂住他的背,听见他闷着声音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楼知秋头埋在他肚子上,头贴着往上拱到他胸膛前,像个耍赖皮的软体毛绒动物,庭雨疏便用力把他抱上来点,自己向后靠在侧手软靠上,好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做什么梦了?”他询问,等楼知秋和自己分享。
楼知秋给他讲述了自己这跌宕起伏的一个长梦,隐去了庭彦斌的事,只说和小雨疏在梦里经历了一次了不起的冒险。
“很喜欢中学生的我?”庭雨疏听出他的不舍,用手轻轻玩他的耳朵,楼知秋耳朵敏感得红了,忍不住抖了抖。
“特别喜欢,那么招人疼又可爱,当然喜欢。”
“那你怎么只吻了我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楼知秋噌一下猛抬头,看见庭雨疏脸上的淡笑,兴奋又几分不确定道,“是你吗?”
庭雨疏笑得几分促狭,摸着楼知秋的头发,慢条斯理道,“老公,真的是我。”
楼知秋的表情瞬间变得很五彩缤纷,最后无奈一笑,“想不到你第一次这么叫我,是在那种情况下,我真的吓得半死。”
“以前想过?”
“有啊,但是想象不出那个场景。”楼知秋对“老公”这一称呼没有特别的偏好,因而从未要求过。
“看来这次给你叫出阴影了。”
楼知秋挣扎,不甘示弱,“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是吗……老公,”庭雨疏又叫了他一声,摸他的额角,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眉心暧昧而愉悦地耸了一下,“你的表情很奇怪啊。”
楼知秋脸上的神情,与其说高兴,不如说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倒让庭雨疏想起好些年前两人刚在一块时的样子了。
“你明明在寻我开心。”
兴许这个称呼本来是有些情趣的,但庭雨疏不是位乖巧可人,这么叫他,轻佻又戏谑总让人觉得揶揄之意多过其他。
“不好意思,”庭雨疏没什么诚意地道歉,进而说,“以后多叫几次给你脱敏。”
这是让他发现这称呼的好玩了。
楼知秋也未在意,只是没脾气一笑,又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其实我有猜到是你,因为只有你太特别了,但我们做了同一个梦?不可思议!这是心灵感应吗!”
他看上去对这件事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研究超自然现象了。
“或许?是我昨天做的梦,本来忘记了,刚才想起一些细节。和你在一起,还有和爸爸。”庭雨疏的声音平静醇和,即使从和父亲短暂相聚的美梦中醒来,也未能让他失态。
“在梦里时我没有现实认知,以为自己还在读书。”他思索着。
“谢谢你,宝贝。”庭雨疏没说具体,但他们都明白。
楼知秋却沉默了,忽然紧紧抱住他,认真道,“哥哥,对不起。”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质问你,我现在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庭雨疏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半拍道,“什么?”
“就像这个梦,原来你对过去有很多留恋,读书交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不知道,这些在你心里有这样重的份量,我之前怪你不近人情,觉得你对我的感受不以为意,我才想通,恰恰是因为你太在乎我,你舍不得我失去这些……”
庭雨疏没沉默多久,叹息了一声,“你这样想……让我觉得很惭愧。”
楼知秋抬起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一开始他问我可不可以和我分享你,我立刻就想拒绝,知秋……”庭雨疏抚摸他的鬓角,注视着他,轻声说,“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当着我的面追求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强烈的驱动让我不要开口,我的潜意识阻止我那样做,告诉我那很危险。我应该沉默,甚至是默许,推动这件事发生,让别人误解你们的关系也无妨。”
“我感到很不好受,矛盾,紧张,所以一时忽略了你的感受。”他轻柔地用手指理着楼知秋的鬓发,其中含着几分无言的歉意。
楼知秋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心下思量。
“有一天,你在我跟前提了Joshua的名字,十六次。”
楼知秋没意料到庭雨疏忽然说这句话,他还没想清楚这之中有什么关联,但仅仅是这句话已经让他有所警醒,他直起身,看着对方,心里渐渐回过味来,“不……难道……”
庭雨疏眼神告诉他,没有想错。
“那段时间你在写自己的协议。但你同时对眼动追随的交互策略不够满意。”
楼知秋一开始没打算这么早就自己写通信协议,但他去了一趟机器人商展和学术年会后,回来就改变了想法,决定要做自己的网络通信规范,不管是出于交互效率、通信渠道整合,还是网络加密的需求,以及未来产品的规范拓展,都需要他自己的范本。
这绝非一个小工作量,手写代码量超过万行,大到数字签名、信息加密这些必须要做的规范内容,小到拆包对每一比特的解释,还要包括网络综合管理,框架设计以及轻便优化。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做眼动算法的优化,决定开始写协议栈后,和庭雨疏说明了情况,整个人几乎二十四小时泡在实验室里,而Joshua则接手了他之前没做完的算法优化。
接手别人的代码,而且还是未完成代码,Joshua本身又难以沟通,不用想就知道两人会在实验室闹得有多不愉快,那段时间楼知秋真的觉得自己都讨厌Joshua了,好几次争论得要跟他大吵一架,都被他的涵养压了下来,他每天除了枯燥地和代码打交道,就剩和Joshua没完没了地争执。
他偶尔给庭雨疏的电话也没新鲜事可说,说不了代码,就只能倾诉一下憋在心里未能发泄的烦恼。
一开始庭雨疏没注意到什么,直到有一天偶然发现,楼知秋提Joshua的频率太高了,哪怕多数都是抱怨,但就好像,他的生活除了Joshua无甚可说。
这本也算不上大事,真正让庭雨疏耿耿于怀的是自己休假期间去探望楼知秋的某一天,在实验室里,楼知秋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协议栈快写完了,决定休息两天,配合他的假期。
庭雨疏问他的算法怎么办,总不好让别人一个人工作,这不是楼知秋一个人的劳动成果。
楼知秋也才想起这茬,正犯难时,Joshua兴奋地冲进了实验室,大声告诉他,自己完成了优化。
他们合作做的项目是一款陪伴机器电子宠物,不同于市面上流行的机壳外观以及电子屏脸部,那是一款完全仿真的电子宠物,具有柔软填充物和纺织皮套的外观,以及几乎以假乱真的脸部,毫无疑问,最大的难题就在于,如何使得电子宠物表情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从Joshua展示的效果来看,那的确是惊人得真实。
但楼知秋没有太早兴奋,在他开始做网络协议前,他就已经因为这难以攻克的问题苦恼了将近两个月。他万分谨慎,一边询问Joshua之前自己最关心的几个问题,一边拿过了上位机,改换指令,看演算时的数据记录、计算效率以及实物反馈。
笑容是一点一点出现在楼知秋脸上的,就像日出时,太阳会从天际的那一边隐隐泛出红光,轻微地、悄然地显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迹象,随之迅速绽放。
他的问题越来越快,越来越止不住地激动,Joshua对他的疑问似乎早有准备,一改平常交流时的口吃与内敛,简直口若悬河,对答如流。
最后楼知秋的眼神从电脑和机器人身上移动到了Joshua的脸上,震撼、敬佩、感激、充满力量和热度,无需多言的默契、理想迸发的光芒、无法阻挡的热情……那混杂了太多鲜活的情感,让他那几秒钟的眼神,显得无比漫长而深刻。
“Joshua,你是天才。”他为对方的才智深深折服,情不自禁地感叹。
庭雨疏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比自己想得在意这个眼神要多得多。
“我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他向楼知秋坦白,“可我们在一起看过很多电影,其中也有不少爱情电影,如果那一幕在电影里,我会以为……”
他看着楼知秋,他不愿意说这样的话,出于本心,也出于他的品行,但他必须要坦诚这一真实感触,哪怕那只是个扰人的错觉,他目露悲伤,“我以为那个瞬间,你爱上他了。”
或许爱就是一瞬间迸发的难以解释的激情,狂热的欣赏不正是强而有力、瞬间的激情?
楼知秋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驳,而是坐起身,和他并肩在一处,顿了一下,又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面对面坐着,那是一个理解而绝对包容的姿势。
“我没有意识到,我一直试图忽略那种感觉,忽略你们之间的可能性,我不愿意把他视作情敌,把他看作能够对你正确表达爱的人。直到你今晚对我说了那句话,我才知道我的潜意识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不是有意不理你,只是当时太震惊,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我说了什么?”楼知秋适时问。
“你说‘即使别人是无辜的,我也只会选你’,那一刻我内心真正的诉求是,不想‘被选’。在这之前,为了掩盖这种感觉,我强迫自己认为Joshua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具备正常交流的能力……我必须以不包含任何私心的高尚,去支持、保护他。”
庭雨疏的手从楼知秋的肩膀上,滑落至胸膛,轻轻压着,他的声音已然平静,“我从来没怀疑过你,这也不构成任何问题,但我无法停止去想那个眼神。”
楼知秋把他拥到怀里,他们全身心贴在一处。“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或许庭雨疏今天和他说这些话,并非要他的回应或者承诺,只是坦白自己一时难以自控的情绪,当他说出口时,就已经找到了消解的方法。
“当然,如果你想。”庭雨疏卸了全身力气,躺在他身上。